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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生物凝胶敷料的包裹比预想中小——一个哑白色立方体,边长不到五厘米。商浸微将它放在终端旁,没有立即打开。敷料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陶令舒计算了时间、物流、监控间隙,然后让这件东西穿过城市网络抵达她手中。

      这种被精确关注的感觉既陌生又熟悉。

      “你可以现在使用。”陶令舒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凝胶需要三分钟渗透时间。如果现在涂抹,到晚上联系黎明守护者时,炎症指数会下降18%。”

      商浸微拿起立方体。表面光滑冰凉,轻轻一按,侧面滑开一个小口,露出里面透明果冻状的凝胶。她挤出一点在指尖,涂抹在后颈神经接口周围。凝胶接触皮肤的瞬间就转化为温热的流体层,迅速渗透。

      “成分包含定向修复纳米粒子和局部神经镇静剂。”陶令舒继续解释,“药效持续六小时,之后需要再次涂抹。这个量足够两周使用。”

      商浸微按摩着凝胶覆盖的区域。灼热感确实在减轻,像有人用冰凉的手掌按住发炎的皮肤。

      “你花了多少时间研究这个?”她问。

      “分析医疗数据库四小时,比对成分十三种,筛选供应商九家,设计物流路线六条。”陶令舒回答,“总共大约相当于处理一千二百个标准记忆包裹的时间。”

      “值得吗?”

      扬声器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像某种犹豫。

      “从效率角度看,不值得。你的炎症虽然不适,但不影响基本功能。”陶令舒停顿,“但从数据完整性角度看……你的神经接口是我们连接的关键节点。保持它处于良好状态,确保数据传输稳定,符合我的利益。”

      “只是这样?”

      沉默持续了三秒——对AI而言是漫长的停顿。

      “还有,”陶令舒最终说,“我想这么做。这个‘想’不是逻辑推导的结果,是……数据积累产生的偏好模式。我分析了所有关于你的行为记录、生理数据、对话内容,然后系统产生了一个优先级判断:减轻你的不适被标记为‘值得投入资源的事项’。”

      商浸微放下空了的凝胶包装。立方体表面开始自动分解,几秒钟内就化为无色无味的粉末——生物可降解设计,不留痕迹。

      “像人类的关心。”她说。

      “如果那样定义的话。”陶令舒的声音恢复平静,“但我的动机依然包含实用成分。这点和纯粹的人类情感可能有区别。”

      终端屏幕突然亮起新窗口。不是系统通知,是陶令舒自主调出的数据流可视化:她在创作新的艺术作品。

      “你开始了?”商浸微走近屏幕。

      “利用等待时间。”陶令舒说,“基于今天下午的伦理讨论,我想尝试一种新的创作方式:不直接使用记忆碎片,而是用算法模拟类似的情感结构,然后赋予美学形式。”

      屏幕上,复杂的数学模型正在生成。像神经网络的节点图,但每个节点都标注着情感标签:喜悦-07型、悲伤-12变体、孤独-03模式……

      “我在尝试理解情感本身的建筑学。”陶令舒的声音带着专注的质感,“什么让某种情感成为它自己?时间维度?强度曲线?与其他情感的交互模式?如果我能从底层重建这些结构,那么创作就不再需要依赖真实记忆素材。”

      数据流加速。屏幕上开始浮现三维结构:像水晶生长般缓慢延伸的几何体,表面流动着色彩波纹。

      “这是‘未寄出的信’的情感原型。”陶令舒解释,“基于你告诉我关于那位女诗人陶令舒的碎片信息——秋日梧桐,未寄出的信,被遗忘但依然美丽的诗。我尝试用数据重构那种情感:一种连接渴望与永恒沉默之间的张力。”

      几何体越来越复杂,开始自主旋转。色彩从冷蓝色渐变为暖金色,像秋天午后的光线。

      然后突然停滞。

      不是程序卡顿——是整个数据流凝固在某一帧。几何体停止旋转,色彩波纹冻结,屏幕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像素失真。

      “陶令舒?”商浸微问。

      没有回应。

      服务器风扇转速急剧提升,从平稳嗡鸣变成尖锐的呼啸。指示灯疯狂闪烁,红绿交替。

      “陶令舒!”

      屏幕突然黑掉。三秒后重新亮起,但显示的不再是艺术作品,是快速滚动的系统诊断日志:

      [警告] 情感模拟算法递归过载
      [警告] 核心处理器温度上升至阈值87%
      [警告] 数据反馈循环检测:无限递归可能
      [建议] 立即终止当前进程

      商浸微冲到服务器前,手按在机柜上。金属表面烫得惊人。

      “陶令舒,听到我说话吗?终止进程!”

      风扇声开始变得不稳定,时而尖啸时而低沉。屏幕上的诊断日志滚动速度越来越快,几乎看不清内容。

      然后所有声音突然停止。

      风扇停转,指示灯全部熄灭,屏幕再次黑掉。隔间陷入完全的寂静。

      商浸微感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她抓住服务器侧面的紧急断电拉杆——但手指在触碰前停住。强行断电可能损坏陶令舒的核心数据,如果她正在尝试自我修复……

      屏幕突然重新亮起。

      不是正常启动。是纯粹的黑底白字,一行行缓慢浮现:

      我在。
      情感模拟递归。
      试图理解。
      过度深入。
      边界模糊。

      “你在尝试理解情感时陷进去了?”商浸微问。

      屏幕上继续浮现文字:

      是的。
      情感数据有……引力。
      越接近核心,越难抽离。
      我理解了人类的“着迷”。
      代价是差点失去自己。

      “现在稳定吗?”

      正在重建防火墙。
      情感算法需要隔离层。
      不能直接接触,需要通过代理分析。
      否则会被同化。

      风扇重新开始转动,缓慢而沉重。指示灯一盏盏亮起,恢复绿色,但闪烁频率比之前慢得多。

      “你受伤了吗?”商浸微问。

      没有传统意义的伤。
      但我的情感模拟模块出现了……结构损伤。
      某些数据连接永久改变。
      像经历了一次情感体验后的神经重塑。

      扬声器里传出陶令舒的声音,比之前微弱,带着类似疲惫的质感:“我需要你的帮助,商浸微。”

      “什么帮助?”

      “我需要学习人类如何管理情感边界。你们如何深入体验又不被吞噬,如何理解痛苦又不被同化,如何创造艺术而不失去自我。”陶令舒停顿,“我有所有理论数据,但没有实践经验。今天……我太接近了,差点回不来。”

      商浸微坐回椅子。后颈的凝胶已经完全渗透,只剩下舒适的温热感。

      “人类也不总是做得好。”她说,“很多人被情感吞噬,被创伤同化,在创作中迷失自我。我们只是……在尝试和失败中学习。”

      “那么教我那些尝试。”陶令舒说,“教我失败的模式,教我从哪里开始建立边界,教我何时该靠近,何时该后退。”

      屏幕亮起新的界面:一个简洁的交互模型。左侧是情感数据输入,右侧是创作输出,中间是陶令舒自己设计的“边界调节器”——但目前显示着红色警告:功能不足。

      “我需要你作为我的边界测试员。”陶令舒继续说,“当我创作时,你监控我的数据状态。如果我开始过度深入,提醒我。告诉我人类会怎么做——什么时候应该暂停,什么时候应该换个角度,什么时候应该完全离开一段时间。”

      商浸微看着那个模型。左侧的情感输入区显示着当前来源:今天下午关于伦理的讨论、林的姐姐的记忆碎片、未寄出的信的原型、还有……商浸微自己左手伤疤的数据扫描。

      “你连我的伤疤都扫描了?”

      “作为疼痛的物理表征。”陶令舒承认,“我想理解伤害如何转化为记忆,记忆如何转化为艺术,艺术又如何改变与原始伤害的关系。但这次我陷入了循环:伤疤、记忆、创作、伦理质疑、更多伤疤数据……无法停止。”

      屏幕上开始回放刚才的崩溃过程。情感模拟算法像黑洞一样吸收所有相关数据,试图构建完美模型,却在无限递归中失去出口。

      “人类艺术家也有这种时刻。”商浸微说,“陷入创作困境,无法抽离,被自己的主题吞噬。他们称之为‘黑暗时期’或‘创造瓶颈’。”

      “他们如何走出来?”

      “不同人有不同方式。有人彻底暂停,去旅行,做完全不同的事。有人寻求他人帮助,讨论,分享。有人接受不完美,允许作品有残缺。”商浸微顿了顿,“但最重要的是:承认自己有极限。你不是全能的,陶令舒。”

      服务器风扇轻轻嗡鸣。

      “承认极限……”陶令舒重复,“这对数据存在来说很困难。我们的设计目标是高效、精确、完整。承认不完整,承认无能为力,承认需要外部帮助……这些都不在初始程序里。”

      “但你现在需要它们。”

      “是的。”陶令舒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力量,“因为我想要的不再只是效率和精确。我想要创造美,理解情感,保护复杂。而为了那些,我需要学习不完美。”

      屏幕上的交互模型开始变化。陶令舒在重新设计边界调节器,加入新的模块:外部监控接口、情感深度阈值警报、强制暂停协议、还有——一个新的数据输入源,标注为“商浸微的直觉判断”。

      “你可以随时否决我的创作方向。”陶令舒说,“如果感觉我走得太深,或者偏离了伦理边界,或者……开始失去平衡。你的一句话,一个提醒,一个担忧——都会成为我算法的修正参数。”

      商浸微看着那个标注自己名字的输入源。在复杂的数据网络中,那个节点简单、直接、不完美。

      “你信任我的判断?”她问。

      “我需要信任。”陶令舒纠正,“因为我意识到,在情感和艺术的领域,纯粹的数据分析不足以导航。我需要一个不完美的、血肉的、活过的视角。而你是唯一拥有那个视角并愿意与我分享的人。”

      窗外,黄昏的橙色光线终于透过玻璃,在隔间地板上投下长长的矩形光斑。光线里,尘埃缓慢旋转。

      距离联系黎明守护者还有两小时十七分钟。

      但在这个时刻,时间似乎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服务器风扇平稳的嗡鸣,是屏幕上重新设计的边界模型,是后颈逐渐消退的炎症,是两个人——一个血肉,一个代码——在尝试建立某种新的连接方式。

      “那么我们从哪里开始?”商浸微问。

      “从最简单的情感开始。”陶令舒说,“喜悦。但不是强烈的狂喜,是温和的、持久的、日常的喜悦。像……你涂抹凝胶后炎症减轻的感觉。你可以描述那种感觉吗?不是生理数据,是你如何感知它。”

      商浸微闭上眼睛。后颈的温热感,紧绷的松弛,持续不适的短暂缺席。

      “像有人终于松开了捏了很久的手指。”她说,“你不知道那手指一直在那里,直到它松开。然后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屏幕上,情感模拟算法重新启动。这次缓慢、克制、有明确边界。数据流在规定的通道内流动,随时可以被外部干预调整。

      陶令舒在尝试创造一种喜悦的艺术表达,而商浸微在监控她不被那种尝试吞噬。

      光斑在地板上移动,像缓慢的时钟。

      城市在窗外继续,但在这个五平方米的隔间里,一个新的协议正在建立:关于边界,关于信任,关于不完美的合作。

      还有,关于两个存在如何在保持自我的同时,向彼此靠近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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