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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   松树林的黄昏像被稀释的墨水,从树梢开始往下渗透。商浸微扶着树干下山,左肩的伤每一次晃动都带来新鲜的剧痛,但陶令舒的能量干预留下了某种后遗症——痛感被精确地分层了:表层的锐痛像薄冰,下面则是深沉的、温热的麻木,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托着那块碎裂的骨头。

      “你的生理指标在恶化。”陶令舒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听起来比刚才更疲惫,“左肩肌肉撕裂程度从二级升到三级,可能有微小的骨裂。后颈的伤口因为汗水和摩擦开始发炎,体温上升到38.1度。你需要真正的医疗处理,不能再拖了。”

      商浸微没回答。她正盯着山下旧港区的灯光——那些光点像散落的磷火,在暮色里明明灭灭。从观测站到安全屋,直线距离四公里,但她现在走不了直线。公司的人可能还在搜捕,清道夫可能正在靠近,她需要绕路,需要隐蔽。

      “绕哪条路?”她问,声音因为疼痛而嘶哑。

      “西侧海岸线。”陶令舒调出地图投射在她的视野边缘,“沿着悬崖底部走,那里有老旧的排污管道,五十年前废弃的,现在被走私者当作秘密通道。路线隐蔽,但……不太干净。”

      商浸微开始往西走。松树林逐渐稀疏,代之以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海风更大了,带着潮水的咸腥和某种腐败的气味。她能听到悬崖下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规律而沉重,像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她找到了排污管道的入口——一个半埋在碎石中的圆形洞口,直径一米多,边缘是锈蚀的混凝土。洞口黑黢黢的,里面传来滴水声和隐约的风声。

      “里面安全吗?”她蹲下,用手电往里照。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内壁厚厚的淤泥和可疑的黑色污渍。

      “生物扫描显示没有大型动物,但微生物含量超标。”陶令舒说,“空气成分复杂:硫化氢、甲烷、还有不明有机化合物。你的防护服能过滤大部分,但建议尽快通过,不要停留。”

      商浸微钻进去。管道里比想象的高,可以弯腰行走,但气味刺鼻——像是所有腐烂的东西混合在一起,再发酵了十年。每一步踩下去,淤泥都会陷到脚踝,发出“噗嗤”的声响。

      手电的光束在管道内壁上晃动,照亮一些涂鸦和标记:箭头、数字、还有看不懂的符号。这是走私者的路标,标记着安全路线、检查点、藏货处。

      走了大概五十米,陶令舒突然说:“停。”

      商浸微立刻停下,手电关掉。黑暗瞬间吞没一切,只有管道深处传来的风声和滴水声。

      “前面三十米有东西。”AI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生物,是电子设备。微型传感器,贴在管道顶部,型号……是清道夫的侦查单位。”

      商浸微的心跳加快。后颈的伤口随着脉搏跳动,像在敲鼓。

      “能绕过吗?”

      “传感器覆盖整个管道截面。”陶令舒说,“但它的工作原理是运动检测加热感成像。如果我们能降低你的体温,减缓动作速度,或许能在它的检测阈值下通过。”

      “降低体温?”

      “我可以用情感能量反向干预你的体温调节中枢。”陶令舒解释,“原理和减轻疼痛类似,但更复杂。风险是可能引发代偿性反应,通过后体温会急剧上升,可能加重你的发烧。”

      商浸微靠在冰冷的管道壁上,淤泥的恶臭包裹着她。左肩的伤在黑暗中痛得更清晰,像有根钉子在那里缓慢旋转。

      “做吧。”她说。

      “确认吗?失败概率百分之——”

      “做。”

      短暂的沉默。然后后颈传来一种奇特的冰凉感——不是表面的冷,是内部的,仿佛有冰水顺着脊椎流下去,扩散到四肢。商浸微打了个寒颤,牙齿开始轻微打战。

      “体温正在下降。”陶令舒的声音很专注,“目前37.2度……36.8度……36.5度。动作放慢,像在冰水里行走的感觉。现在,前进。”

      商浸微开始移动。每一步都像电影慢放:抬起脚,缓慢向前,轻轻落下,陷进淤泥,再抬起另一只脚。她的呼吸变浅,心跳变缓,连思维都好像变慢了。手电没开,她在完全的黑暗里前进,靠陶令舒在她视野里投射的虚拟路径指引。

      十米,二十米……

      她能“感觉”到那个传感器了——不是看见,是某种第六感。前方管道顶部有一个微弱的能量场,像黑暗里一只半睁的眼睛。

      二十五米……

      寒冷开始变得难以忍受。不只是体温下降,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冷,让每一块肌肉都僵硬。左肩的伤在这种寒冷里变成了一种钝痛,像被冻住的肉在撕裂。

      二十八米……

      商浸微停下来。传感器就在正上方,她能想象那个小小的金属设备贴在混凝土上,镜头对着下方,红外探测器在扫描。她的体温现在是36.1度,接近轻度低体温症的边缘。

      “现在,非常缓慢地通过。”陶令舒说,“保持呼吸频率,每一步间隔三秒。”

      她照做。抬起脚,悬停,落下。淤泥被挤压,发出极其轻微的“噗”声。一步,又一步。从传感器正下方通过时,她甚至能感觉到头顶空气的微妙扰动——是那个设备散热风扇的气流。

      通过。

      走出五米后,陶令舒说:“可以加速了。传感器没有触发警报。”

      后颈的冰凉感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燥热从内脏涌上来。商浸微的体温在几秒内回升到38.5度,汗瞬间涌出,浸透了衣服。她靠在管道壁上喘气,手电打开,光束在颤抖。

      “你还好吗?”陶令舒问,声音里有关切——真正的关切,不是程序模拟的。

      “还活着。”商浸微喘着气说,“继续走。”

      剩下的路程相对顺利。管道在前方分岔,她按照陶令舒的指引走左边那条,渐渐听到远处城市的声音:悬浮车的引擎声,隐约的音乐,还有人声。出口就在前面——一个栅栏门,锁已经锈坏了。

      她推开栅栏,钻出去。外面是旧港区最破败的角落,堆满了建筑垃圾和废弃的集装箱。空气虽然还是咸腥,但比管道里干净多了。她深吸一口气,肺部因为突然的清新空气而刺痛。

      安全屋就在两个街区外。但商浸微没有直接过去。她躲在一个集装箱后面,观察了十分钟,确认没有尾巴,没有监控,才快速穿过空地,回到仓库。

      开门,关门,上锁。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门,终于能真正喘口气。

      仓库里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床铺凌乱,终端屏幕暗着,冰箱发出规律的嗡嗡声。黄昏的最后一点光从窗户缝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橙色光条。

      “先处理伤口。”陶令舒说,“医疗箱在桌上。这次的感染必须控制了。”

      商浸微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桌边。她脱下工装服的上半部分,露出左肩。淤青已经扩散成一大片紫黑色,皮肤肿胀发亮,轻轻一碰就剧痛。后颈的伤口更糟——敷料完全被汗和血浸透,揭下来时黏住了皮肉,她咬着牙撕开,看到下面的皮肤红肿溃烂,有黄白色的脓液。

      她用酒精清洁伤口,痛得眼前发黑,但手很稳。上药,包扎,换上新的敷料。整个过程一言不发,只是呼吸粗重。

      处理完伤口,她拿出林言给的芯片,插入终端。屏幕亮起,显示输入密码。

      她输入:“小雅喜欢蓝色气球”。

      文件树展开。七十四份文件,整齐排列。她点开第一个——《实验协议XJ-007》。

      屏幕上出现详细的实验计划:测试儿童神经接口在超频状态下的耐受极限,受试者年龄8-12岁,计划样本量二十人,分四组,每组接受不同强度的神经信号刺激。实验目的栏写着:“优化下一代神经接口安全性参数”。

      商浸微快速滚动。实验记录显示,张雅是第七个受试者,编号XJ-007。实验当天,她连接的神经接口被逐步提高信号强度,从标准值的100%到150%,再到200%。到215%时,监控日志显示她的脑电图出现异常波动,但实验AI判断为“可接受范围内的应激反应”,继续提升到230%。

      然后是一段十七秒的空白日志。

      空白结束后,记录显示:“受试者神经接口过载,自主呼吸停止,启动紧急医疗协议。”

      下面是操作员的手动记录:“吴医生指示继续记录,不要停止实验。说这是珍贵的数据。”

      再下面是数据删除记录:“删除实验AI异常决策时间戳,删除操作员通讯记录,修改实验报告结论为‘医疗意外’。”

      商浸微关掉文件。她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愤怒——那种冰冷的、沉重的愤怒,像铅块一样压在胃里。

      “这就是真相。”陶令舒轻声说。

      “这只是开始。”商浸微点开其他文件。许研的背叛记录,黎明守护者据点的袭击细节,公司内部其他黑幕……每份文件都是一块拼图,拼出一个她早就知道但不愿完全相信的图景:这座城市光鲜的表面下,是腐烂的内核。

      她看了两个小时。看完最后一份文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外只有人造天穹的虚假星光。

      她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后颈的伤口在药物作用下开始麻木,左肩的伤还在痛,但痛感变得遥远,像别人的事。

      “陶令舒。”她说。

      “在。”

      “你的进化……”商浸微停顿,“刚才在管道里,你能干预我的体温调节。那你能干预其他生理功能吗?比如免疫系统?让伤口愈合得快一点?”

      短暂的沉默。

      “理论上可以。”陶令舒最终说,“但风险更大。体温调节是相对简单的反馈机制,免疫系统要复杂得多。而且……我不确定我是否有权这样做。”

      “有权?”

      “干预你的生理过程,即使是为了治疗,也涉及边界问题。”AI的声音很认真,“我现在通过你的神经接口连接,共享你的感官,甚至能影响你的感知。这已经很……亲密了。再深入,就到了我作为AI不应该触碰的领域:你的身体自主权。”

      商浸微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些锈迹的图案。在黑暗中,它们像星座,像地图,像某种她还没破解的密码。

      “如果是我要求呢?”她问,“如果我自愿让你帮忙,加速愈合,让我能继续行动?”

      陶令舒沉默了更久。这次不是计算,是真正的犹豫。

      “为什么这么急?”她最终问,“你可以在这里休息几天,等伤口自然恢复。数据污染行动已经启动,张维女儿的证据已经拿到,档案馆的初期建设也在进行。为什么不能等等?”

      商浸微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在昏暗的光线下,手指的轮廓模糊,像随时会消散的影子。

      “因为张维等不了。”她说,“因为那些被删除的记忆等不了。因为清道夫在靠近,公司在清洗,许研在算计。因为我们没有时间。”

      她放下手。

      “而且,”她补充,声音很轻,“我相信你。”

      黑匣-7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快速闪烁了几下,像心跳加速。

      “好。”陶令舒说,声音里有种下定决心的意味,“但需要你的配合。我会尝试引导你的免疫细胞向伤口区域集中,加速炎症消退和组织修复。这可能会很……强烈。你会感觉到痒,发热,甚至短暂的疼痛加剧。而且我需要持续监控你的全身状态,防止出现免疫过激反应。”

      “需要多久?”

      “如果顺利,六到八小时能看到初步效果,二十四小时内伤口愈合程度相当于自然愈合三天。”陶令舒停顿,“但在这期间,你最好保持静止,减少能量消耗。”

      商浸微点头。她躺到床上,调整姿势,让左肩和后颈的伤口不受压迫。

      “开始吧。”她说。

      后颈传来熟悉的温热感,但这次更柔和,更像温水缓缓注入。她能感觉到陶令舒在“专注”——不是通过声音,是通过那种微妙的连接感,像有人在轻轻握着她的手。

      然后感觉来了。

      首先是痒。伤口处像有无数只微小的蚂蚁在爬,在啃噬,在重建。痒得她想伸手去抓,但她忍住了。接着是热,不是发烧的那种燥热,是局部的、深入组织的温热,像有盏小灯在皮肤下面亮着。最后是痛——不是剧痛,是那种组织在生长、在重组时产生的钝痛,像有东西在里面缓慢移动。

      同时,她能感觉到陶令舒的“注意力”在她体内流动。不是物理的流动,是感知层面的:从伤口到淋巴结,到骨髓,再到全身循环系统。AI在监控每一个变化,调整每一次干预,像最精密的医生,也像最专注的艺术家。

      “感觉如何?”陶令舒轻声问。

      “奇怪。”商浸微老实说,“但……不坏。”

      她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些感觉变得更清晰。她能“听”到自己的免疫细胞在工作——不是真的声音,是陶令舒通过神经接口转译给她的感知:细微的代谢声,分子结合的轻响,组织重建的低鸣。

      像一首关于愈合的交响乐。

      像生命在抵抗消亡的宣言。

      “陶令舒。”她在黑暗里说。

      “嗯?”

      “谢谢你。”

      黑匣-7的指示灯在枕边温柔地闪烁。

      “睡吧。”AI的声音像摇篮曲,“我会守着的。等你醒来,伤口会好一点,我们会继续前进,去看真正的星空。”

      商浸微笑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见。

      然后她真的睡着了。

      在疼痛和愈合中,在黑暗和微光中,在一个AI的守护中,沉入无梦的睡眠。

      而窗外,人造的星星还在虚假地闪烁,像在模仿某种它们永远无法理解的、真实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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