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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小麻雀救藏獒 “但这次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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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棠婴没有正面回应多吉雅去不去,这对于一个久经情欲的人来说,多吉雅的邀约无异于一种都市里的调情社交。
但一看到多吉雅那双澄澈没有一点污浊的眼睛,窦棠婴哪还会觉得男人诡计多端,只觉得他老实巴交。
“和你泡温泉…可你曾对我说过你对我有过意淫,那面对你我是脱光还是不脱啊?”
面对这个男人,窦棠婴意兴阑珊地喝完了手中最后一罐啤酒,眼前有了氤氲的温热朦胧……
想到一些不堪入目的东西,窦棠婴下意识将酒罐单手握紧发出金属扭曲的咯吱声,犹如一只铁质的蛆腐蚀他纯净的大脑。他要一以蔽之,但是酒精无法被理智控制——
拜托你也对我再多一些遐想,就像自己曾对你那样无法克制。
多吉雅紧抿唇,窦棠婴见他似乎没想到这个状况,无趣地收回视线看向天空,任青还在天空盘旋——
“那不是任青。”
多吉雅仿佛总能看穿他的心事,一语中的道。
窦棠婴内心诧异而不显山露水,只是微张的嘴暴露了他的心事。高空云雾之间,多吉雅是怎么看出它不是任青?所有带翅膀的飞鸟在窦棠婴眼中仿佛都是任青。
“任青不会在这里傻傻地和人类周旋。”多吉雅的目光也追随着那只鸟,声音低沉下来,“此时它一定在尝试如何飞越喜马拉雅,盘旋在圣山之巅。”
“它真厉害,”窦棠婴轻声说,“不过这就是猛禽的生命本能吧?总是飞越在高空,睥睨人间。”他想,如果他拥有翅膀,或许连南方也飞不出去,他不是个勇于冒险的人,也不是一只向往蓝天的飞鸟。
“但实际上它飞不过去。”多吉雅的话像一块投入静湖的石子。
窦棠婴一怔。怎么可能?
“它的翅膀断裂过,是我亲手接上的。”多吉雅还是看破了他的心。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久远故事。
多吉雅在前往山南的陡崖上眼看着它从万米高空坠落,本想着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而且他并没有多少余地回头。可任青在死之前发出的那声啼鸣回荡峡谷千百回,让他还是回头救助了它。
可多吉雅毕竟不是一名兽医,无法将任青救治回最完美的它的原生翅膀。
风在此刻变得具体,它不在此间山谷,却穿过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
“它在坠落时发出的那声哀鸣,至今还在我脑子里回响。”多吉雅凝望云雾深处某个看不见的点。
接上的翅膀无法让任青重回巅峰,他为此郁结良久,直到他遇见了顿珠上师,上师开导他说:你能让生命延续下去已经很了不起了。而那时的自己觉得若鸟儿不能飞了,让它活着岂不是比死亡还要痛苦,顿珠上师又接着说当你听见任青的哀鸣,那时你想着是让它飞行吗?
这句话,上师点醒了他。
吉雅愣在原地——在那一瞬间,什么物竞天择,什么生命本能,全都不重要。他回头、跑向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它要活下去。
他发现的真相是:在生命最本真的呼救面前,那些看似“完美”和“本能”的执念,不堪一击。
“所以,”多吉雅收回望向远空的目光,第一次真正看向窦棠婴,他的眼神像被雪山洗涤过,褪去了所有关于“应该”如何的华丽外衣,只剩下最原始、最坦诚的底色。
“所以,我明白了。我做的每一件事不可能都拥有一个完美的结果。”
“只是,那一刻,我想这么做。仅此而已。”
就像当初回头奔向任青。
就像当初选择与你离开。
“所以,我当下唯一想告诉你的——我对你有过非分之想,不是骚扰不是轻浮,而是我对你也同样有过冲动和不解。”
你不用脱衣服,而我已经把自己剖析给了你。这是多吉雅对窦棠婴的坦诚,他会一件件把自己脱下,然后——
山风从雪山而来,带着凛冽的寂寥,穿过他的衣袍,卷起他的衣袖,轰轰的风透过云雾吹过漫野,最终,只留下一颗抛却了所有世俗标准与执念的、赤裸而勇敢的心。
窦棠婴却无法听见,他压根不知道多吉雅在风中说了什么,耳边只有骤锐的耳鸣和山风轰哮的声音。
一阵更强的山风卷过,窦棠婴下意识地紧了紧衣领,仿佛那风能穿透皮囊,直接吹拂在他从未示人的内心上。他避开了多吉雅那雪山洗涤过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发冷而僵硬的手——这双手惯于在情爱里拨弄风云,此刻却不知该如何安放。
布满绿萝的密林上白雾缭绕,此刻人类和森林呼吸在同一频率,但窦棠婴想不明白多吉雅。
返回拉萨的旅途中,窦棠婴打开了车窗,一股天然的草原味道扑面而来,把他的头发凛冽地向后捋去。
与此同时,一声巨大的犬吠也捋进了他的鼓膜。
“多吉雅?”
几乎就是一瞬间!多吉雅方向盘一转进入了无人原野,车在辽阔土地上杀出自己的车辙。
车后尘土飞扬,窦棠婴紧握把手,这个车速险些把自己甩出去,全身紧绷地摇晃去观察多吉雅。他的神情肃穆冷峻,眼神锁着前方,车速越来越快。
他们听见了一股壮烈的绝望。
“吼!”
这声嘶吼是藏獒遇到危险时,几乎是死亡为代价的最后一声狠桀。
窦棠婴心里涌出一股悲愤,他只想快点。
果不其然,前方土地上一车四人举着土枪围着一只龇牙咧嘴的纯白藏獒,与之生死对峙,一人绕后手握针管,想要给它出其不意扎上一针!
坐在车里的窦棠婴觉得自己在颠簸的土地上几乎就要飞了起来,多吉雅目视前方干净利落地握着换档杆,脚下持续不断地摁踩油门,决绝果断油门一踩到底!
窦棠婴眼前天旋地转,耳鸣在此刻犹如保持他清醒的最后声响更加尖锐!
“多吉雅!”多吉雅几乎就要撞上那伙人时!窦棠婴喊出了多吉雅的名字!多吉雅迅速打满方向盘!
只听刹车尖锐爆鸣!窦棠婴前方的安全气囊直接迸弹而出,眼前的世界一时之间犹如天崩地裂。
缓了半会儿,只听嘭的一声,窦棠婴定神后立马下车,前方的多吉雅已经护住了那只藏獒,而那一伙人谨慎地举着土枪对向多吉雅,窦棠婴被吓坏了,四把土枪就那么举着,冷冽的土色枪管随时会要了多吉雅的性命!
管不了那么多了!
窦棠婴直接坐上主驾驶,油门不管如何踩,只要能把多吉雅和藏獒救下,死了他们又怎么样,本来就是该死的恶魔!
窦棠婴闭上眼睛,一咬牙油门踩到底!
世界里只剩逃离四散的尖叫声,嘭的一下窦棠婴好像撞上了什么,胸膛前的冲击力在一瞬间犹如八百个炸弹在胸腔里炸开。
可惜,只是撞上了他们的车。
那些人往四处逃散没有了踪影。
只留下三把土枪和一辆车。
窦棠婴想如果现在追出去,人还是能抓到的,只是他趴在方向盘上没了力气,瞥见后视镜里的多吉雅正缓缓向他这里走来。
尘土里身边还多了一只藏獒跟随。
车窗旁高大挺秀的身影让还没回神的窦棠婴微微翘起嘴角。妈的,出来一趟,魂都要没了。
可,他仿佛在心跳里活了。
多吉雅打开车门,将窦棠婴抱了起来。
“吉雅…”
窦棠婴呼唤了一声后,没有了意识。
梦里出现过什么,窦棠婴一概不知,只知道睁开眼时,自己犹如新生的婴儿般被圈抱在多吉雅的藏袍里。
“醒了?”
“有没有哪里痛?”
“村医说你没有事,就擦伤了,但我觉得防止意外,我们还是立刻回拉萨检查。”
惺忪的窦棠婴耳边聒噪极了全是多吉雅的声音,头疼剧烈,耳鸣导致他压根听不清多吉雅的声音,只知道只要有人说话耳鸣就会高一阶刺耳。
窦棠婴烦躁地伸出手捂住了多吉雅的嘴。
这人真烦。
被捂嘴的多吉雅提在嗓子眼的心几乎也是一瞬间放下了一些进了胸腔。紧绷的身体有了一瞬间的放松,他握住了窦棠婴的手,心有余悸——
这人真疯。
他几乎以为他要死了。
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他可以这样,但他又一次为自己献出生命的决绝和果断,多吉雅再不可能放手。
多吉雅把窦棠婴拢在怀里,眼底的眷恋只有旁人可知。
“吉雅…”
窦棠婴窝在他的怀中也是自在,他哪都不疼就是绵软无力,他是不是又要高反了…
多吉雅给他喂了几口热水,小麻雀又昏了过去。
回想起那一日他像一只受伤的麻雀跌在寺门前奄奄一息的模样,还真是异曲同工——
含糊的嘴里始终只有两个字,只有不同声线语调和情感的两个字:
吉雅。
“呜…”藏獒白玛也在他的身边,脑袋耷拉着耳朵搭在床边守着窦棠婴。
一只手背上布满深褐色老年斑的手慈爱地揉了揉它的脑袋让它放心。
卓玛奶奶就是藏獒白玛的主人。
卓玛奶奶也抚摸了多吉雅的头,也抚慰着他紧绷而颤抖的灵魂,他来时就跪在自己的门前,求她帮忙。
而且,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命运的玄妙。
他们救下的居然就是她的白玛。
卓玛奶奶立即叫来了村里的土大夫,泽旺大叔给窦棠婴看了全身后,给了多吉雅几份外敷内服的藏药,还占卜后就说他不会有大碍。多吉雅不放心,可当下却也没有更好的方法,荒郊野岭有个乡村大夫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一觉醒来,蜷缩在藏袍里的窦棠婴拉下衣缘探出一双窥探世界的眼眸,他不知道这里是哪…四处土墙昏暗,一个火塘熨着温热的牛粪饼,发出滋滋的火声。
窦棠婴缓缓坐起,他揉了揉胸膛,闷痛未消,此刻香布拉开,夜色涌进,一个藏族奶奶端着什么而进。
佝偻的老妇人把汤碗慢慢端来的时候虔诚极了,仿佛在对待一个活菩萨。
奶奶不会说普通话的薄唇里慢慢缓缓念着伟大、伟大,一听就知道她不会说普通话的发音里是刚刚学会的咬字。
窦棠婴倒是没觉得自己多伟大,反而因为这件事他昏迷了一夜,补充了睡眠。
他现在的心情舒畅了许多。睡眠障碍的人会为了睡眠不择手段,如果这样能去自己睡着,受点伤而已,比生不如死要轻松许多。
倒是,‘因祸得福’。
奶奶端来的是多吉雅亲自炖的牦牛骨头汤,窦棠婴喝了一口就险些呕了出来,长期压抑荤腥的身体在特殊时期对突如其来的肉腥有几乎刻意的敏感,稍稍一点沾腥带肉便刺激到了身体排斥反应,一下子肉腥味从食涌上喉头,窦棠婴呛得胸膛起伏生疼起来。
多吉雅听见动静立马冲了进来,屋内卓玛奶奶抚背平缓了窦棠婴一些痛楚。脆弱的窦棠婴抬眸看见是他,捂着嘴连连咳嗽的脸色烙着异常的绯红,看上去更委屈了。
“吉雅…”
多吉雅快步上前将窦棠婴搂进了怀中,心疼得像是他最为珍贵的宝贝。两人之间那股感情的结界分明,卓玛奶奶看出了什么,便视若无睹地走了出去,期间还把探头进来的白玛一起赶了出去。
“会痛吗?”
“好痛…”
窦棠婴开始耍赖般撒娇,他把多吉雅的手覆在自己胸腔上,多吉雅眼中满是心疼哪想得到是这个小麻雀的小心思:“我现在带你回去,不到三个小时就能到医院。”
说着他立刻就要把窦棠婴抱起,窦棠婴心里涌出慌乱的娇蛮,他还没撩够呢!连忙叫住:“诶…别!”
停下动作的多吉雅眼中满是柔情的狐疑,窦棠婴一下又软了语气:
“好吉雅…我现在一点都动不了——”
他抱着他的手顺势窝在多吉雅的怀中,娇气得不行。旁人若是看见定然脸颊羞赧,落慌而逃。但多吉雅此刻只想窦棠婴好看不见什么娇不娇羞的,他将他搂得更紧,恨不得此刻伤痛可以移接到他身上:
“那就不动了,不动了。”
“好吉雅…”
“嗯?”
“你这么抱着我,我就不疼了。”
“我又不是神医。”
“你摸摸?真的不疼了。”
“胡说八道。”
“你要是这么抱着我一晚,明天我一定就好了。”
“只要你能好,我抱你一辈子都行。”
窦棠婴心里仿佛升起了一轮日月,在自己破败的坛城更迭,四方有了四季,吹来无常而复苏的风。
他讨厌自己的心动,因为这会让他清醒。
窦棠婴忽然有了些许疲惫的感觉,这对睡眠有帮助,他也找到了理由把自己的依赖驱赶。
窦棠婴也不知道自己胸腔里的苦闷是身体的疼痛还是心里的酸涩,还是自我意识过剩的反应。
总之今夜无月亦无光,旅人只好躲起来,规避一切有可能的伤害。
“我把卓玛奶奶辛苦熬的汤都给吐了,我去和她道歉。”
“不用。”
“我这样不礼貌。”
“不会。”
“多吉雅。”这不过是窦棠婴想要离开多吉雅怀抱的借口,但多吉雅逐一击破。
“你不是很疼吗?”多吉雅欲把他抱回怀中,窦棠婴推开了他。
“多吉雅,放开我吧。”耍嘴炮的人最忌讳遇见真挚的人,这很无趣又很鲜美。
“那汤是我煮的。”
“啊?”
“不好喝是嘛?”
“不…”
“抱歉,我下次让卓玛奶奶来煮。”
“多吉…”
“但这次我不想放开你。”
勇敢棠棠!!!

他真的不怕死。
扭捏的爱人需要大大地伸手,紧紧地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