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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8、平行世界(一) ...

  •   凌晨三点的撒哈拉酒吧。

      外头冷风割脸,里头暖气却烧得足,玻璃上糊着厚厚的白雾。推门进去,热浪裹着重低音砸过来,《Friday9ii》的鼓点整得人胸腔发麻。灯光变幻得一片猩红,男男女女穿着薄衫乱舞,热浪比暖气更燥。

      喧嚣中某个卡座上,一个染着黄毛,穿着骚里骚气皮衣的青年,一脚踏在桌面上,两只手飞快比画。他对面是被他随手拉过来,染着绿毛的非主流,已经跟着随歌的动作舞起了拳。

      不远处,一个戴着眉钉,却又挂着格格不入护身牌的道士站在那,单手握着啤酒瓶当话筒。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扯着嗓子对身边人声嘶力竭:

      “我们到底是怎么被随歌拉到酒吧里来的?已经过零点了,今天就是除夕,玄机观春联我还没写呢!安楚得杀了我!”

      初与序瘫在一边的沙发上,捂着耳朵,神色疲倦萎靡。深色大衣宽宽地笼着身子,长发搭在肩上,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一点青黑。

      她闷闷地说:“我想回家……”

      “忍忍吧。”景明垂凑近她耳边,努力让她听清楚自己的话,“今天是随歌乐队成立五周年,过完年他就回北京了。他想来这儿,就陪他玩吧。”

      初与序不情不愿地抬起胳膊捂住自己的脑袋,窝在沙发一角,恨不得现在就有个厚被褥,一头钻进去。

      离永冬之城被摧毁,冬逢初随之消失,已经过去了八个月,眨眼就到2026年除夕了。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那群黑暗势力会继续猖狂,前来将体内还残留一丁点精神力的初与序抓走,再次创造出第二个永冬之城。

      可这么长时间过去,所有人都平平安安。

      白闽和陈秋天的管理院没有查到他们的任何行踪,甚至当几周前初与序独自一人前往观测站,将D19等人和火腿面包带出来后,也全程没有见到袁曼等任何一人。

      那些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以至于一部分玩家认为,那群势力已经被某个或某群不知名人员默默地清除掉。

      当然,D栋的所有住户都不这么认为,他们还在继续暗中调查着这些事。

      即使将D19等人带出来,初与序的精神状态在这几周依旧不好。奈何随歌等人破门而入,将初与序硬从家里拖出来,塞进车里,带到了撒哈拉酒吧。

      初与序将手背搭在额头上,丧丧地叹了口气,微微坐直身体摸出香烟点燃。烟雾从指缝间袅袅升起,混着头顶流转的迷幻灯影。她被罩进一层灰蒙蒙的纱里,隔着那层纱,只能看见白皙的下颌,和睫毛投在脸颊上的阴翳。

      江意被拉到酒吧,一小时前临时去了上面的包房开跨国会议,此时此刻下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无奈走过去,俯身问沙发上两人:“要不要喝点什么?”

      初与序挥挥手,示意不用。景明垂扫了她一眼,回答道:“长岛冰茶,谢谢意哥。”

      江意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吧台方向。

      J23穿着皮裙,烫着大波浪,唇红貌美,从一群看着她星星眼的男人女人中走出,手里端着红酒,袅袅婷婷地走过来,坐到卡座沙发背上。

      S23跟在她身后,站在卡座边,侧头看着沙发里的初与序,随意聊起来:“诶初与序,你说这撒哈拉这么多人,袁曼他们会不会派人偷偷混在人群里,盯着我们呢?”

      J23“嘿——”的一声,抱壁斜起眼,瞪了S23一眼:“我说S23,你别乌鸦嘴。”

      初与序懒懒地掀起眼皮,环视周围。

      满池子荷尔蒙烧得正旺,舞池里人影幢幢,卡座里杯盏交错。经常有人朝着这边多看几眼,那也是被这卡座上的几位俊男靓女吸引到了,没有别的理由。

      她微微停顿,唇角倏然浮现出一丝笑意,但这笑意带着强烈的自嘲和苦涩,转眼间就消失不见。

      “都几个月了,观测站的人一点动静都没有。”S23勾过随歌的肩膀,却表情严肃地说着正事,“按理来说,他们至少应该在善佑医院被你烧毁、医护人员死光光后,派人来盯着你,防止你再把他们的老巢掀翻。”

      “但一点动静都没有,竹翰学院背后的新型集团也在一周前被爆出来,倒闭了,甚至牵连了它背后其他几家集团。他们囚禁拥有精神力的人类、试图创造新世界的目的,已经隐隐被世人知晓,这也太顺利了。”

      他看向大腿翘二腿倚在沙发上的白闽:“会不会真像你们B栋那一群玩家最先提出的可能——有人在暗中帮助我们?”

      白闽在永冬之城时居住的B栋里,住户们有一个特点——经常冒出匪夷所思的想法,做天马行空的事情。但也有百分之四十五的概率是对的,导致有时候有些事,玩家们不得不尝试着相信他们。

      D19等执行官回来后,想办法创建了一个加密论坛,只有曾经是永冬之城玩家的人才能进入。在论坛里,就是B栋某位玩家先提出的这个可能。

      “那帮我们的能是谁?”白闽耸了耸肩,嗑着瓜子,“能独自一人找到观测站老巢,不被反杀并且控制住所有大佬,不放过任何一个人,还能让资本不压力警方、新闻清清爽爽报出几家集团的人,能是谁?”

      话一落,卡座的几个人齐刷刷转过头,直勾勾看向初与序。

      从初与序单枪匹马把执行官和火腿面包带回现实后,即使她身体大不如从前,虚弱无比,也不影响她在几个人心目中成为无所不能的神。

      初与序被看得发蒙,咬着烟蒂,有气无力道:“我这几周被你们盯着,出个门景明垂都跟着,哪有机会去找他们?”

      “再说了,就我现在的身体,在进入他们集团之前,就先被一枪蹦死了。”

      几个人又齐刷刷移开视线,J23怅然道:“说得也对。”

      “那还有能干这些事的人吗?”随歌说着,仰头灌了一口啤酒,脸颊已经开始泛红。

      S23生怕他喝多了又要耍酒疯,闹着跟路边的花花草草桃园三结义,忙将他手里的啤酒抢过来。

      随歌忽地想到了什么,睁大眼,喃喃道:“冬逢初……”

      S23抢夺啤酒瓶的动作僵住。

      几个人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纷纷一愣。初与序下意识朝着随歌的目光看去——

      那边仍然是喧嚣乱舞的人群,红男绿女,影影绰绰,没有那个她魂牵梦绕的人影。

      她转回头:“哪来的冬逢初?”

      “不是说他在这里。”随歌将酒瓶一扔,踩着桌子,压低声音,“现在难道不是只有冬逢初能做到这些吗?他是由精神力聚集而成,只要他还存在,就有用之不竭取之不尽的精神力。对付那些人,绰绰有余。”

      “如果……我是说如果,冬逢初并没有随着永冬之城离开呢?”

      这一番话说得卡座里几个人都沉默下来,这一瞬间,一整个嘈杂燥热的酒吧里,只有这一方小天地无比安静,甚至可以说是死寂。

      “冬逢初还存在”这个可能,给所有人带来的冲击太大了,压得他们一时喘不过气,尤其是初与序。

      她垂着眼,调整了一下坐姿。那神情说不出是什么,让人感觉她并不开心,反而是有些不知所措、哀伤和担忧。

      “说什么呢。”她冷冷抬眼。

      随歌抿着唇和她对视,半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幸亏这时江意来了。他将给景明垂带的长岛冰茶递过去,自己也抿了一口不知名但一看就很贵的酒,淡淡道:“别提这些事了。”

      随歌耸了耸肩,在心里叹了口气,抄起酒瓶又和绿毛勾肩搭背喷歌去了。J23和S23也端着酒杯离开卡座,朝着舞池中央走去。

      初与序缓缓呼出烟雾,将大衣衣领往上一拉,遮住下半张脸,就要继续补觉。

      肩膀被江意轻轻点了下,头顶传来他冷静而不容置疑的声音:“初与序,出来谈事。”

      初与序顿了顿,缓缓睁开眼,看着江意,几秒后从卡座上站起身,跟着他走出。

      推开撒哈拉的大门,凛冽的冷风卷着尘土和枯叶扑面而来,将两人身上沾染不久的暖气吹散。初与序本能地往衣领里缩了缩脖子,也遮住了那一道淡粉色的伤疤。

      大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吵闹的音乐声,只能隐隐约约听到鼓点敲击和人们冲天的欢呼,闷闷的。街边零零散散站着出来吹风醒酒的人,三五成群,或独自一人。

      隔着一条马路就是街对面,刚好亮起绿灯,这边的行人纷纷朝着对面走去。更远处就是高楼大厦,写字楼只有几扇窗户在此时此刻亮着灯。霓虹、车灯、路灯的各种光芒从四面八方漫过来,融成一片模糊的亮,照得整个城市恍恍惚惚的。

      两人挪了几步,来到一处风稍微小一点的地方。

      初与序叼着烟,靠在电线杆上没说话。

      “随歌说的不是空话。”江意淡淡道,“我找人查过,查到了几处观测站研究人员去过的地方,都是伪装过了犯罪地点。”

      “周边的监控被人为删除了,但黑客能找回来。没拍到什么,但能看见从头到尾都有一个非正式研究人员的人往返那几个特定地点。神出鬼没,并且在刻意躲避镜头。”

      他转头看向初与序,沉声道:“不排除那个人是永冬之城的玩家。”

      “甚至是冬逢初。”

      初与序眼睛垂着,脸色发白。少顷她抬头吸了口气,刺骨寒风灌进肺腑,沙哑问:“他要是还在……为什么不回来?”

      要不说江意是队长呢,他一听就知道,初与序问的不是“他在做什么”,她问的是“他凭什么。”

      “凭什么。”江意微微侧头,将目光落在街对面某点霓虹灯上,替初与序说道,“凭什么是他在做选择;凭什么他能做这么多,却不在你面前露一面;凭什么他可以在暗处看着你,而你却只能在这里猜测他的存在。”

      “他在害怕什么?害怕他无法承受再次面对你,还是害怕你无法承受他再次离开的痛?”

      江意收回目光,走近了几步,面无表情地俯身看着初与序,一字一句:“如果他真的存在,那会怎么样?”

      初与序避开他的目光,一言不发。

      “说话。”江意冷冷道。

      “那我们所有人都轻松很多。”初与序低声说。

      她抬起脸,静静地回视江意:“……但这是不对的,我不能这么说。冬逢初肩上的压力太大了,不能再让他喘不过气。”

      “如果他存在,他会想,等一切危险的事做完了,他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不让我们担心。”初与序顿了顿,“但什么是做完了?把那些人清理干净?把危险的事彻底消除?把整个世界都安排妥当,确认我平安无事,然后再出现在我面前?”

      “那他永远做不完。只要他还活着,他就永远能找到下一个需要他做的事。今天有人说了一句话让他觉得不对,明天有人多看了我一眼让他觉得不安。他能操心一辈子。”

      初与序微微一笑:“意哥,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江意双手插兜,长腿交叠,也靠在对面墙壁上,没有说话。

      “这叫‘我做完这单就收手。’”初与序说,“所有赌徒和亡命之徒都是这么想的,然后他们会死在最后一单里。”

      她摊开手,那双手在路灯下显得很白,骨节分明,仔细观察的话能看见十指在轻轻颤抖。

      “所以你看,冬逢初选的路从一开始就走不通。他想保护我,就得消失。可他消失,我就在等。我等得越久,就也不可能往前走。”初与序柔声说,“到最后,他死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我永远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她又垂下眼,清冷淡漠的脸在烟雾中模糊不清。香烟快燃到尽头,她习惯性要在自己手背上摁灭烟头,被江意伸手夺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初与序一愣,耸了耸肩,继续说:“我不怪他。因为如果换作我,换作D栋所有玩家,都会这么做。”

      “我希望他回来,不想他死在暗处,成为我一辈子的念想。”

      又是一个绿灯,初与序没有往街对面看去,她拢了拢大衣,打算先一步回撒哈拉。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对面的江意忽然微微抬了抬头,看向街对面某处,神色忽地一愣。那双总是冷静从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将插在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微微站直了身体。

      初与序只当他是遇到了熟人,没在意,拢了拢大衣,转身就要走。

      紧接着却听江意道:“冬逢初……?”

      初与序已经上过随歌一次当了,没回头,不以为意:“外面冷,我回去了。”

      阿、序……

      初与序轰地一炸,猝然停下脚步,蓦然回首——

      冬逢初扶着电线杆立在马路对面,大片血迹从他肩胛淌到腰侧,触目惊心。车流从他身前呼啸而过,车灯在他苍白冷峻的侧脸上投下立体的阴影,抿着的唇隐在黑暗里。路过的行人远远绕开他,却又忍不住回头偷望。

      他微微抬眼,直直撞进初与序错愕的视线里。

      初与序整个人一僵,停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像是被人暴力摁进了海底,耳膜里全是嗡嗡的轰鸣,胸前里压着千钧重的水,喘不过气。又突然被人捞出来,凛冽的空气涌入肺中,刺得生疼,缓过来时,已浑身湿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8章 平行世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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