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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飞鸟与虹雉 他回头,不 ...

  •   卡久寺的太阳带着雾化的朦胧色彩,像是光透过薄纱而泛泛在云海上,吉雅站在峡谷底凝视绿叶上的露珠,它晶莹得犹如星星。

      近些年部分学者不辞辛劳翻山越岭地带着测绘工具和泛黄的文献,来藏地实地调查那些未被识别的民族。吉雅的族属就像即将熄灭的酥油灯,只剩不到一个山头,寥寥几户,在经幡飘摇的褶皱间延续着微弱的血脉。他们的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官方登记表上——他们的族群天生自带一种生于天地,却未被天地记载的寥廓和自由。

      村里有个相传的习俗:新生儿落地时,村中老祭司会夜观天象,从银河中择一颗最亮的星,作为这孩子一生的守护星。迷惘时,疲惫时,只消抬头找到属于自己的那颗星,心里便会获得奇异的安宁——他们知道这世界总有一颗星星属于自己,与自己同在。

      阿爸出生在正午,祭司破例指了太阳作他的守护星。

      可吉雅不同。

      他降生那天,天空像个被密封的陶罐。浓云如泼墨,不仅吞没了月亮与星河,连一丝天光都不曾泄露。老祭司抱着襁褓在院中站到半夜,最终只是用布满褶皱的手掌轻抚他的额头:

      “这孩子的星星,以后得靠他自己寻找。”

      这句话像一句谶语,伴随他长大。当别的孩子都能指着夜空准确喊出自己星辰的名字时,吉雅只是沉默。他的天空没有坐标,他的神明不曾署名。

      在这被神灵凝视的土地上,他的存在却像一缕游丝。

      他羡慕阿爸阿妈,他们有自己的星星——他们热爱高山,热爱草野,热爱一切生命所在的这个地球。他们有自己的梦想和热爱,他们永远执着于自己追寻梦想的道路上,哪怕付出了生命他们也之死糜它。

      可自己从来没有过这份情感,他没有梦想没有热爱,他只是一个依靠生命本能存活在草原上的人,他的热爱犹如他的星星下落不明。

      卡久寺崖下有个莲花生大师修炼了七年七月零七天的洞穴,吉雅坐在山洞口茫茫不知所以。

      他没有方向,所以喇嘛带着他转山,他一步一回头,期冀某人的出现。

      身后始终有一只单纯可爱的赤斑羚跟随,它似乎觉得跟着任青的主人一起走,自己就不会受到伤害。真是一只聪明有灵性的羚羊。吉雅揉了揉它的脑袋把自己身上仅有的糌粑喂给了它。

      喇嘛说你的鸟很漂亮。

      吉雅回答任青不是他的,只是他的朋友。某年偶然在山崖上救治它后,喂了几顿肉它就跟着自己上路,一路从希夏邦马走来了山南。

      喇嘛问他上路的原因。吉雅照实回答——他的内心像飘在无边虚空的孤舟,而生活是一滩死水,灵魂原地停滞不前。

      “在路上就好。”

      喇嘛扬起朴素的笑脸。“无论怎么样生活都是会继续过下去,人的终点不是死亡而是四面八方的旷野走出一条自己的路以此抵达无边净土。现在天空就没有星星,可我们始终与星辰共处,拥有的从来不是星星,而是那勇敢而自由的灵魂,它就像星星一样。是的,我们才是星星。”

      吉雅一怔,喇嘛一手捻珠站在高他一阶的台阶上微微垂下眉眼,柔和的光覆在黢黑的面容上,他是那么从容给予人平静。

      喝下喇嘛给予的露水,站在郎开宁布的修行洞前,林间水湿绿得令人眼前清透一片,吉雅只剩下一个目的——转山

      转这里的扎日神山。

      去看一看空行母修行洞里每年还会增长的石头,去看看陡峭崖壁上的拉姆卡庆寺庙,去瞻仰莲花生大师的石像,去感受峡谷里的风和水。

      伸出手去感受印度洋暖湿气流在峡谷自酿成风的温柔,此处樱花盛开,美不胜收。

      结束后,吉雅回到了卡久寺,坐在转经道的石阶上感受心跳之后的落寞,长长的金色的经道是常态的百无聊赖,是日复一日的平静,可如今却不习惯了,身边只要一会儿没有小麻雀的叫嚷仿佛自己就会这样游离出去,去等待那一声叫唤。

      天空下起了雨,吉雅用手去接,雨滴打在他的掌纹上自成一面镜花水月,倒映着某人的身影。他不明白这种情愫对不对,可自己已经开始有所期待。

      只是,他走了。

      天地间,又只剩他一人了。

      日日年年,他始终还是要寻找自己的“嘎玛”,直至死亡。

      哗——

      “喂,不怕感冒吗?”

      窦棠婴没想到多吉雅就坐在石阶上,他像个茫茫的旅人没了方向,空洞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荒寂地犹如一块湿漉的枯石只等某朵野花从夹缝中盛开。

      窦棠婴双手插兜慵懒地踱步而来,多吉雅的眼睛像有了涟漪的莲池,忽然一阵风吹开了莲。

      “你怎么..”

      “我怎么?”

      多吉雅一下站起,神情还有些恍惚,像是呆然的山羊,窦棠婴嘴角微微翘起。

      “我以为你走了。”

      窦棠婴上前一步,步履轻盈,在多吉雅眼中就是一只小麻雀昂首挺胸:

      “那‘你以为’判断错误!”

      雨势渐歇,卡久寺的屋檐滴着水,在青石阶上敲出断续而清冷的回音。

      “窦棠婴,你怎么回头了...”

      让我这滩死水也开始倒映星星的模样。

      本就没想过离开...

      沉默的窦棠婴将冲锋衣盖在吉雅湿透的头上,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他迎上吉雅从衣料下抬起的那双茫然而潮湿的眼睛,心头一乱,几乎是下意识地,为自己这趟不管不顾的回头,筑起了一道防线——因为回头而产生的没出息感,立刻被这双眼睛的澄澈取代成一种更强烈的自尊心——不能让这家伙看穿。

      抱起手臂,下巴微抬,拿出了平日里那副游戏人间的腔调:

      “别误会。我只是突然接到一个临时工作要回拉萨,时间很紧。”虽然还没想好接不接...

      多吉雅一下抱住了这个傲娇的人…

      起伏的呼吸都扼制住了,窦棠婴怔忡在原地,自己被男人紧紧圈抱,好闻的空气味道是从这个男人身上传来的,他都用什么牌子洗衣服…真好闻。

      翕翕而动的睫毛垂下一瞬,窦棠婴迅速后退半步!

      他顿了顿,仿佛为了增加可信度不甚情愿地补充道:

      “正好顺路。你要是没别的安排,可以一起走。”

      这个理由天衣无缝,完美地掩盖了他一路飞驰、心慌意乱调头回来的狼狈,也藏起了他看见吉雅独自坐在雨中的石阶上时,那阵尖锐的心疼。

      窦棠婴在心中直夸自己聪明机智。

      吉雅静静地望着他,没有追问工作的细节,也没有戳破“顺路”这个词在茫茫高原上的单薄。他只是抬手将湿发向后捋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平静地应了一声:

      “好。”

      他站起身,走向主驾驶座,动作自然得像两人默契的约定俗成。

      这种全然的、不置一词的接纳,反而让窦棠婴心里泛起一阵无措。他沉默地看着吉雅发动汽车。

      吉雅在定导航时,看见了搜索框的历史记录…他手指停顿在半空,然后笑了。

      小麻雀挥翅回来,来把他带走。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窗外的风声。在过一个漫长的弯道时,吉雅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窦棠婴紧绷的侧脸上,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我们,会一直走下去的,对吧?”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湖的石子,精准地击中了窦棠婴努力维持的平静。他握着安全带的手指微微收紧,耳根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然后回应:

      “……开你的车。”

      吉雅没有再说话。

      他微微侧头,看向窗外,只有车窗玻璃清晰知道某人唇角上扬起一抹极浓却克制的幸福。

      车厢内陷入一种舒适的静默,仿佛之前所有的试探、口是心非与未言明的牵挂,都在这片寂静中达成了和解。

      窦棠婴靠在椅背上,他半阖上眼,试图在这种舒适的氛围中得以浅眠。

      也正是在这心神最为松弛、毫无防备的一刻,咕——咕——

      窦棠婴的肚子叫唤了起来,直至现在一口都没有吃的空腹早已抗议得不行。

      他立马侧过身背对多吉雅,抱着肚子,脸颊无法面对多吉雅的绯红起来。没出息,窦棠婴在心里头暗啐自己肚子,总是这样丢人现眼。

      多吉雅揉着自己肚子,佯装道:

      “我饿了,窦棠婴。”

      多吉雅看了看车前的天气,雨雾多烦人,可他知道此时菌菇漫山遍野。

      “上次没做成的菌菇饭,这次我做给你吃。”

      他把车开进了深山野林里,雪山灰白带着厚重潮湿的冷意站在山脚下就足够震慑,禁止旅人的鲁莽前进,这种地方若不是有人熟悉引导,窦棠婴想这辈子他都不可能踏足。

      多吉雅弯腰拾菇时指着不远处那一条弧形蜿蜓的山脊,他眺望着和窦棠婴说道这一条就是麦克马洪线。

      麦克马洪线是一条根本不该存在的歪曲现实的边际线。

      多吉雅解释后又继续低头采菇。雨季有许多菌菇,白的黑的棕的,看似越朴素的越美味,反而越美的越要人性命。卖棠婴坐在草甸上眺望那一条山脊线,忽然有种从桃源走入现实的怅惆感——这世界还有很多不被大家所知的冲突和委屈,还有人站在边境线眺望家乡,在等待着回家和归属。

      任凭山风吹拂带走零星半点的惆怅和酸涩,风声钻入耳蜗它在诉说过去的无奈和愤懑。

      忽然,云中似有什么向他们款款而来。

      “多吉雅。”

      本要低头采上最后一颗蘑菇的吉雅听见了窦棠婴的声音响起,不同以往的平静,那声调里带着一种被强行压制的、生怕惊扰什么的郑重。

      多吉雅刚伸出的手放了下来,慵懒地掀开眼帘。

      “看前面。”窦棠婴的声音很轻,手指指向前方的云雾。

      他没想到!

      他没想到!

      多吉雅随意抬眼望去,下一刻,他倏然挺直了身体,所有困顿瞬间消散。

      两人静立看向前方,稀薄流动的云雾如同流动的薄纱,一只色彩绚烂得近乎虚幻的鸟儿,正立于流石滩上中央。它昂着首,姿态矜持而高贵,披着一身仿佛由霞光、绿松石和紫铜锻造而成的羽衣,在昏蒙的雾气中,自身仿佛一道天光乍破而来的虹。

      “哇……”窦棠婴哑然失声。

      “棕尾虹雉。”多吉雅站在他的身边。

      在他们临行前会如此幸运地遇见它——棕尾虹雉,这雪山中的神鸟。它就从迷雾的深处而来,像一道因他而生的神谕。

      头皮发麻,血脉偾张的震颤让窦棠婴全身像电流瞬击一般不自觉抖了一下!!!

      他居然看见了。

      他没能在卡久寺看见的幸运却在无人的流石峭壁上看见。

      他们就坐在坡上,窦棠婴看着那鸟儿,嘴角无法自控地、绵绵地扬起一个笑容,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的幸福感,将他轻轻包裹。

      尤其当那生灵似乎感知到他们的注视,倏然展开羽翼——那18枚修长的尾羽如孔雀开屏,覆羽呈现出金属般变幻的光泽,仿佛将雪山上所有的色彩,日照金顶的辉煌、林海松涛的碧绿、高原湖泊的湛蓝,化作最绚丽、最生动的经幡,把一切生灵的颜色尽数展示给天空看。

      窦棠婴想,这一刻,所有“值不值得”的权衡都消失了。

      他回头,不是为了看见好运。

      而是因为他回头,所以好运;

      或者说

      这世间深藏的美,慷慨地在他眼前,显露出了真容……

      只因自己回头。

      窦棠婴还在恍惚时,嘴中被塞进了什么,一嘴的香气迸发而出!

      “好!好好吃!!!”

      天晓得一碗菌菇加野菜的拌饭有多美味,如果还有猪油和香油一块那么和一下——天,那就更完美了。

      窦棠婴根本反应不过来吉雅从哪搞来的大米和器皿煮,只知道低头埋进山珍的怀抱里,他在不知不觉间炫了三碗米饭,窦棠婴还拿来了几罐啤酒痛快畅喝起来,不知胖瘦不知美丑,只知道现在肚子和他都很满足。

      眼前有珍稀动物在山野自由,身旁还有帅哥作伴,窦棠婴就这么被世间三大美事所治愈。

      多吉雅端着自己的木碗侧头凝望窦棠婴吃饭,平日里死气沉沉的一张脸只有那么转瞬即逝的刹那流露出可爱表情。上苍眷顾,让他碰见。在多吉雅陶醉的眼中,仿佛会看见一种难以言表的满足感:

      “你喜欢吗?”

      窦棠婴点了点头。

      “真的?”

      窦棠婴还是没有任何迟疑地点了点头。这只小麻雀暖呼呼的吃相,看得人食欲大开,饫甘餍肥。他注意到窦棠婴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眼睫是簌簌的卷翘。

      心中升起一股暖意,多吉雅露着托腮的笑,语气明扬地问道:“嘎玛日吉就要出现了,我们去泡温泉吧。”

      窦棠婴没有听清还以为多吉雅还要夸夸,又重重地垂了脑袋。

      多吉雅哈哈大笑出来,窦棠婴抬起头一脸纯然可爱的发懵脸望向多吉雅,嘴里鼓鼓地含着米饭。

      ?

      “你答应我和我泡温泉了。”

      “啊?!”

      多吉雅侧头托腮,眼里全是灿亮狡黠的光“接下来,我们还要一起度过。”

      “你可不能食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飞鸟与虹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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