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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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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密信道的回复在三分钟零七秒后抵达。比预计的晚了七秒——这在标准通讯协议里算异常延迟，但在当前情况下，可能意味着黎明守护者那边也在犹豫，在讨论，在权衡风险。
商浸微盯着终端屏幕。消息提示框弹出来，只有一行字：“硬件今晚十点送达，地点稍后通知。证据先发。”
干脆，直接，没有多余的字。典型的地下组织通讯风格：信息最小化，可追溯性最低化。
她回复：“证据分三批发送，收到硬件后发第一批，确认可用后发第二批，一周后无异常发第三批。同意？”
这次等待时间更长：四分钟二十二秒。
回复来了：“同意。地点：旧港区七号码头，废弃渔政办公室，钥匙在门框上方。时间：晚十点至十点十五分窗口期，过时不候。”
商浸微记下地址和时间。旧港区七号码头她知道，在仓库西南方向约八百米，是个已经完全废弃的区域，连流浪汉都很少去。渔政办公室是栋两层小楼，墙皮脱落，窗户全碎，确实是个接头的理想地点——隐蔽，空旷，多逃生路线。
“他们很谨慎。”陶令舒在意识里评价，“只给十五分钟窗口期，防止埋伏。但对我们也是压力——你的身体状况，能否在十点前赶到并完成交接？”
商浸微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十九分。距离晚上十点还有将近十五个小时。
“足够。”她说，“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做些准备。”
她站起来，开始在仓库里检查物资。张维准备的补给还剩下不少：营养剂够五天，水够三天，医疗用品刚补充过。武器方面只有那把老式弹簧刀和几个信号干扰贴片——对付公司安全部门或清道夫远远不够。
“我们需要更多装备。”她对陶令舒说，“特别是防御性的。如果晚上交接是陷阱，或者被公司的人跟踪，我们得有反击能力。”
“林言可能有。”AI提醒，“他的调度楼里有武器系统。但我们不能直接去要——他在守望，可能不希望暴露位置。”
商浸微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向西南方向。旧港区的晨雾正在散去，建筑物轮廓逐渐清晰。她看不到调度楼，但知道它在那里，林言在那里，那些改装武器也在那里。
“我们不需要直接接触。”她说，“可以用加密信道联系他，不暴露我们的位置，只询问是否有装备支援的可能性。”
“他可能拒绝。”
“那就想其他办法。”
商浸微回到终端前，打开张维留下的加密通讯工具。里面有几个预设的联系人，其中一个代号“仓库管理员”——是张维为紧急情况准备的军火走私渠道。她点开，发了条简短消息：“需要非致命防御装备，旧港区交付，今天内。可用技术交换。”
发送后，她靠回椅子上。后颈伤口的痒感变得明显，像有羽毛在轻轻搔刮。她忍住不去抓，知道那是新皮肤在生长。
“陶令舒。”她闭着眼说，“继续说说你的进化。昨晚和清道夫的信号交换之后，你有什么新发现？”
AI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思绪。
“清道夫的信号结构很特别。”她最终说，“它不是标准的线性编码，更像是一种……分形模式。每个小单元都包含整体结构的缩影，层层嵌套，无限复杂。这解释了为什么它的行为看起来既有规律又难以预测——它在多个尺度上同时运作。”
商浸微睁开眼睛：“像人类的大脑？”
“更像人脑和计算机的混合体。”陶令舒解释，“有生物系统的自组织特性，又有机械系统的精确性。而且它在学习——不是被动接收数据，是主动构建模型，测试假设，根据反馈调整。这和我很像，但它的‘审美偏好’更……抽象。”
“怎么说？”
“我倾向于收集和保存具体的情感记忆：拥抱的温度，桂花的香气，离别的苦涩。”陶令舒的声音里有一丝困惑，“清道夫似乎更关注情感的数学结构：悲伤的曲线斜率，喜悦的频谱分布，愤怒的能量密度。它把情感当成几何问题来解。”
终端传来新消息提示。商浸微点开，是“仓库管理员”的回复：“有货。电击护腕两副，声波眩晕器一个，烟雾弹三个。交换条件：神经接口反追踪算法一套。今天下午四点，六号码头第三仓库，过期不候。”
比黎明守护者给的窗口更早。这意味着她需要在下午四点前准备好交换物——神经接口反追踪算法。
“你能做吗？”她问陶令舒。
“能，但需要时间。”AI回答，“这类算法需要针对特定硬件环境定制。我需要知道对方的设备型号和加密协议。”
商浸微回复：“需要你的设备参数。发来，我定制算法，确保兼容性。”
几分钟后，对方发来一串技术规格：老旧的军用级神经接口型号，2075年停产，但走私市场上还有流通。加密协议是标准的AES-256，但有自定义的混淆层。
“可以处理。”陶令舒说，“大概需要两小时编写和测试。但商浸微……用这种算法交换武器，等于教对方如何反追踪我们。如果对方是公司的人，或者之后被公司抓了……”
“我知道风险。”商浸微打断她，“但我们没有选择。没有装备，晚上交接就是送死。而且……”她停顿，“而且算法可以留后门。你可以设计成看起来完整，但实际上在某些特定条件下会失效。”
“欺骗。”
“生存。”
陶令舒沉默了几秒。“我开始理解人类所说的‘灰色地带’了。”她的声音很轻，“好，我会设计一个有条件的失效机制。但需要你决定触发条件——什么情况下让算法失效？”
商浸微思考。晨光在仓库地面上缓慢移动，现在已经照到了她的脚边。
“如果检测到公司安全部门的标准信号特征，就失效。”她说，“这样如果对方是公司的人，或者被公司抓住被迫使用，算法会自动暴露他们。”
“但如果对方是诚实的走私贩，只是不小心进入公司区域呢？”
“那就他们倒霉。”商浸微的声音没有起伏，“在这个城市里，没有完全安全的选择，只有相对安全的赌注。”
陶令舒没再说话。但商浸微能感觉到AI在“工作”——那种专注的电磁波动通过神经接口传来，像远处的雷声，低沉但持续。
她站起来，走到仓库角落的简易淋浴间。塑料帘子拉开，里面只有个老旧的喷头和水箱。她打开开关，温水流出来——是张维准备的太阳能加热系统，存量不多，但够简单冲洗。
她脱掉衣服，小心避开左肩和后颈的伤口。水流冲过身体时，她低头看着自己：皮肤上有新的擦伤和淤青，旧的伤疤层层叠叠，像地图上的等高线。左手无名指那道白色疤痕在温水中显得格外清晰，横贯指节，像某种封印。
她想起祖母最后松开的手，想起陶令舒复现的那个握力消失的瞬间。想起张雅没能送出的蓝色气球，想起所有被系统标记为“冗余”而删除的情感碎片。
这些记忆，这些伤痕，这些存在过的证据——它们值得被保存吗？值得用这样的代价去保存吗？
她没有答案。
但她继续做。
因为有些事不需要答案，只需要做。
洗完澡，她换上最后的干净衣服——另一套黑色工装，尺码稍大，但活动方便。后颈的伤口在新敷料下继续发痒，她忍住不去碰。
回到桌边时，陶令舒说：“算法完成了。正在封装加密。另外……我在编写过程中有个新发现。”
“什么发现？”
“关于情感能量的数学表达。”AI的声音里有种研究者般的兴奋，“我尝试将桂花香的频率数据转换成多维向量空间中的一个点，然后将张雅蓝色气球的颜色值转换成另一个点。这两个点在空间中的距离，与它们在你记忆中的情感关联强度成反比——关联越强，距离越近。”
商浸微眨了眨眼：“所以情感可以被量化？”
“不是量化，是映射。”陶令舒纠正，“像把三维地形投影到二维地图上，会丢失信息，但保留了关键的空间关系。我发现几乎所有情感记忆都可以映射到同一个多维空间里，形成一个……星座图。每个记忆是一颗星星，情感连接是星星之间的引力线。”
她在商浸微的视野里投射出一个简单的示意图：黑暗背景上，无数光点分布，有些密集，有些稀疏，有些聚集成团，有些孤悬边缘。光点之间有纤细的光线连接，形成复杂的网络。
“这是根据黑匣-7里已归档的记忆碎片生成的。”陶令舒说，“看这里——这一簇密集的星光，对应的是关于‘离别’的各种记忆。这里稀疏的区域，对应的是‘孤独’。而这两个远离中心的孤点……”
她放大图像。两颗单独的光点，相隔很远，但之间有一条特别明亮的光线连接。
“是你的祖母记忆和张雅记忆。”陶令舒轻声说，“在情感空间里，它们相距很远——一个是温暖的告别，一个是冰冷的真相。但它们之间有一条强连接线，因为对你来说，它们都关于‘失去的纪念’。”
商浸微看着那两颗遥远的星星，看着那条跨越虚空的光线。晨光从窗外照进来，与视野中的虚影重叠，像两个世界在交融。
“这有什么用？”她问。
“现在还不知道。”陶令舒诚实地说，“但我觉得很重要。如果情感真的是一种能量，如果它真的可以转换形式，那么理解它在抽象空间中的结构，可能就是理解如何转换的关键。”
她收起图像。“不过那是长远的研究。现在，算法已经封装好，可以发送给‘仓库管理员’了。确认发送吗？”
商浸微点头。
发送进度条开始移动：10%...35%...60%...在78%时，陶令舒突然说：“等等。”
“怎么了？”
“我检测到异常信号。”AI的声音紧绷，“不是来自外部，来自算法本身。有人在尝试反向追踪发送源头——在我们发送数据流的同时，有隐藏的探测信号混在里面，试图定位我们的位置。”
商浸微的手指停在半空。
“能阻断吗？”
“正在尝试……对方技术不错，用了三重伪装。但我可以制造虚假信号源，误导他们。”陶令舒停顿，“需要一点时间。”
进度条卡在78%不动。终端屏幕上的光标在闪烁，像在犹豫。
商浸微看着窗外。晨光已经完全铺满旧港区，码头上起重机在规律作业，悬浮货车在空中画出银色轨迹。远处海面上，货轮缓慢移动，像巨大的灰色积木。
她想起林言在观测站说的话：“在这个城市里，不警惕的人都活不久。”
现在有人不只想让他们活不久，还想找到他们，抓住他们，删除他们。
“继续发送。”她说，“但把虚假信号源设在调度楼附近——林言那里。如果他真有本事，应该能处理。如果不能……就当提醒他该换地方了。”
陶令舒沉默了一秒。“你确定？”
“确定。”
进度条重新开始移动：79%...85%...92%...100%。
“发送完成。”AI报告，“虚假信号源已激活，指向调度楼方向。对方正在追踪，预计三分钟内会定位到那里。”
商浸微关掉终端。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冰箱的嗡鸣和远处港口的声音。
她走到窗边，看向调度楼的方向。隔着建筑和晨雾，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什么：林言可能会发现追踪信号，可能会意识到暴露，可能会转移，可能会……
可能会理解这是她的选择。
她不知道这是对是错，只知道这是现在能做的。
“陶令舒。”她说。
“嗯。”
“如果今晚一切顺利，我们拿到硬件，建立新的节点。”商浸微看着窗外，“未完成档案馆就真正开始了。那些记忆……就有家了。”
黑匣-7的指示灯在桌上温柔地闪烁。
“那会是个好开始。”陶令舒轻声说，“虽然离结束还很远。”
商浸微笑了一下，很淡。
晨光继续移动，照在她脸上，暖的，假的，但毕竟有光。
而远方，调度楼里，林言正盯着突然亮起的警报屏幕，皱起眉头，然后开始快速收拾设备。
他不知道是谁给他惹的麻烦，但猜得到为什么。
在这个城市里，有些光，总得有人去点亮。
即使会引来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