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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飞鸟的劝说 我总在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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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明天要去羊卓雍错转湖,结束后我们会把她的骨灰撒进喜马拉雅山脉沿路上。要不是今天这场雨,我想今夜就是我就在喜马拉雅山中了。”厉宁文这句话让窦棠婴有了不妙的感觉…
而她空洞疲倦的眼神给予了窦棠婴肯定的答复。
“从小到大我只喜欢亲近大自然,那是一种常人理解不了的感觉。可是…怎么会呢?人也是从大自然走出来的,反而我成了怪人,互相的不理解导致我早早就离家远行,三年前科研所成立,来了一批实习生,周杞一就是其中之一,一开始我就自然而然地喜欢上了她。我却似乎不觉得奇怪,因为我萌生出想像靠近大自然一样靠近她的冲动和向往。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很多事…我都认为我们几乎不可能在一起时,可她坚定不移地亲吻了我。你看我嫉妒我胆怯我卑鄙我讨好,殊不知就连雪山都有一瞬间向我倾斜,而我败给了‘畏寒’的本能,我和她吵架和她生气和她冷战,她不明白自己哪里错了,永远是老实巴交地在笑,而我无法解决,因为她根本就没错,是我的阴暗掩盖了她的光芒。”
厉宁文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罐身上一道细微的裂缝。月光把她的影子缩成紧紧的一团,贴在车顶。
“我这种人……可能就不该碰‘喜欢’这种事。”她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别人的事,“就像你看见一朵长在绝壁上的雪莲,第一反应不该是摘它,而是该明白,你配不上那个高度。”
“可周杞一……不是雪莲。她是苔原上那种最普通的、贴地长的草。你随便踩过去都不会注意的那种。”她顿了顿,“但只要你蹲下来看,能看一整天。风怎么吹它怎么倒,太阳怎么晒它怎么活,石头压住了,它换个缝又钻出来。”
“我就是那个蹲下来看的人。看了三年。”
她吸了口气,喉头滚动了一下。
“她身上有种特别简单的对。太阳出来就晒,下雨了就躲,饿了吃,困了睡,喜欢谁就对谁好。而这种对,在我这儿全是错位。”厉宁文扯了扯嘴角,没成功,“我第一次亲她,是在采样回来的皮卡后斗里。风大得能把人吹跑,她刚记录完数据,一抬头,脸上全是土印子。我就……亲上去了。”
“她愣了好几秒,然后笑了,说‘厉宁文,你脸上也有土’。然后就拿手套给我擦。”厉宁文的声音开始发颤,“她一点都不惊讶,好像我亲她跟告诉她‘生物样本编号写错了’一样只是意外。后来我问她,你就不嫌弃吗?她说,‘嫌弃什么?你又不是大便’。”脑海中女孩质朴天真的声音响起,厉宁文自己忽然就笑了出来,随后两行眼泪就那么落了下来。
她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在里面,“可我是一条缺爱的狗,我闻着肉味就慌,总想把她拖回洞里藏着。她跟林连珂打电话笑得太开心,我能在旁边一声不吭削坏三根采样签。她给牧民的孩子补习汉语,我非要跟着去,一动不动坐在角落里像尊瘟神盯着。”
“最蠢的一次,”厉宁文又想起了什么忽然笑出声,比哭还难听,“所里聚餐,她给每个人都带了自家腌的酸萝卜。我就因为她先给了隔壁组的某个同学而生气,回宿舍把一整罐萝卜全倒进了垃圾桶。她就蹲在那儿捡,捡着捡着抬头问我,‘宁文,你是不是不喜欢吃酸的?下次我给你做甜的’。”
厉宁文抬起头,窦棠婴心里很酸,她的脸上眼眶红得吓人,涕泗横流。她失去了最爱自己的人…
“你看,她永远在给我找理由。我发脾气,她以为我累了;我冷着脸,她以为我病了;我跟她吵架,她第二天一早照样把热好的米粥放我桌上,下面压张纸条:‘今天要去的点位海拔高,多吃点’。”
“她……”厉宁文的声音彻底碎了,“掉下去之前,我希望她要是有一秒想到是我在跟她赌气才让她一个人去……我希望她恨我啊。”
她盯着怀里的陶罐,眼神空荡荡的,“我想知道她死前最后到底说了什么,她要是怨恨我多好…这样她会不会变成鬼一直跟在我身边…”
湖风突然灌上来,她抱紧罐子,像抱着最后一点温度。
“我总怪她像太阳,”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快要散在风里,“可其实……是我自己不敢站在光下面。我怕光一照,照得我那些心思无处藏,狭隘无处遁形。”
“现在太阳落了。”她把脸贴上冰冷的陶罐,闭上眼睛,“我——周杞一,我冷。”
“厉宁文我求你,我求你给周杞一一个安息,她爸爸妈妈也在等她回家啊!!厉宁文!!”林连珂央求道。
“打开它。”窦棠婴说。
厉宁文好像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抱着罐子,“平静”地直视他。月光下,她的瞳孔微微放大,里面空荡荡的,映不出任何情绪,仿佛那句惊人之语只是湖风刮过的一阵呜咽。
比起厉宁文,林连珂先炸了,她尖叫道:“你疯了?!”她一把扯住窦棠婴的袖子,呵斥:“这是能随便打开的东西吗?!”
夜风卷过湖面,吹得窦棠婴额前的头发胡乱扑在脸上,他也顾不上拨。他没有去理会林连珂,语气平缓道:“打开它,生不同眠,那死也要死在一起。”
窦棠婴摇了摇酒瓶,酒水已所剩不多:
“我嬢嬢……”他开口,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些散,“走的时候,我也没摸着她的骨灰盒。我隔得老远,看着别人捧着她。”
他顿了顿,像在掂量下面的话。
“我总在回忆中幻想要是当时我能偷偷抓一把她的,就一把,偷偷藏在什么地方就好了…现在是不是就能在生活觉得过不去的时候,拿出来看看。”他抬起眼,看向厉宁文,“我不是要你遗憾。而是觉得……你怀里这个藏起来太麻烦,抱着太重了。一个人抱,抱久了,魂都会被压住。”
多吉雅在车里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出来。
有些门,只能自己推开。
林连珂在旁边突然出声,声音有点哑:“窦棠婴,你……”
“迟早是要选择的。”窦棠婴当即截住她的话,眼睛仍看着厉宁文,“选是继续抱着这整罐的‘过去’走向死亡,还是……分一点出来,变成往前走能揣在口袋里的‘重量’。”
窦棠婴静静看着,把最后一点酒倒进嘴里。心早就凉了,但酒划过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你看,酒是好东西,能让人在寒冬沸腾,在薄情灼痛。
过了很久,厉宁文慢慢直起身。她眼睛通红,脸上却有种奇异的平静。
“我不要。”
“她是我一个人的,我不要把她分出去。”
林连珂两个人都骂:“厉宁文你踏马就是个疯子!我要不是因为周杞一,我踏马至于来这里高反吗!我告诉你你明天如果不把骨灰撒了,我就报警抓你!”林连珂崩溃呵斥厉宁文的疯癫,厉宁文也不在乎,她绝不要周杞一离开她。
厉宁文紧紧抱住骨灰坛喃喃道:
“我们第一次在野外过夜,住的帐篷拉链坏了,四处漏风。她缩在睡袋里,小声问我,‘宁文,你睡了吗?外面好黑,感觉有狼。’”厉宁文慢慢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罐口的封泥,“那天有月亮,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我能看见她睫毛在颤。后来……后来每次出野外,哪怕再累,我都会检查三遍帐篷拉链。”
她抬起脸,月光照亮了她脸上蜿蜒的水痕,原来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林连珂也像回忆起了什么痛苦地闭上眼睛,退了一步说:“现在这个盒子……这么厚,这么严实……该有多黑啊。”
这句话终于击溃了厉宁文强撑的防线,她蹲下身,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窦棠婴沉默地从车上拿来一把多功能小刀,展开,递给厉宁文。刀身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冷光。
“是继续背着走,走到自己变成石头。”窦棠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残忍的温柔:“还是,分一点光进去,也分一点……给未来的自己。”
厉宁文看着那把小刀,看了很久。久到远处雪山背后的天际线,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属于黎明的青灰色。
然后,她接过了刀。
动作很慢,却异常稳定。她不再颤抖,只是专注地、小心翼翼地去撬那封存一切的陶土…才刚刚看到陶土的裂缝如枝桠初长延伸而去…一切突然戛然而止。
两人看着厉宁文手上动作停止了。一切戛然而止,厉宁文把刀还给了窦棠婴…
“还是明天再说吧。”
此话一出,林连珂心又坠了下去,她跳下车只留下一句:
“我这辈子欠你们俩的。”
厉宁文看着林连珂的背影和窦棠婴说:“如果你有爱的人,你一定要记住…”
多吉雅开了车门,微微昂首注视辽阔月色下的窦棠婴一个人坐在车顶上吹寒风。
这个傻瓜……常言佛家忌因果,而他总是——闲事管尽,因果缠身。小麻雀展开双翼像把自己修成了一座桥。谁过,他都渡。渡完了,还要说一句:“我没帮,我只是刚好在那里。”
多吉雅忽然想喝酒了。
可是第二天,在后座浅眠的窦棠婴被林连珂的尖叫吓醒——厉宁文跑走了,带着周杞一的骨灰不知所踪。
窦棠婴和吉雅相视叹了一口气,普莫雍错旁回荡着一个女孩的叫骂和哭声。
“厉宁文!别带她走啊!!厉宁文…厉宁文你个j人!!不得好死!!把她还给我啊!!她不是你一个人的!厉宁文!!!”
林连珂崩溃大哭,清晨的空气似乎还结着一层霜,凝结着一个人的无法释怀和爱而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