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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小麻雀飞在僧旁 耳边是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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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除了在车上拿出来过,我就没有碰过它了。”窦棠婴几乎要把车给掀翻一遍倒过来。吉雅还是第一次发现他着急了,那张总是蒙着层淡漠倦色的脸,此刻被一种尖锐的焦灼劈开了。他的眼睛飞快地转动,扫过每一寸可能藏匿的角落,却又什么都看不进去,像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蛾,徒劳地撞击着无形的壁。
脚步更是慌乱地到处踱步,多吉雅跟着他来回踱步…直到窦棠婴无处发泄的焦躁化作脚边一踢——不重,却结结实实踹在多吉雅小腿上:“你干嘛添乱!”
窦棠婴吼完,自己也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懊悔。道歉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口急促的呼吸。他甩开多吉雅的手,却又在下一秒失去方向般在原地转了个圈,手指插进头发里。风掠过旷野,吹得他额发凌乱,更添几分狼狈。
多吉雅没看自己的腿,只看他的眼睛。
“你现在的思绪就跟我的脚步一样乱七八糟。棠婴冷静下来,想想这一路我们去了哪?”窦棠婴喘着气,与他对视。
“我们不就去过了…”
多吉雅的眼眸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等着他狂风骤雨般的情绪自己找到出口。
窦棠婴烦躁地闭上眼,试图屏蔽眼前令人窒息的混乱。耳鸣如期而至,嗡嗡地笼罩着一切,但在这令人心烦的底噪之上……是风。是这两天里,一直萦绕在耳边的、藏地旷野的风声。还有……和血流声在耳朵交响的搏动。窦棠婴烦躁地蹙眉紧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道:
“从洛扎一路而来…我们在公路上碰到喇嘛,停车在村里看了云雾,还在招待所停留过,可我们没有待多久,出来后再普莫雍错旁遇到了她们两个,然后我们在山坡上喝酒,就在车顶上。白天醒来在普莫雍错旁散步…我们!”风和血流声混合起来的声音听起来好熟悉…好熟悉。
倏然间,窦棠婴睁开眼,那双深邃的澄澈的眼眸正凝视着自己。多吉雅的目光太清澈,太直接,把他所有隐秘的兵荒马乱照得无所遁形。
意乱之下后退了半步,脚跟碾过一颗小石子。
窦棠婴身形一晃,失重的瞬间,多吉雅已将他揽住。后背贴上冰凉的车门,而身前抵来温热的胸膛。宽厚的手掌稳稳托住他的腰侧,隔着一层衣料,传来不容置疑的力道。窦棠婴几乎是本能地攀住对方的肩颈,指尖下意识地蜷紧,攥住了藏袍粗粝的布料。惊魂未定的一口气,堪堪悬在喉咙里。
还有,
心跳。
耳边是男人温声细语:“那我们再走一遍。”多吉雅的声音给予了窦棠婴平静的感觉,不安的手被有力的手紧紧牵握。
短短两天,他和多吉雅就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多吉雅越是认真听,窦棠婴越是心动。他退了一步,这一路他们走了很多地方,看过很多人了,雪山不曾遥远过。
“能找到吗?”
“嗯…有可能被牦牛吃掉了,也许被人捡走了…嘶!”
多吉雅故作为难思索:
“来回可能要一天…嘶…”多吉雅的脚被窦棠婴踩了一下,一点也不重,他就叫了出来,好似多有委屈。
“那我不管,反正你总要陪我走一遭的。”窦棠婴抬起头,看到挺立的鼻尖向下而来,眸光比太阳还耀眼,他想人为何想并肩太阳,只因太阳的光辉唾手可得,以至于人产生虚妄的遐想。
“也有可能它还在原地等我们。”
“哈哈哈哈哈哈。”窦棠婴埋在他的胸前闷闷发笑,嬢嬢去世后他原来还能体会到幸福的感觉。
他们爬上草坡沿着一路上的回忆重新开始,这里太大了,又太空阔,就和天空一样,想要找到一颗独属于自己的星星是很难的。
站在高山草甸可以俯瞰整片湖泊。地平线是雪白的山峦,人总是向往阔寥的大地,于是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下去寻找自己的一方天地。
窦棠婴俯身趴在草野上,他看见了没开花的棱子芹,其实他认识的植被不多,肤浅地只认识美丽艳丽的花种,比如绿蒿绒,比如雪兔子,比如红景天。
“在看什么?”
“这里有雪莲诶。”
吉雅蹲了下来,
“这个花穗不是雪莲,是喜马拉雅棱子芹。叶梗已经老了,不能吃。在四月摘下嫩芽凉拌,也是一种很好吃的野菜…藏东地区好像叫果妞。”
窦棠婴有些意外地看着多吉雅…
多吉雅侧目一眼,指着石缝里悄然而生的植被说道:
“这个也是很好吃的野菜…”
“我喜欢这个——”窦棠婴佯装不在意,把手指指向石头上的垫状女蒿,多吉雅有些意外他喜欢纯朴的垫状植物,他以为他会喜欢旁边伴生的红景天一类华丽的花种,小麻雀流露真实的失落:“只可惜南方养不了。”
多吉雅蹲在自己身边,窦棠婴心里诧异地望向多吉雅,他怎么今天忽然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再抗拒花草。
“这是什么?”
“珠穗蓼。”
“这是什么?”
“平枝栒子。”
“这里也有平枝栒子?”
“神奇吧?你看那是马先蒿。还是三种。”
“真的吗?”
“美观,拟鼻还有一种…”
多吉雅凑近观察了花叶和花背,最后确定说道“假拟蕨马先蒿。全世界有将近500种马先蒿,其中我们西藏地区就占了百余种。要是有朝一日可以全部欣赏一遍就好了…”
窦棠婴凝望着他的面容恍惚了一瞬,有花在脸庞灿若明阳,这一刻仿佛回到了那年十六,多吉雅的热爱依旧灿烂,夺目非常。
十年前的某个夜里,多吉雅呆在自家院落里低头苦寻一种在高原上不曾见的低海拔植被,名字窦棠婴早已记不清,但是少年蹲在星空下的背影他却历历在目。
皎月不见星的夜晚,当他打着手电筒苦寻一夜在黎明到来前找到时,少年的那一抹笑始终烙印在年少的心里,可是在此之前,窦棠婴已经记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直到今天烈阳高照恍惚视线时,他才恍然记清这件事情是真的。
原来这就是梨云梦远,嬢嬢教会的成语总在长大后不经意的某一瞬间让他感同身受,切身体会,但是斯人已逝,懂了又如何。
多吉雅刚想说什么,窦棠婴起身就拉着他离开了嘴里念叨着“还是快点找我的U盘吧。”
他们去了招待所,老板说没有,原路返回的公路上,店铺里,路边都没有那个“窦棠婴”的影子。
窦棠婴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这一路他能下车的地方都找过了,再走下来就回洛扎了。天也渐渐晚了,窦棠婴已经打退堂鼓让多吉雅往拉萨开去了。
后视镜看去,小麻雀蔫了吧唧地缩在后座角落,无力的手中握着前几天被强买强卖的黑青稞随意挥舞,发出簌簌的声音。他觉得烦闷打开了车窗,立马有一股强风轰的一声迅速霸占车厢,窦棠婴的帽子都被垂开了,他仰头迎风,颓靡沮丧。
“你往哪走呢?”
窦棠婴可没有光顾着沮丧。
“我们还有一个地方没去。”
窦棠婴一听坐了起来,还有哪里?他该去的地方…已经!窦棠婴惊坐而起,身体倾向前座而来。
那个山头的公路尽头似坐着一个人,像一朵被一抹残阳烙印在天际的喜马红景天。
山那么高,绵绵起伏不绝,盘山公路,曲曲波澜不断,窦棠婴也很诧异自己竟能一眼看见那个喇嘛居然还在。
越是靠近他,越是觉得坐在那里的他像一座未完的坛城,红尘与佛还不是那么泾渭分明。
他在等谁?
还是他的困惑桎梏住了他的脚步?
“师傅。”
他们下了车,多吉雅走到他的身边双手合十拜敬,达增堪布缓缓睁开了眼,看清是他们以后,他竟热泪盈眶“缘呐…”
窦棠婴真的找回了自己的U盘,原来是那一天告别时无意间从口袋里掉出来了,而达增堪布竟守护了它一天一夜,他只说若是等不来,自己也就要走了。
好在,他们回来了。
达增堪布珍重地把这个现代设备交还到窦棠婴手上时,那种缘分的玄妙只能心领神会,窦棠婴真的很感激他,他把自己的车上最好的酒最好的零食全塞给了他,可达增堪布只是摇了摇手。
吉雅指了指那束黑青稞,窦棠婴觉得不行。那是被他嫌弃的景区商品,怎么可以…
“谢谢。”没想到,达增堪布收下了这束黑青稞,如获至宝般抱入怀中,他眼里有着稚童的干净和满足。
窦棠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绛红色的背影融进苍青的暮色里。风从库拉岗日的方向吹来,带着雪线上游的寒意,也带来一丝极淡的、黑青稞被体温焙过的、近乎粮食的香气。
他们再次告别,再次离开,前方身旁库拉岗日雪山下的他们大致这辈子不会再见,以至于心里空荡荡的怅然——他从未想过一片云朵的离开也是这辈子的最后一面,原来在生活中遍布一生一次,只是我们不曾觉得珍贵。
“为什么他那么开心,为什么你知道他会收下?”
“青稞在我们语境中是天地珍贵之物,修行人的脚认路,也认得哪一穗青稞是菩萨早早放在路边的,我们总在寻找意义,当人生意义具象化时,那一刻就连曾经的苦难也是幸福的佛陀。”
他们在路上,碰见了一垒巨大的经幡塔,风扑打的声音传不进窦棠婴耳朵里,他的脑袋枕在车窗上,忽然觉得——神明应该是个聋哑人。
“佛教重视缘起与因果。这束青稞见证了我们与他彼此之间的因果。师傅的喜悦并非源于俗世价值,他一路行走、助人如同撒下善意的种子,不求回报却收到了这束由他帮助过的人赠回的黑青稞,恰似一粒回到掌心的因果,看到了一个微小但圆满的缘在自己手中闭环——它不耀眼,却完整了一个福德。
你让一段短暂的相遇,获得了真正意义上的因果,此后不再有任何虚妄。”
窦棠婴没有回话,多吉雅想了想,笑着说:
“简而言之…”
“在西藏,没有一个人会拒绝青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