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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   水晶灯重新亮起的光芒比之前更加惨白,像久病初愈者的脸色。光芒照亮石厅里的一片狼藉:黑曜石圆桌表面的焦痕如蛛网般蔓延,几把石椅翻倒碎裂,墙面上留着能量冲击后的波纹状凹痕。空气里还残留着同步中断后的臭氧味,混合着血腥和某种草药烧焦的气息。

      司簌晚被银照漪扶着坐起,背靠一块还算完整的石柱。左眼的漩涡彻底消失了,琥珀色瞳孔深处,那点幽蓝亡灵之火比任何时候都要暗淡。视野边缘的银色光晕还在,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世界,但至少能分辨出人影和物体的轮廓。

      她首先看向塞缪尔。前长老倒在圆桌另一侧,维兰正蹲在他身边检查伤势。塞缪尔右胸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是刀伤,是能量反冲造成的撕裂,边缘血肉呈现出怪异的结晶化。他的银白眼瞳依然睁着,但瞳孔已经扩散,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还活着。”维兰抬起头,变形银币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手里,在指间缓慢转动,“但锁芯纹路正在消退。同步中断的反噬比预想严重。”

      艾德里安在洛伦的搀扶下走近。族长嘴角的血迹已经擦去,但脸色灰败,每走一步都显得吃力。“塞缪尔,”他声音低沉,“为什么?”

      塞缪尔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楚:“因为……厌倦了。”

      维兰的手微微一顿。银币停止了转动。

      “四十年。”塞缪尔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被封印了四十年。假装忠诚,假装服从,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家族长老。但每天晚上,这些纹路都在发烫,在提醒我:你是锁芯,你是工具,你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瞳孔。”

      他艰难地转头,看向司簌晚的方向:“然后你出现了。但制造者……没有告诉我你会是这样的。”

      “什么样的?”银照漪问。月眷者仍保持着半跪的防御姿态,短刃横在膝上,琥珀金竖瞳紧盯着维兰——这个刚才试图阻止中断同步的外务长老。

      “有原则的。”塞缪尔咳嗽起来,结晶化的伤口渗出银色液体,“我以为你会像历任瞳孔适格者一样……要么被权力诱惑,要么被恐惧支配。但你选择了共享信息,选择了让见证者在场。你给了棋子看棋盘的权利。”

      他顿了顿,呼吸更加急促:“这让我……动摇了。毁掉门的决心动摇了。也许……也许可以有别的路。”

      洛伦握紧了拳:“长老,如果我们早点知道——”

      “知道什么?”塞缪尔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尖锐,“知道我想毁掉家族守护千年的东西?知道我认为所有牺牲都是无意义的?你不会理解的,孩子。你们这些在和平年代长大的年轻人,不会明白看着同类被灵灾吞噬是什么感觉。”

      西尔维娅走到塞缪尔身边跪下。她摘下了那枚裂纹密布的戒指,放在塞缪尔完好的左手里。“长老,”她轻声说,“您教过我:影棘家族的责任不是盲从传统,而是在每个时代重新定义平衡。如果您认为摧毁门是新的平衡……那我们至少应该听完您的理由。”

      塞缪尔盯着手中的戒指,裂纹中的微光映在他扩散的瞳孔里。“理由……”他喃喃,“理由很简单。门不应该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继续说:“建造者——那些自称智者的存在——他们犯了一个错误。他们认为两界需要通道,需要交流,需要选择。但他们没想过,有通道就会有人想控制它,有交流就会产生污染,有选择就会引发争夺。每一次三百年轮回,都伴随着阴谋、战争、牺牲。银荆氏族快死光了,月眷者血脉不断稀释,普通人被卷入他们不懂的争斗……这还不够吗?”

      艾德里安闭上眼睛:“所以你想终结轮回。”

      “对。”塞缪尔说,“彻底毁掉门,让两界永远分离。也许短期内会有能量震荡,也许依附门存在的某些东西会消失——包括我,包括她。”他看向司簌晚,“但长远来看,这是唯一的解。没有门,就没有选择,没有争夺,没有每三百年的浩劫。”

      石厅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密道传来的滴水声,稳定得让人心烦。

      “但你怎么确定能毁掉?”奥莉维亚突然开口。占星师还坐在地上,星盘摊在膝头,盘面上星图完全静止,像被冻结了,“门存在了一千两百年,经历了三次选择,甚至经历过四十年前那次强行开启。如果它那么容易摧毁,早该有人成功了。”

      塞缪尔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问得好……孩子。因为摧毁需要……三件东西。”

      他伸出三根手指,每根手指的指尖都有银色纹路的残留痕迹:“第一,完整的锁芯和瞳孔同步——刚才我们已经做到了七成。第二,门处于‘选择节点’的能量不稳定状态——现在就是。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伊莉雅。

      少女一直安静地站在奥莉维亚身后,手里捏着那束银荆叶。叶子已经彻底枯萎,但叶脉仍闪着微光。她察觉到塞缪尔的目光,下意识后退半步。

      “第三,”塞缪尔说,“需要一个能同时连接两界,却又独立于两界之外的‘引爆点’。一个……活体圣骸。”

      伊莉雅的脸瞬间白了。

      “什么意思?”银照漪站起身,短刃指向塞缪尔,“你说清楚。”

      “她的爷爷……埃蒙德·烬羽。”塞缪尔每说一个字都像在耗尽生命,“不是普通的守林人。他是制造者的……学徒。或者说,实验品。四十年前灵灾时,制造者用一块圣骸核心碎片救了他的命,但那块碎片融入了他的血脉,传给了后代。”

      他看向司簌晚:“你感觉到了,对吧?她的血和圣骸碎片的共鸣。那不是简单的血脉亲和……她就是行走的圣骸碎片。如果让她站在门的关键节点,引爆她体内的力量……”

      “住口!”银照漪的短刃脱手飞出,钉在塞缪尔头侧的石砖上,刃身嗡嗡震颤。

      但塞缪尔笑了:“别激动……我只是陈述可能性。实际上……这个计划已经……失败了。”

      他咳嗽得更厉害,银色液体从嘴角涌出:“因为刚才的同步……我看到了别的东西。制造者的……真实目的。他不是想维持平衡……也不是想摧毁门。他想……”

      话没说完。

      塞缪尔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那些正在消退的银色纹路猛然重新亮起,亮度刺眼,纹路像活过来的蚯蚓般在皮肤下蠕动。他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银白眼瞳里倒映出某种不存在于石厅的景象。

      维兰试图按住他,但被一股无形力量弹开。西尔维娅的戒指从塞缪尔手中滑落,滚到焦黑的桌痕旁。

      三秒钟。

      抽搐停止。

      塞缪尔死了。

      但他死去的瞬间,右臂上的锁芯图案突然脱离皮肤,化作一团银色光雾,在空中悬浮片刻,然后分裂成两缕——一缕飘向司簌晚,在她左手手背上凝结成一个微缩的锁具印记;另一缕飘向伊莉雅,但在触及她之前,被奥莉维亚用星盘挡下。银光撞在星盘表面,溅开,消散。

      所有人都呆住了。

      “锁芯印记……转移了?”洛伦的声音干涩。

      司簌晚低头看着手背。那个印记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但纹路精细得不可思议,像最精密的机械表内部结构。触碰时没有感觉,但它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信息:她现在是完整的“操作界面”了,同时拥有瞳孔和锁芯的特质。

      “这意味着什么?”西尔维娅问,声音发颤。

      “意味着选择仪式的控制权……集中了。”艾德里安睁开眼睛,眼神复杂地看着司簌晚,“锁芯和瞳孔在同一个体,历史上从未有过。这意味着在即将到来的仪式上,你一个人就能决定门的命运——不需要其他人配合,不需要妥协,你的意志就是结果。”

      银照漪拔回短刃,走回司簌晚身边:“但塞缪尔最后的话……制造者的真实目的?”

      “他没说完。”司簌晚抬起手,看着那个锁芯印记,“但同步时我看到了一些片段。制造者……不是单一存在。他像是一个组织,或者一种传承。历代制造者中,有的支持开门,有的支持关门,有的想摧毁门。而现在的这位……我看到的形象很模糊,但他和埃里希·月蚀有过接触,也和观察者有过交易。”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他还和伊莉雅的爷爷见过面。在霜语山脉,大约二十年前。”

      伊莉雅猛地抬头。

      “爷爷从来没说过……”她喃喃。

      “因为他可能被要求保密。”司簌晚说,“但从塞缪尔看到的记忆来看,你爷爷不只是实验品。他是……保险。制造者安排的保险。如果你体内的圣骸碎片被用于摧毁门,那么门会被毁,但碎片中预设的某个程序会启动,在废墟上重建某种东西。”

      奥莉维亚倒吸一口凉气:“所以摧毁也不是真正的摧毁?只是……重置的一种极端形式?”

      “也许。”司簌晚站起身,动作还有些不稳,但眼神已经恢复清明,“但我们没时间分析所有可能性了。缓冲期还剩不到四小时,我需要稳定瞳孔状态。而要做到这一点——”

      她看向艾德里安:“我需要第七档案库的原始设计图。塞缪尔在同步时看到了位置:第三密室,但入口不在常规地图上。您知道怎么进去吗?”

      艾德里安和维兰交换了一个眼神。外务长老缓缓点头:“家族确实保管着一条密道的信息。但那是最后的保险措施,使用权限需要三位长老同意。现在塞缪尔死了,西尔维娅血脉降级,卡斯珀重伤……程序上无法通过。”

      “那就别走程序。”银照漪收起短刃,“直接带我们去。反正你们家族已经分裂了,维兰长老刚才还想让同步继续呢——这意味着你其实支持塞缪尔的观点,至少部分支持。不是吗?”

      维兰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是种疲惫的、放弃伪装的笑。

      “是。”他承认,“我认为门是个错误。但我不同意塞缪尔的摧毁计划——太激进,后果无法预测。我原本希望通过同步获取更多信息,找到更温和的解决方案。”

      他转向艾德里安:“族长,事到如今,隐瞒已经没有意义。‘渴欲之手’在帝都有至少七个代理人,其中一个已经潜入档案库超过十二小时。如果我们不尽快行动,设计图可能被修改,甚至被毁。到时候,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了。”

      艾德里安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决断:“带他们去。用我的权限,一切后果我承担。”

      “族长——”洛伦想说什么。

      “孩子,有时候守护传统意味着打破规矩。”艾德里安拍拍他的肩,然后看向司簌晚,“灰烬女爵,我会让洛伦和西尔维娅带你们去密道入口。但之后的路,只能你们自己走。影棘家族不能再公开介入了——至少在我清理完内部之前。”

      他顿了顿:“另外,关于制造者的目的……我有一个猜测。”

      所有人都看向他。

      “塞缪尔说制造者不是想维持平衡。”艾德里安缓缓说,“我父亲——上一任族长——临终前说过一句奇怪的话。他说‘制造者是个钟摆,在两端之间摇摆,寻找一个永远不会停下的点’。我当时不明白,但现在想……也许制造者不是在寻找平衡,而是在寻找‘永恒运动’。一种让门永远处于变化状态,永远不会做出最终选择的机制。”

      司簌晚想起同步时看到的画面:制造者与各方势力接触,时而支持开门派,时而支持关门派,时而提出第三方方案。确实像个钟摆。

      但钟摆需要动力。谁在推动它?

      “先拿到设计图。”她最终说,“有了完整信息,才能判断。”

      西尔维娅扶起卡斯珀,洛伦已经开始检查武器。维兰走到一面墙边,在某块石砖上按特定顺序敲击。墙面无声滑开,露出另一条向下的阶梯——比来时的更窄、更陡,阶梯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很久没人使用。

      “这条密道直接通往档案库地下四层,避开了所有常规守卫和监控。”维兰说,“但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家族记录只说‘最后的保险’,没说具体危险。”

      银照漪第一个走下阶梯,短刃反握。司簌晚跟上,左手手背上的锁芯印记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烫。

      奥莉维亚和伊莉雅走在中间。占星师小声对少女说:“别怕。塞缪尔说的那些……不一定成真。你爷爷如果真是保险,那他留给你的笔记里肯定有线索。”

      伊莉雅点头,从腰包里翻出那本旧笔记,快速翻阅。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她摸到了一片薄如蝉翼的银色金属片——之前从未发现过。

      金属片上刻着一行小字,是她爷爷的笔迹:

      “小伊莉雅,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而你走到了必须选择的十字路口。记住:圣骸不是诅咒,是礼物。用它聆听,而不是呐喊。”

      她握紧金属片,指尖能感觉到上面细微的能量脉动。

      就像遥远的心跳。

      阶梯向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而在他们身后,石厅里,塞缪尔的尸体开始缓慢结晶化。银色脉络从他皮肤下浮现,覆盖全身,最终将他变成一尊栩栩如生的银色雕像。

      维兰看着那尊雕像,低声说:“他会成为家族的警示。关于执念,关于牺牲,关于选择。”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密道入口,看着那些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

      然后他转身,对还站着的家族成员说:

      “清理现场。然后……准备战争。无论门的选择结果如何,帝都的势力都要重新洗牌了。影棘家族必须在风暴中站稳。”

      水晶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像钟摆两端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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