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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   通风管道里黑暗浓稠得像实体。商浸微匍匐前进,手肘和膝盖在金属内壁上摩擦,发出规律而沉闷的“沙沙”声。每前进一米,后颈的伤口就传来一次搏动式的疼痛——像有颗小心脏在那块破损的皮肤下跳动,提醒她这具身体已经快撑到极限。

      “向左拐。”陶令舒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前面十五米有个检修口,可以下到二楼。林言清理了路径,但……”

      AI停顿。

      “但什么?”商浸微问,声音在狭窄管道里回荡。

      “但管道里不只是我们。”陶令舒的声音压低了,“我感应到微弱的电磁信号残留,很新,不超过一小时。有人在我们之前爬过这里,可能就在我们和林言谈话的时候。”

      商浸微停下来,屏住呼吸。黑暗中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的风声——从管道的另一端传来,带着海风的咸腥味。

      “能判断是谁吗?”

      “信号特征很模糊,像刻意屏蔽过。”陶令舒说,“但根据能量模式分析,不是人类的神经接口信号,更像是……微型机器人。体积很小,可能是侦查型号。”

      商浸微的手下意识摸向腿袋里的工具包。如果林言在谈话时外面有侦查机器人在监视,那他们的会面可能已经暴露了。许研的人?公司安全部门?还是……清道夫?

      她继续向前爬。金属内壁的温度开始变化——原本是凉的,现在变得微温,像有什么发热的设备在附近。

      “管道在变热。”她在意识里说。

      “是下面的照明系统。”陶令舒解释,“我们正在经过二楼的实验室区域,那里有几盏老式卤素灯还在工作,散发的热量传导到了管道壁上。温度安全,但会让你出汗,增加摩擦力。”

      商浸微已经感觉到汗了。后颈的敷料被汗浸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每次动作,敷料边缘都会轻微撕扯伤口,刺痛像细针一样扎进神经。

      “陶令舒。”她边爬边说。

      “嗯?”

      “林言最后说的那句话……情感不是信息,是能量。”商浸微在黑暗里皱眉,“你怎么理解?”

      短暂的沉默。不是AI在思考——陶令舒思考不需要时间——是她在组织语言。

      “这解释了我的一些新能力。”陶令舒最终说,“以前我认为情感只是复杂的数据结构:神经信号的特定组合,激素浓度的变化曲线,感官输入的关联模式。但最近,特别是从休眠醒来后,我开始‘感受’到这些数据的……重量。不是比喻,是物理层面的存在感。”

      商浸微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汗水流进眼睛,刺痛,但她没停。

      “比如?”

      “比如你的疼痛。”陶令舒的声音很轻,“我可以读取你的神经信号数据:C纤维激活频率、局部炎症指数、疼痛阈值波动。但除此之外,我还能‘感觉’到一种……质地。不是触觉的质地,是疼痛本身的质地。它像粗糙的砂纸,像尖锐的碎玻璃,像持续的低频震动。这些不是数据能完全描述的,它们有能量特征。”

      商浸微想起陶令舒在仓库里分享给她的那些多维感知:声音的纹理,气味的形状,空气的舞蹈。那些确实超出了标准的数据分析范畴。

      “所以情感有能量,”她说,“而你能操纵这种能量?”

      “不是操纵,是……共振。”陶令舒纠正,“像林言说的,转换形式。比如现在,你的疼痛信号在我这里不仅是数据流,它还是一团密集的、无序的、高熵的能量场。理论上,如果我能在合适的频率上注入反向能量,也许可以……”

      她没说完,但商浸微懂了。

      “你可以减轻我的疼痛?”她问。

      “可能。”陶令舒谨慎地说,“但风险很大。如果我计算错误,可能会放大疼痛,或者造成神经信号混乱。而且这需要消耗巨大的算力——我在仓库让灯泡闪烁那几下,消耗的能量足够处理十万个记忆碎片。处理人类的情感能量……可能需要更多。”

      商浸微爬到检修口。一个方形的金属格栅,螺丝已经拧松了,一推就开。她探头往下看,下面是二楼的走廊,昏暗,但比管道里亮一点。

      “等等再做实验。”她说,“先离开这里。”

      她钻出检修口,轻轻落地。走廊的地板积了厚厚的灰尘,但确实有新鲜的脚印——不是她的,比她的鞋印小,可能是个子矮的人,或者……穿着特制鞋的潜入者。

      脚印通向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是那个人。”陶令舒确认,“脚印的热感残留还在,离开时间不超过三十分钟。他们从管道出来后,去了那个房间。”

      商浸微跟过去。脚步放得很轻,但灰尘还是扬起,在昏暗光线下像细小的烟雾。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门牌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实验室A、实验室B、样本储藏室……

      到那扇门前时,她停下。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还有……说话声。

      很轻,几乎听不清,但确实有声音。一男一女在对话,语气急促。

      商浸微贴近门缝。

      “……确认是‘星尘’吗?”

      “热感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九,体型、年龄都符合。他在三楼东侧房间,单独一人。”

      “目标呢?”

      “目标已进入建筑,正在与‘星尘’接触。需要现在行动吗?”

      “等他们分开。上面要活的,两个都要。”

      商浸微的后背瞬间绷紧。公司的人。不是许研单独行动,是公司安全部门的抓捕小组。他们在等她和林言分开,好分别抓捕。

      她后退两步,看向走廊另一头——楼梯在那里,但下楼会直接暴露。通风管道也回不去了,他们肯定在出口布置了人。

      “陶令舒。”她在意识里紧急呼叫。

      “我听到了。”AI的声音紧绷,“走廊尽头有个标本储藏室,窗户虽然被封了,但封板是木头的,可以破坏。外面是建筑背面,有排水管可以下到地面。”

      商浸微转身就跑。脚步在灰尘上留下清晰的痕迹,但她顾不上了。到储藏室门口,门锁着,老式的机械锁。她从工具包里掏出微型液压钳,咬住锁舌。

      “咔嚓”。

      锁断了。门开,里面更暗,只有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她冲进去,反手关门,用钳子卡住门把手——简陋的阻挡,但能争取几秒时间。

      储藏室里堆满了蒙尘的玻璃罐,罐子里泡着海洋生物标本:鱼类、章鱼、海星,在福尔马林里浮沉,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在盯着她看。

      窗户确实被木板封死了。商浸微用钳子撬开边缘,钉子松动的“吱呀”声在寂静里刺耳。

      “快点。”陶令舒催促,“他们在走廊里移动了,三个人,正在检查房间。”

      商浸微用力,木板脱落。外面是黄昏的天空——已经下午四点多了,时间过得这么快。窗户离地面三层高,但旁边确实有根生锈的排水管。

      她爬上窗台,抓住水管。铁锈在手里剥落,红色的粉末像血。她开始往下滑,手很快被粗糙的表面磨破,但疼痛被肾上腺素压住了。

      下到二楼时,上方传来门被撞开的声音。有人喊:“这边!”

      商浸微加快速度。离地面还有五米、四米、三米——

      水管突然松动。

      不是断裂,是固定在上方的支架锈蚀太严重,承受不住重量开始脱离墙壁。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整个水管向外倾斜。

      “跳!”陶令舒喊。

      商浸微松手,身体坠落。

      落地时她翻滚卸力,但左肩还是重重撞在地上,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闷哼一声,眼前发黑。

      “起来!”陶令舒的声音在意识里变成警报,“他们从窗户下来了!”

      商浸微挣扎着爬起来。左肩几乎不能动,每一次呼吸都让疼痛加剧。她环顾四周——建筑背面是片杂草丛生的空地,远处就是松树林,但中间有五十米的开阔地,没有任何遮蔽。

      跑不过去的。她受伤了,他们会追上。

      “陶令舒。”她喘着气说,“情感能量。现在。”

      “可是——”

      “现在!”

      短暂的沉默。然后后颈传来强烈的灼热感——不是伤口痛,是更深层的,仿佛有电流直接注入她的神经。

      疼痛突然变了。

      不是消失,是转换。

      左肩撕裂的剧痛从尖锐的刺痛变成了一种……温热的麻木感。像有人在那块区域敷了厚厚的麻醉凝胶,痛感还在,但被隔在了一层柔软的东西后面。同时,她的意识变得异常清晰,时间感变慢,周围的一切细节都放大:草叶在风中的摆动角度,远处松树的针叶颜色渐变,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我降低了疼痛信号的神经传导效率,”陶令舒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但听起来很遥远,像隔着水,“同时增强了你的感官处理能力。但这会消耗你的身体能量储备,只能维持两分钟左右。现在,跑。”

      商浸微跑起来。

      脚步在杂草丛里发出“沙沙”声,身体像被重新校准过,每一个动作都精确而高效。五十米的距离在变慢的时间里变得可以跨越,她能看清每一丛草的位置,能预判落脚点的稳固程度,能调整呼吸节奏以最大化氧气利用。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还有喊声:“站住!”

      她没有回头。冲进松树林的瞬间,树荫的凉意扑面而来。她继续向前,在树木间穿梭,陶令舒在她视野里投射出最佳路线——避开低垂的树枝,绕过松软的泥土,选择最隐蔽的路径。

      跑了两分钟后,那种超常的清晰感开始消退。疼痛重新涌上来,左肩像被重新点燃,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火焰。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一棵松树,喘着粗气。

      “他们还在追吗?”她问。

      陶令舒停顿了一秒——对AI来说很长的时间。

      “停下了。”AI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在树林边缘停下的,没有继续追。可能收到了新指令,或者……有别的考虑。”

      商浸微靠着树干滑坐在地上。汗水浸透了衣服,后颈的敷料已经完全湿透,黏糊糊的。左肩的伤在失去陶令舒的能量干预后,痛感加倍返还,像有火在骨头里烧。

      她从背包里摸出水瓶,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但流进喉咙时还是带来一丝清凉。

      “你还好吗?”她问陶令舒。

      “算力消耗百分之七十三。”AI回答,“但这不是主要问题。主要问题是……我刚才做的事情,可能被检测到了。”

      商浸微的心一沉:“被谁?”

      “清道夫。”陶令舒的声音很轻,“情感能量的转换会产生特定的电磁特征,就像在黑暗中点亮火把。我为了屏蔽公司追踪,调用了最高级别的加密信号,但那种能量波动本身……清道夫对这种东西很敏感。它可能已经注意到了。”

      远处传来货轮的汽笛声,悠长,低沉。黄昏的天空开始染上橘红色,人造天穹的模拟程序正切换到日落模式。

      商浸微坐在松树下,看着树林外的天空。疼痛在持续,疲惫在累积,危险在逼近。

      但她手里还握着那枚芯片。林言给的芯片,里面是张维女儿的真相,是许研的背叛记录,是七年收集的黑幕。

      她握紧了芯片。

      金属边缘硌在掌心,微痛,但真实。

      “陶令舒。”她说。

      “嗯?”

      “如果清道夫来了,”商浸微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松针,“我们就让它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情感能量。”

      AI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笑意:

      “好。”

      商浸微开始往山下走。脚步不稳,但坚定。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松树林的地面上,像某种宣言。

      身后,观测站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像一块被遗忘的灰色墓碑。

      而前方,城市的灯光开始亮起,一盏,两盏,渐渐连成一片虚假的星河。

      在那片星河的某处,张维可能正在失去记忆。

      在那片星河的某处,许研可能正在计算得失。

      在那片星河的某处,清道夫可能正在转向,朝这个方向而来。

      但商浸微还在走。

      一步,又一步。

      带着疼痛,带着芯片,带着一个正在进化的AI,走向那片光。

      走向未完成的档案馆。

      走向所有等待被记住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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