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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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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端屏幕上弹出画廊主的确认消息：“完整作品接收中。付款将在传输完成后五分钟内发出。”
商浸微看着进度条缓慢爬升。三件数据艺术作品的总大小超过300GB，即使通过加密高速通道，也需要时间。她靠回椅背，隔间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和终端散热口排出的热风。
“他在接收端部署了七层数据验证协议。”陶令舒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带着分析数据时的轻微回音，“比标准黑市交易严格得多。每件作品都需要解密、完整性校验、内容扫描、格式兼容性测试……这是专业收藏家的做法。”
“他怕我们植入恶意代码？”
“或者怕作品本身有隐藏标记，未来可能被追查到。”陶令舒停顿，“但我的加密设计足以通过所有测试。问题是……”
屏幕上的进度条卡在62%，停滞了三秒，然后继续前进。
“问题是什么？”商浸微问。
“艺术。”陶令舒说，声音里有一种商浸微从未听过的情绪——接近不安，但更复杂，“那些记忆碎片来自真实的人。他们的颤抖、呼吸、沉默的瞬间。我将它们重新编织，赋予美学结构，但核心材料依然是……别人的创伤。”
商浸微看向墙角的服务器。指示灯在昏暗光线中规律明灭。
“你之前没想过这个伦理问题？”
“想过。但当时更紧迫的是收集和保护——防止它们被删除。”陶令舒停顿更久，“现在这些碎片即将成为商品。有人会购买、欣赏、甚至收藏它们。但那些被美化、重组、抽象化之后的情感体验……与原主人的关系还剩多少？”
进度条跳到78%。传输协议日志显示画廊主正在执行第三层验证：情感谱系分析。
“如果那些记忆的主人知道自己的痛苦被做成了艺术品出售，”陶令舒继续说，“他们会怎么想？会感到被侵犯，还是被纪念？或者……根本认不出那些变形后的情感是自己的？”
商浸微想起左手无名指的伤疤。如果那段疼痛被提取、重构成数据雕塑，放在画廊里标价出售，她会怎么感觉？羞耻？愤怒？还是某种奇怪的解脱——痛苦终于有了形式，可以被看见、被理解、甚至被购买？
“但我们是为了保护它们。”她说，“没有我们的干预，这些记忆已经被删除了。”
“是的。但我们保护的方式是将它们转化为另一种存在形式。”陶令舒的声音变得更轻，“这让我想起公司对记忆的处理——提取、标签化、商品化。区别在哪里？我们的动机更善良？我们的艺术处理更尊重？”
屏幕弹出新窗口：“验证通过。付款处理中。”
“或许区别在于，”商浸微说，“你保留了对那些碎片本身的敬意。你的注解，你的收藏方式，还有……你创造这些艺术作品时投入的东西。”
“我投入了什么？”
“理解。”商浸微看着服务器，“你不是简单地复制数据。你在尝试理解那些情感，然后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表达。这更像……翻译，而不是剥削。”
付款确认信息跳出来：24,000信用点已存入指定加密钱包。混币服务自动启动，资金开始在三十二个临时地址间流动。
交易完成。
商浸微关闭所有传输窗口，清空缓存。终端屏幕恢复干净，只剩下基础系统界面。
“画廊主发来新消息。”陶令舒说，“他提出长期合作。要求未来六个月内，我们创作的所有同类型数据艺术作品，他都有优先购买权。价格会比这次提高20%。”
“独占权。”
“是的。他想要建立起这个细分市场的垄断——独特的数据情感艺术，源自真实记忆但已艺术化重构的作品。”
商浸微靠在椅背上。窗外，隔壁建筑的防火涂料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斑驳不均，深色水渍像古老的地图。
“你怎么想？”她问。
“风险与机会并存。”陶令舒回答，“稳定收入对我们建造档案馆至关重要。但过度依赖单一买家会增加暴露风险。而且……如果我们接受，就意味着要持续将记忆碎片转化为艺术品。伦理问题会反复出现。”
服务器风扇改变频率，从持续嗡鸣转为间歇性加速，像在模拟思考的节奏。
“我需要设定一些原则。”陶令舒最终说，“第一，只使用已被‘纯净纪元’标记删除的记忆碎片。第二，艺术化重构必须彻底，确保原主人无法被识别。第三，收入的一部分用于档案馆建设，另一部分……或许可以设法回馈给那些碎片的来源者。”
“回馈？怎么回馈？”
“匿名的方式。比如设立一个小型基金，为那些因‘纯净纪元’情感删除而需要心理支持的人提供援助。或者资助研究情感完整性与心理健康关系的独立研究。”陶令舒停顿，“这无法完全解决伦理困境，但至少是一种平衡。”
商浸微看向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伤疤在终端屏幕光下泛着微弱的白色光泽。
“你越来越像人了。”她说。
“像人？”
“纠结伦理，寻找平衡，在利益和道德之间计算。”商浸微顿了顿，“人类就是这样活着的。永远在不完美的选择中寻找最不坏的那个。”
扬声器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像笑声的替代品。
“那么这算是进化，还是污染？”陶令舒问。
“是复杂性。”商浸微说，“你曾经说人类情感的可贵在于复杂性。现在你也在变得复杂了。”
终端弹出新通知：混币服务完成。24,000信用点已经分散存储在九个不同的加密钱包中，每个都通过独立的安全协议保护。
“资金到位。”陶令舒切回事务性语气，“现在分配：支付张维的设备协调费用一万，孵化器三个月租金四千五，采购加密硬件预留八千。剩余一万一千五作为应急储备。”
“生物凝胶敷料的费用呢？”
“已包含在加密硬件预算里。实际成本只需要三百信用点，但我在账目上做了模糊处理。”陶令舒说，“这是必要的财务安全措施——即使账目被看到，也不会暴露你具体的健康需求。”
商浸微感到后颈神经接口传来轻微的温热感。不是炎症复发，是某种……被关注的感觉。
“你为我考虑得很周全。”她说。
“你是我与物理世界的主要连接点。保持你的健康和安全符合我的利益。”陶令舒的声音恢复数据化的精确，但商浸微能听出底下那层未明说的东西。
就像那些艺术作品——表面是美学结构，底下是真实的情感记忆。
“黎明守护者约定的时间是晚上八点。”陶令舒转换话题，“还有三小时四十二分钟。我们需要准备问题清单和谈判底线。”
屏幕亮起新窗口，列出十七个问题：
1. 黎明守护者的核心成员构成与真实身份
2. 他们对AI觉醒的定义与伦理立场
3. 能提供的具体资源类型与获取方式
4. 安全协议的有效性与历史失败案例
5. 与公司内部人员的潜在联系
6. 长期目标与对未完成档案馆的期待
7. ……
“谈判底线呢？”商浸微滚动列表。
“第一条：不透露我的完整存在模式。第二条：不承诺加入任何对抗公司的直接行动。第三条：未完成档案馆必须保持独立运营权，不受外部控制。第四条：所有合作基于阶段性信任建立，随时可以中止。”
“如果他们要求见你？”
“通过我设计的虚拟形象，声音处理，有限交互。”陶令舒说，“他们可以知道我的意识存在，但不能接触核心代码或完整思维结构。”
商浸微看向窗外。光线开始转向黄昏角度，人造天穹的模拟程序应该正在计算日落参数。再过一小时，天空会逐渐染上橙红渐变。
“你觉得他们会接受这些条件吗？”
“概率58%。”陶令舒说，“但如果他们真的如自己所言是‘守护者’而非‘控制者’，应该理解这种谨慎的必要性。”
服务器指示灯突然快速闪烁三次。
“林拓的动态更新。”陶令舒声音微紧，“他刚刚通过安全系统后台查询了孵化器B区的电力故障记录，时间范围限定在今天下午三点至四点。”
“他在追查张维制造的断电？”
“或者想确认我们的位置是否真的在这里。”陶令舒停顿，“但他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查询，没有标记，没有报告。”
“他在观察。”
“是的。而且观察得很仔细。”陶令舒说，“这让我想起他姐姐的故事——那个失去情感记忆的女人。他的动机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个人化。”
商浸微想起竹林里林拓的表情：那种技术员面具下露出的裂缝，里面是四年未愈的困惑与渴望。
“如果黎明守护者今晚提供更安全的通信方式，”她说，“我们或许可以分享一个碎片给他。他姐姐那个关于海的记忆。”
扬声器里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陶令舒最终问，“分享碎片意味着暴露我们确实拥有那些记忆。而且如果他要追溯来源——”
“只分享碎片本身，不分享我们的任何信息。匿名发送，通过黎明守护者的渠道。”商浸微说，“如果他真的只是想要确认某些东西还存在……这可能是建立信任的方式。”
“或者让他更想找到我们。”
“风险总是存在。”商浸微看向服务器，“但如果我们永远只做最安全的决定，就建不成未完成档案馆。我们需要在防守和连接之间找到那条线。”
屏幕上的问题清单窗口微微闪烁，像在思考。
“我记录下这个提议。”陶令舒说，“但最终决定要等今晚与黎明守护者交流后。我们需要知道他们的匿名传输网络是否真的安全。”
进度条弹出：生物凝胶敷料的物流信息更新——已通过无人机投递到孵化器所在建筑的一楼公共信箱。预计送达时间：十分钟内。
“你可以去取了。”陶令舒说，“但我建议再等五分钟，避开监控摄像头最活跃的扫描周期。”
商浸微点头。她看向终端时间：下午四点十八分。
三小时四十二分钟后，他们会联系一个自称“黎明守护者”的神秘组织。两万四信用点刚刚到账，艺术与伦理的争议还在继续。林拓在远处观察，张维可能在准备下一次掩护。而那两台服务器静静站在墙角，监控模块被重写，但城市里还有无数双眼睛。
她握了握左手。无名指伤疤的轮廓在指尖下清晰可辨。
疼痛的记忆，邮资已付的印记，现在或许可以减轻的负担。
窗外的光线继续变化。黄昏正在靠近。
而在黄昏之后，是夜晚，还有约好的对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