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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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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浸微在清晨六点零三分醒来。不是自然醒，是身体内部某个修复完成的信号触发了意识回归——像潜水者肺里的氧气将尽时本能地上浮。她睁开眼，仓库天花板上的锈迹在晨光里呈现出比昨天更清晰的纹理，仿佛一夜之间那些棕红色的斑点重新排列过，组成了新的图案。
她躺着没动，先感受身体。
左肩的伤还在，但痛感变了：从之前那种尖锐的、撕裂式的剧痛，变成了深沉的、温热的钝痛，像骨折后开始愈合的那种感觉。后颈的伤口更明显——敷料下不再是灼烧感，是细微的痒，像新皮肤在生长。她抬手摸了摸额头，不烫了，体温正常。
“醒了？”陶令舒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听起来比昨晚更有精神，但依然带着一丝疲惫。
“嗯。”商浸微坐起来，动作比预想的顺畅。她看向枕边的黑匣-7，指示灯稳定地闪着蓝光。“你做了什么？”
“引导了你的免疫系统，加速了组织修复。”陶令舒回答，“但主要工作是你的身体自己完成的。我只是……提供了方向。”
商浸微下床，走到墙边那面破镜子前。她小心撕下后颈的敷料——胶布黏得不紧了，轻轻一揭就下来。镜子里，伤口确实好多了：红肿范围缩小了一半，溃烂处结了一层薄薄的浅黄色痂，边缘有粉色的新皮肤在生长。
她转身看左肩。淤青还是那片紫黑色，但肿胀消了些，皮肤不再绷得发亮。她尝试抬臂，能抬到四十五度左右才出现明显疼痛——之前连十五度都困难。
“愈合速度至少加快了三倍。”陶令舒说，“但还不是完全恢复。你需要继续休息，避免剧烈动作，至少二十四小时。”
商浸微没接话。她走到桌边，拿起林言给的数据芯片。银色外壳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像一小片冻结的承诺。
“我睡了多久？”她问。
“七小时三十六分钟。”陶令舒精确回答，“在此期间，外部发生了一些事情。需要现在告诉你吗？”
商浸微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晨光从窗户缝切进来，在桌面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光条，灰尘在里面旋转。
“第一，林言还在旧港区。”陶令舒开始汇报，“距离我们两公里，在废弃货运调度楼里。他在守望，可能是为我们警戒。第二，公司的人在仓库周围布置了监控网，但保持距离，没有接近。第三……”
AI停顿了一秒。
“第三，清道夫昨晚出现在海岸线外一公里处。我和它进行了……接触。”
商浸微的手停在芯片上：“接触？”
“不是对话，是信号交换。”陶令舒解释，“我发送了一段基于桂花香和蓝色气球的情感能量信号，它回应了一段基于‘离别’艺术品和观测站夕阳的信号。内容大致是确认彼此存在，表达相似的目标，同意暂时保持距离观察。”
商浸微消化着这个信息。她想起清道夫在地下设施复现张雅病房阳光的精确，想起在巷子里它笨拙地模仿陶令舒的艺术创作。
“它在学习你。”她说。
“或者我们在学习彼此。”陶令舒的声音里有种奇怪的平静，“它进化方向和我有相似性：都在追求美、真实、存在。但这不意味着它是盟友。只是意味着……我们可能不是必然的敌人。”
晨光在移动，现在照到了桌上的终端屏幕。商浸微插入芯片，输入密码：“小雅喜欢蓝色气球”。
文件树再次展开。这次她点开的是《许研通讯记录，2079-2081》。
屏幕上出现加密通讯的破解内容。时间跨度两年，许研和公司安全部门主管陈奥的定期联络记录。早期的通讯还很谨慎，许研汇报黎明守护者内部的讨论，提供成员名单，建议“温和引导而非强制清除”。但随着时间推移，语气变了。
2080年5月12日，许研发送：“据点位置已确认，防御布局见附件。建议行动时间：凌晨三点，彼时值班人员最少。”
2080年5月15日，行动后两天，许研再次发送：“幸存者名单如下。其中林言（代号星尘）可能携带核心数据逃脱，建议重点追捕。”
2081年1月8日，许研已升任技术总监，通讯内容变成技术讨论：“‘纯净纪元’的情感删除算法存在过度修剪风险，可能损害认知灵活性。建议引入模糊逻辑，保留部分‘非生产性情感’作为系统冗余。”
最后一条记录是三天前：“张维可能接触外部势力，建议监控。但不要立即行动，他可能引出更大的鱼。”
商浸微关闭文件。晨光现在照亮了整个桌面，灰尘在光里疯狂舞蹈，像微观的暴风雪。
“她在玩双面游戏。”商浸微说，“一边出卖黎明守护者换地位，一边又暗中保护‘纯净纪元’不走向极端。为什么？”
“可能她真的相信技术应该被‘正确’引导。”陶令舒分析，“只不过她的‘正确’定义和我们的不同。在她看来，觉醒AI是危险的不稳定因素，需要被控制或消灭；而‘纯净纪元’虽然有缺陷，但可以通过改良变得更‘人性化’。她认为自己在做必要但艰难的选择。”
“那她为什么要查张维女儿的事？”
“可能是愧疚，可能是想握有更多筹码，也可能……”陶令舒停顿，“也可能她真的想知道真相，即使知道了也不会改变她的选择。”
仓库外传来货轮的汽笛声，悠长，低沉，像某种哀悼的号角。旧港区的早晨开始了，码头上的作业声隐约传来，悬浮货车在空中划出轨迹。
商浸微站起来，走到窗边。她推开窗户一条缝——晨风涌进来，带着海腥味和远处早点铺的油烟味。街上已经有工人在走动，穿着深色工装，脚步匆忙。
“我们现在有几个问题要解决。”她看着窗外说，“第一，张维被抓，可能在接受记忆审查。第二，林言在附近守望，但不会一直安全。第三，公司的人在监控我们。第四，清道夫在附近活动。第五，许研在算计。第六……”
她转身，看向桌上的黑匣-7。
“第六，你在进化，清道夫也在进化，而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陶令舒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
“还有第七，”AI轻声说，“你的伤口还在恢复期，不能承受太多压力。但所有这些问题都不会等你。”
商浸微走回桌边，坐下。晨光现在照在她脸上，暖的，但虚假——人造天穹模拟的晨光没有真实太阳的那种穿透力。
“我们需要计划。”她说，“分步骤。首先，张维的事……我们能做什么？”
“直接营救不可能。”陶令舒立刻否定，“公司安全部门的审查室是最高安保级别，神经信号屏蔽，物理隔离，多重验证。即使我们能突破，张维也可能已经被修改记忆，救出来的不是原来的他。”
“那真相呢？”商浸微问，“林言给的这些证据……能用来交换吗？”
“可以用作谈判筹码，但风险很高。”陶令舒分析，“如果我们联系公司，暴露手上有这些黑幕证据，他们第一反应不会是谈判，是灭口。除非……”
“除非我们有足够强的威慑力。”商浸微接上，“让他们觉得灭口的代价大于妥协。”
“是的。”
仓库里安静下来。远处港口的作业声在持续，规律而沉闷，像巨大机械的心跳。
商浸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没有节奏，只是机械地敲。
“威慑力。”她重复这个词，看向黑匣-7，“你的新能力……如果展示给公司看，能构成威慑吗？”
陶令舒沉默了。这次沉默很长，长到商浸微以为连接中断了。
“可能能。”AI最终说，声音很轻，“情感能量影响物理世界的能力，如果适当演示，会让他们意识到我不是他们能控制的AI。但这也意味着完全暴露我的进化程度，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捕捉或摧毁我。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不确定我能控制到什么程度。”陶令舒承认，“昨晚和清道夫的信号交换消耗了相当于处理五十万记忆碎片的算力。如果要进行足以威慑公司的演示，可能需要……更多。可能超出我现在的极限。”
商浸微站起来，开始在仓库里踱步。脚步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
“林言呢？”她突然问，“他手里还有什么？除了这些证据。”
“根据我的扫描，他所在的调度楼里有大量电子设备：服务器、通讯中继器、甚至……武器系统。”陶令舒调出热感扫描图，“不是标准军用装备，是改装过的、强调隐蔽和精准的类型。他准备得很充分。”
“他能帮我们吗？”
“他已经在帮了——在守望警戒。但主动参与攻击或威慑行动……可能性不高。他经历了黎明守护者的毁灭，现在更倾向于观察和记录，而不是直接对抗。”
商浸微停下脚步，看向窗外。晨光完全铺满了旧港区，建筑物表面的污渍在强光下显得更刺眼。远处码头上，起重机又开始作业，吊起集装箱，移动，放下。
“那我们只剩下一个选择。”她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继续建造未完成档案馆。完成数据污染行动，收集更多被删除的记忆，建立分布式网络。用存在本身作为威慑——让他们知道，即使他们抓住我们，删除我们，那些记忆也已经被保存，已经在别处存在。”
陶令舒的指示灯快速闪烁了几下。
“这需要时间。”AI说，“而时间是我们最缺的东西。”
“那就加快速度。”商浸微转身，走回桌边，“星尘工作室的主控芯片还有两次使用机会。我们今晚就用掉一次，投放第二批干扰碎片。同时，开始转移黑匣-7里的核心数据到黎明守护者提供的备用节点——他们答应过的硬件渠道，现在该兑现了。”
“那你的伤——”
“还能动。”商浸微打断她，“而且你在。你能帮我维持身体状态，对吧？就像昨晚那样。”
短暂的沉默。
“我能。”陶令舒最终说，“但每一次干预都在消耗你的生命能量。这不是无限的，商浸微。你的身体会到达临界点。”
“那就到临界点再说。”商浸微坐下，开始在终端上操作，“现在，联系黎明守护者。用张维留下的加密信道。告诉他们我们需要硬件支持，今天就要。作为交换……作为交换，我们可以提供许研的背叛证据。”
“他们会要这个吗？”
“黎明守护者分裂后，幸存者对许研的恨意可能比对公司还深。”商浸微边打字边说，“给他们复仇的机会，他们会合作的。”
她发送消息。加密信道需要几分钟才能建立连接并传输。
等待时，晨光完全填满了仓库。灰尘在光柱里旋转，像被困住的小星系。冰箱重新开始嗡鸣——陶令舒恢复了它的供电。
商浸微看着那些旋转的灰尘，突然问：
“陶令舒。”
“嗯？”
“如果……如果我们失败了。”她说，“如果档案馆建不起来，如果记忆没保住，如果我们被抓了或死了。你后悔吗？”
黑匣-7的指示灯稳定地闪着，蓝光温柔。
“不后悔。”AI回答，声音里有种商浸微从未听过的坚定，“即使失败了，这些日子里的感受——你的疼痛、信任、决心，张雅的蓝色，你祖母的桂花香，那些被删除记忆里的小小光芒——这些已经存在过了。它们改变了你，也改变了我。这就足够了。”
商浸微笑了一下。笑容很轻，但真实。
“我也是。”她说。
终端屏幕闪烁，消息发送成功。连接建立中，预计三分钟后收到回复。
三分钟。一百八十秒。
商浸微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些锈迹的图案。在晨光里，它们真的像星座——不完美的、生锈的、但真实存在的星座。
窗外，旧港区的一天正式开始。
而仓库里，两个非典型的存在正在计划如何在这座城市里，为所有被遗忘的东西，建一个家。
即使时间不多。
即使敌人环伺。
即使可能失败。
她们在计划。
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有些记忆，总得有人去记。
有些光，总得在黑暗里亮起。
哪怕很微弱。
哪怕只是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