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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飞鸟与普莫雍错 普莫雍错的 ...

  •   “周杞一是女的。”

      窦棠婴在知道这件事的三个小时前,他们在普莫雍错旁又遇见了。

      “今晚有些冷,我们就在车上将就着过一夜?”在招待所面临可能会被熏死过去的折磨,他宁愿呆在车上顶着可能会被冻死的危险。

      “好。”窦棠婴呆在车上,所幸的是今夜不算太冷。他们找到了一个湖边,耳边有依稀的水浪声,然后逗窦棠婴的眼前又再次出现了那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一个人闷声不说话,一个人叽叽喳喳在吵架,林连珂拉住了厉宁文。

      两人在大吵的时候偶然一瞥,看见了趴在车窗前的窦棠婴。他的眼神里没有凑热闹的饶有兴味,只是在观览一个故事。

      两人站在原地望着坡上的那辆红色越野,

      “我这里有酒,要一起喝吗?”窦棠婴歪着头枕在自己的双臂上,说话时多吉雅打开了车灯,湖面的风刚好吹开了窦棠婴的头发露出完整的他的容貌,微微昂首的下睨视线犹如海棠初开恣睢的公子哥。

      是个很好看的美人。

      “好啊帅哥。”林连珂也不客气,人生能有几次和明星喝酒的机会,她拉着厉宁文走上坡,厉宁文很是不爽,右手还抱着一大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罐,被林连珂拽着走。

      “你好啊,我叫林连珂,她是厉宁文。”

      “我叫窦棠婴,他是多吉雅。”

      “窦棠婴?原来你叫窦棠婴啊?”

      “原来?”

      “你不是樾…”

      “啊!我是大众脸,你千万别认错了。”窦棠婴的手托着自己的腮帮,抬头看着两个站在他窗前的姑娘笑得明媚可爱。

      “哦~帅哥都长得很像嘛…”不明所以的多吉雅打开了后备箱,窦棠婴欣赏这样识趣的女孩,他说“里面的酒,你们随便挑。”

      “好啊!”

      开朗外向的林连珂短短几句就和窦棠婴套上了近乎,厉宁文不得不佩服她的手段,所以这样的女孩才会让周杞一到死都念着这个女孩。

      西藏的月亮真的很大,窦棠婴来这之前以为天下的月亮都是一个尺寸,天下的人都是一个德行,但来了这里,他才明白了月亮可以这么大这么近地贴在人间一角,人可以这么好这么多地聚在一处。

      他们坐在车顶无声地喝酒,月亮就那么挂在库拉岗日和蒙达岗日山之间,让人暂时忘了远方。

      “你能不能告诉我,周杞一死前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林连珂几口酒之后,一瓶红酒已然见底,厉宁文滴酒不沾抓着林连珂的手诘问道。林连珂甩开了她的手“说什么很重要吗?重要的是你无法释怀她最后一个电话打给的人是我!”

      “对啊!我没办法说服自己!”坐在车里的多吉雅感觉整个车子都在摇晃,头顶有一股压迫感袭来,他稍稍抬头无奈地又摇了摇头。

      “她的好,给谁多一点,给谁少一点,我都要计较。她对你笑的样子,和你说话的语气,哪怕只是多提了一次你的名字……我这里,”她重重捶了一下自己的心口,“都会像被冰碴子割过。你说她对我最好?不够,远远不够。我要的是她的全部,每一分每一秒,每一次呼吸,都只能是因为我。”

      厉宁文站了起来,在车顶歇斯底里的声音却被风吞下,凡人的纷扰不会打扰到雪山的宁静。

      林连珂嗤笑道:

      “厉宁文…我就是喜欢看你让周杞一放下我而不得的样子。怎么办,人家到死都念着我。”

      …

      “所以,把她的骨灰给我。”林连珂把手放在那个罐上…

      “你做梦!”厉宁文死死抱住了那个土罐像是护住了她唯一的宝贝。她的样子根本不像是一个会发疯的女人,但她现在歇斯底里的模样现在离疯不远了。

      窦棠婴一口酒险些喷了出来,这个放置在他身边的土罐是骨灰盒!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骨灰盒,目光端详着这个风格迥异的“盒子”,下意识呢喃道:“和嬢嬢的不一样诶…”

      他记得嬢嬢的骨灰是装在四四方方的紫檀盒里,可是他并不知道一个六十斤的老人烧成灰烬后连盒带灰的重量。

      出葬那天,他只能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嬢嬢的亲儿子抱着她的骨灰盒走了出去,段暮辞捧着牌位跟在她身后,而他只能在远远地祭拜。

      明明是他陪着嬢嬢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段路,可他却再也无法拥抱她了。

      同一时间,两人都因为他的这一句话止住了声音,戛然而止在别人悲伤的瞬间。

      默契地用沉闷,代替安慰敬了窦棠婴一杯。

      “这也不是我们装的,当时到的时候已经被当地的野保团队和牧民火化好了…”

      “这个骨灰盒太丑了,我迟早有一天会找人换了它。”

      窦棠婴从她们一人一语中拼凑出了周杞的生前——

      一个朴实勤劳的宁夏人生在高原,活在高原,通过自己的努力考进了全国最好的植物学专业认识了林连珂这个刁蛮大小姐同学,实习认识了冷漠又偏执的队友厉宁文,三人纠葛了一整个大学生涯,最后却因为考察野保项目牺牲在了高原。

      “周杞一喜欢的人是我,也只有我。”

      “哦,可是她彻夜不睡帮忙改论文为了我,可以翻过三个山头找医生给我看病,可以…”

      厉宁文笃定道:“因为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你还只是她可有可无的队友。”

      “是对象,不只是队友。”

      两人又吵了起来,为了一个狗男人。窦棠婴摇了摇头。

      “他怎么死的?”窦棠婴问道。

      “在喜马拉雅山脉的一处秘林中我们找到了云豹的身影,她去收红外线摄像机的时候掉入冰洞最后失温活活冷死。”

      厉宁文很冷静,可是她的腮帮紧绷,全身微颤,声音嘶哑地诉说一段往事。

      “为什么是她去收的原因你怎么不说?怕人知道是因为你那可悲的嫉妒心作祟啊!”林连珂冷嘲道。

      “嗯,我因为介意周杞一对林连珂的好,那天我喝醉和她吵了架,她一个人去收的摄像机…”

      “草。”林连珂恨得不行骂了出来,她跳下车破口大骂。厉宁文眼看着她把湖边的篝火砸了个稀碎,最后只剩零星半点的火苗洒在流石滩上…其上站着一个失去了挚友的人。

      窦棠婴看她在湖边踱步了几回,又冲了回来,抬头指责厉宁文,林连珂哭着喊的声音尖锐无比:“她死的那天穿的衣服还是我送的!!!”

      仿佛她还在宣示主权。林连珂擦了脸,冷静了半分。

      她把喝空的酒瓶“咚”地杵在车盖上,玻璃瓶底在车盖铁皮上磕出一声闷响。多吉雅透过前窗看去,她心里一定不好受。

      林连珂抹去泪涕:

      “周杞一那件外套,领子洗得发白那件,还在你那儿吧?”

      厉宁文没吭声,抱着罐子的手臂紧了紧,算是默认。

      “那是我送她的。”林连珂扯了扯嘴角,“大一那年,她穷的连件厚外套都买不起,还是我把我不要的冲锋衣给她!大二她有了奖学金,买的第一件户外设备还是我陪她去买的!可到了商场,自己摸了半天嫌贵没舍得买。我后脚回去就买了两件,同款不同色。跟她说买一送一,硬塞给她。”她拉扯着自己身上这件外套,窦棠婴知道这就是另外一件。

      她转过头,月光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去年在羌塘,我看她还在穿。袖子都磨破了,肘关节那儿颜色特别深——她习惯趴着画样方,蹭的。”

      厉宁文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她不舍得买新衣服。”

      “我知道。”林连珂很快接上,快得不像在回答,倒像早就等在这里,“所以我才问。厉宁文,你说她穿着我送的衣服,死在你让她去的那个冰窟窿里——这滋味怎么样?”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厉宁文额前的碎发粘在眼角。她没去拨。

      “衣服是我补的。”厉宁文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钉得很牢,“左边袖口破掉的地方我补的。用的红线。”

      林连珂短促地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破的?”

      不等回答,她自顾自说下去:“那年暑假我跟她去墨脱,走崩了,她从滑坡上往下拉我,袖子被树枝扯开一道口子。下山路上她一直嘟囔,说‘连珂这下糟了,回去得挨骂’。”她顿了顿,“我问她挨谁的骂,老实巴交的她说,‘宁文看见一定会骂我怎么这么不小心的’。”

      她看向厉宁文,眼神锐利:

      “她弄破衣服的时候想的是你,补衣服的人也是你。我送的东西,到头来全成了你们之间的念想。”她摇摇头,“这不公平,厉宁文。明明是我先认识她的,明明是我和她最好!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得到了她,还要这样对她!”

      厉宁文抱着罐子的手指节泛白。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湖对岸传来几声模糊的野兽吠叫。

      “她补不来。”厉宁文忽然说,声音哑得厉害,“第一次缝,针脚歪的,线头乱飘。我拆了重缝,她就在旁边看,看了整整一下午。后来她学会了,我背包断带就是她缝的。”她抬起眼,“针脚还是歪,但缝得很密,拆都拆不开。”

      她喉咙滚动了一下:

      “林连珂,你送她的是件完好的衣服。我有的……全是这些歪歪扭扭的、拆不开的补丁。”

      林连珂脸上的讥诮慢慢僵住。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厉宁文把脸颊轻轻贴在粗陶罐上,闭上眼:

      “她最后那个电话……要是打给我,我会发了疯地求她再坚持下去。”她顿了顿,“可她是打给你的。她打给你,是知道你会冷静处理后续,会订最快的航班,会联系最好的团队……会把‘周杞一死了’这件事,做得体体面面。”

      她睁开眼,眼底一片干涸的平静:

      “你看,我们三个人里,她最信你。信你能活下去,还能好好活。”

      “所以拜托你还她一个安息吧!你已经困住她一年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罐子,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要……她的骨灰撒出去…一撒手,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明天我们转湖后,你不准把她带走了。她爱这片土地,她爱着这里一切,要不是她爱西藏来西藏,你也不会遇见她!你应该明白,你不可以这么自私。”林连珂冷静得几乎像是没有心的雪人,只等着末日把自己消融。

      厉宁文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陶罐表面,仿佛那是爱人的肌肤:“我绝对不会把她的骨灰给你。”

      她把骨灰罐又往怀里收了收,脸颊贴上去,声音低得像梦呓:

      “谁也分不走。这次,月亮也好,太阳也好,终于只要我一个人了。”

      湖风穿过她们之间的空隙,卷起车顶一粒小石子,“嗒”地滚落在地。

      窦棠婴坐在车顶,手里的酒忘了喝,红色液体在月光下猩红着遗憾的过往。湖风骤然变大,吹散了车顶令人窒息的寂静。

      窦棠婴抬头仰望天空,凝望着月亮发白的轮廓,它照着山,照着湖,照着这破车,照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她恨,

      他亦恨,

      它什么都照,就是不独独照着世间的有情人。

      窦棠婴忽然想起祁宁佑问他“菩萨到底在看什么”时的神情…远处,普莫雍错的湖水在黑夜里幽幽反光,像一只巨大的、含泪的、她的眼睛。

      菩萨怜悯什么,他不知道,可世间情爱她历历在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飞鸟与普莫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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