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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飞鸟迷失 他看见了路 ...

  •   回拉萨的路上,窦棠婴坐在后排嘴上咬住苹果,手悄悄从包内袋摸出那个白色药盒。塑料盖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用手心拢着,低头扫了一眼。

      还剩十颗。

      他迅速把药盒塞回原处,动作里带着点莫名的气恼。

      比他预想的多。那些辗转反侧、耳鸣如潮的夜晚,他竟然……忍过来了?

      一抬眸,却直直撞进后视镜里——多吉雅的目光不知已在那里停了多久。那双眼睛在镜中显得格外深,像雪山融水汇成的潭,平静,却什么都能映进去。

      “好好开车,看什么。”

      咬下一口苹果,窦棠婴猛地扭头看向窗外。

      玻璃将连绵的荒山、偶尔掠过的岩羚、还有经幡下蹦跳的鼠兔,都压成一幅流动的、寂静的画。美得让人心慌。

      “你在看什么?”多吉雅的声音从前座传来,不高,却轻易刺破了车内的沉默。

      窦棠婴没回头,西藏的苹果真的好甜,他对着窗外说:“望山,看天,还有人。”

      “人?”多吉雅顿了顿,路两边空无一人:“哪有人?”

      “我面前,你不是人吗?”窦棠婴依旧看着外面,语气里掺进一丝刻意的轻佻。

      多吉雅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认真地回答:“我是狗啊。”

      窦棠婴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家伙竟然把之前玩笑的话记到了现在。他抓起手边的抽纸包,看也不看就朝前座砸去——狗东西。

      多吉雅轻笑一声,纸巾包轻轻撞在肩头,落下来。车内又静了片刻,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

      “窦棠婴。”多吉雅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沉了下来,“你有时候突然开心,有时候突然失落,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快乐和烦恼?”

      窦棠婴的后背微微僵直。他一直都有发现多吉雅观察他,这种观察是一种好奇和探究,一种对于与自己迥异的生命体的好奇…多吉雅时常这样观察他。

      如今,他问出来了…

      窦棠婴反而有种窃喜。

      但他仍望着窗外,那些辽阔的景物此刻却无法再为他提供藏身之处。

      “我有我自己情绪起伏的权利。”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带着一种防御性的尖锐,像突然竖起刺的动物,“我喜欢笑就笑,想哭就哭——你管得着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太冲了。他下意识咬住下唇内侧,意外尝到了苹果香的铁锈味。

      多吉雅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拐过一个弯,巨大的山影投进车内,将两人的轮廓都浸在短暂的昏暗里。

      “你笑的时候,”多吉雅终于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是单独斟酌过后的小心翼翼:“我也觉得亮堂。真的。”

      他顿了顿,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可你突然不说话,望向窗外发呆的时候……像一块被雨泡透的石头,又冷又沉。我看着,心里也跟着往下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要淹没在风噪里,“我不是想管。我只是……弄不明白。”

      多吉雅也想知道——窦棠婴,你喜欢什么歌,你喜欢谁,你会不会也有像我一样的迷茫?

      窦棠婴的喉咙发紧。他听见多吉雅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流声透过座椅传来,轻声却清晰。

      “这高原上的天气,哪片云会带来雨,哪阵风会吹散雾,我大概都认得。”多吉雅说,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笨拙的诚恳,“可你的天气……我还没学会看懂。”

      车驶出山影,刺目的阳光猛地泼进车厢。窦棠婴闭上眼,眼皮上跳动着紧绷的皮肤。耳鸣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嗡嗡地,像远处永不停止的诵经声。

      在这片嘈杂的寂静里,他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沉重地敲打着胸腔。

      这颗苹果就快吃完了…:“那我呢…既看不懂天气也看不懂你,我是不是应该装个雷达对向你,哔哔哔哔——”窦棠婴冷言冷语的说话方式反而逗笑了多吉雅,从后视镜里看出他眉眼弯弯笑得很可爱。窦棠婴怅惘,怎么成年人可以差别这么大,一个遭受了社会毒打笑都笑不出来,一个笑起来还宛若少年模样。

      真让人嫉妒…

      又向往。

      “这样啊…”

      忽然,车停了。

      多吉雅拉了手刹停在219弯道上,他下了车站在车前,多日不见的任青竟一飞而下轰的一阵风声敏捷而无声地停在了车盖上。

      窦棠婴下了车,循着多吉雅的眸光看去,辽阔的土地不再局限在车窗上,而是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里是宁静的湿漉漉的山野味道,站在这里琐碎的生活就像隆达,风一吹就散了。

      “看天气呢?”

      窦棠婴向后靠去,双手反撑着引擎盖。

      手臂打直,肩胛自然地打开,像卸下了什么看不见的担子。脖颈仰起的弧度放松,喉结毫无防备地露在渐暗的天光里。一条腿随意地支着,另一条微微曲起,鞋尖虚点着地面。

      在这里连影子都是懒的,长长地拖在身侧,边缘被夕阳熨得发毛。偶尔有归鸟的叫声划过天空,原来他也有权利得到这种近乎奢侈的、全然的松懈。

      “看我的家。”

      鞋尖停止了转动…

      多吉雅的眼眸里有太多太多诚挚的感情,相思、向往、幸福还有怀念。

      “我们脚踩的地方叫做措果村,离普莫雍错20公里,离推瓦村40公里,离我的家将近500公里,再过去沿着边境线,走啊走再走上几天我们就可以抵达冈仁波齐。”

      风穿过措果村的原野,带着湿漉漉的草香,也带走了最后一点白日的喧嚣。任青在车盖上梳理羽毛,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从这里出发翻过塔日山垭口,走过康马,在广阔的无人区走上几天,一片荒漠里最多的是簌簌草。”

      “那很孤独了。”窦棠婴说道。

      “风一吹,风声就把天地灌满,我和任青就这么走来了。”

      窦棠婴心里只剩羡慕,他的家庭是有多幸福才让他把孤独当做自由一般的烂漫。

      “诶,你说你家在哪来着?”窦棠婴问得随意,目光却锁着多吉雅。

      “陈塘镇。”多吉雅说道:“可以看见珠穆朗玛峰的地方,背靠阿玛直米,面向陈塘沟。伸只手……就到尼泊尔了。”

      “是吗。”窦棠婴笑了笑,没再接话,转身就上了主驾。导航被快速输入,屏幕亮起,一条清晰的路线割开地图。“嚯,”他像是发现什么趣事,“过条河,还真就是尼泊尔了。”

      “你要做什么?”多吉雅的声音跟了上来,隐约意识到窦棠婴要做什么事的情绪里带着一丝绷紧的弦音。

      “走啊,”窦棠婴回过头,眼神清亮,甚至有种天真的热忱,“回家看看。”

      他语气太自然,自然得像在说去下一个观景台。六个小时车程,算上天气、心情和所有意外,两三天也绰绰有余。他在心里把算盘拨得噼啪响,面上却只是笑着,等一个反应。

      “回…回家?”多吉雅怔住了。这个词从他唇间吐出,生涩得像是借用了别人的语言。他脸上闪过一种空茫的恍惚,仿佛“家”是一个早已被注销坐标的地址,突然被人重新标注定点。

      “回家啊。”窦棠婴将他的恍惚尽收眼底,心像被细针扎了一下,语气却愈发温和肯定,甚至带上了一点诱哄般的羡慕,“你的爸爸妈妈,肯定很想你。”

      哪像他,天地之大,没个念想,哪里都可以停泊,也哪里都不是归处。

      窦棠婴就是这样的人。

      “窦…棠婴,”多吉雅的声音出现了更明显的迟滞,像信号不良的电流,“你不是有事要回拉萨吗?我们……还是别耽误正事。”

      “是啊,但来回的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

      “窦棠婴,你喝了酒,不能开车。”多吉雅终于找到一条坚实可靠的理由,伸手将他从驾驶座拉出来。动作有些急,指尖是凉的。

      “那你开。”窦棠婴顺着力道下车,却立刻绕到副驾门边,语气轻快得像在安排一场春游,“我去拜访叔叔阿姨,顺便看看……你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模样。”他把“沿路风景”换成了“你长大的地方”,一词之差,试探的刀锋便温柔地抵近了一层血肉。

      “窦棠婴。”多吉雅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慌张,反而透出一种深重的认真。窦棠婴已经坐进副驾,拉上安全带,“咔嗒”一声轻响,在突然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他目视前方,假装看不见多吉雅那几乎要无处安放的慌乱。

      对,就是这样。慌张吧,漏洞百出吧,然后……告诉我你这一路走来的风景和难堪。

      引擎发动,车子却未动。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膨胀。

      “干嘛?”窦棠婴侧过头,等待。

      “我没有回家的打算。”

      多吉雅说完,就走了。窦棠婴怔楞在原地,他的语气透着一股冷意,仿佛在责怪他过问太多,越界了。

      窦棠婴嗤笑一声,“你的打算就是把我送走,对吧”

      “你工作要紧。”此刻的多吉雅若是会抽烟喝酒,他一定来者不拒,但可惜他不会,窦棠婴只能看见他的眼眸垂着空洞的怅惘和疲惫的沧桑。

      “我工作要紧?我只不过是你可有可无的同学,所以我无权过问你的私事,我越界了所以你恨不得马上丢了我,就像之前那样!这几天的旅程是我脾气大,是我不好相处让你烦了要赶紧送我走,我打扰你了对不起!”多吉雅上前一步想要抱住窦棠婴却被他无情推开,他现在情绪不好,开始生气,原来即使知道了天气,他也没有很好的应对措施,在他天面前人类永远太过渺小。

      “窦棠婴…”

      窦棠婴甩开了他的手,竟在路边直接随便坐上了别人的顺风车走了。

      自己不是离了他寸步难行,这一点窦棠婴比多吉雅更清楚。

      坐在后座,窦棠婴才意识到他做了一件多危险的事…怎么可以随便做别人的车…但是他的余光被一个巨大的灰色座椅遮挡,从里面探出了一个小脑袋:

      “哥哥…不要不开心。”

      坐在安全座椅上的妞妞想要探出身体去安慰这个好看的哥哥,小小的身体被安全带柔韧而坚决地拦住,她挣了挣,最后只能朝着那位好看的哥哥,用力张开短短的双臂,窦棠婴强颜欢笑,其实眼前模糊的根本看不清她的可爱:

      “我很开心啊宝宝…我一直很开心。”

      窦棠婴用手背擦拭掉呼之欲出的眼泪…他看到羊卓雍措从旁擦肩而过…其上波光粼粼。

      窦棠婴听闻坐着牧民自制的铁壳船可以抵达一座鸟岛,又听闻羊卓雍措和普莫雍错传说是同一片湖,他还知道羊年转羊湖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

      但一切等到了…拉萨就随风而逝了。

      “哥哥,你去日喀则玩吗?”

      窦棠婴听成了拉萨先是点了点头…然后蓦然一怔…!?!?

      日喀则?!

      他看见了路碑俨然从219改为了318!!

      他还听说羊湖旁矗立着一座雪山,静静守护着这座圣湖,它就是拉轨岗日山的主峰——宁金抗沙峰,

      “夜叉神住在高贵的雪山上”…

      窦棠婴直接傻眼,他想他今天真的撞夜叉了…

      他们不是去拉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飞鸟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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