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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桂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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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香愈发浓,摘一枝别身上,可以缠人一天。“阿爹说要把它们都弄成桂花蜜。”桂花香四溢,因身高不够,只好仰着脑袋看,忽然他转身跑回屋里,再出来时,吭哧地搬出小木椅,椅子腿在泥地上刮出两道浅痕,他踮脚立在木椅上,拼命往里桂花枝上探。
这时节的桂花密集且疏松,一碰就一大堆的落,落得人满头都是,落得纷稻也满脸都是。被桂花这么一砸,淋了满身黄雪,他使劲甩着脑袋抖下满脸的桂花,不服气的撇撇嘴,等阿爹归家时,瞧见的场景就是,纷稻不光自身上都是细细的桂花,脚底下也都是,可以说是桂花把纷稻弄成蜜了。
“哎哟,怎么折腾的哪都是,要是让你娘见着,可要挨训得,”阿爹眼角处的褶皱透着慈爱,蹲下身子轻轻拧了拧纷稻的鼻:“好了,赶紧进屋洗去,一会儿你就拿着那筐扁篮接着。”
纷稻扯平一长一短的衣摆,欢喜地跑出来想要得赏,但见阿爹蹙着眉、沈着脸,看是有烦心事。纷稻从未瞧过阿爹这般严肃样貌,捻着衣角、小心翼翼地挪到阿爹面前。纷稻的动静将阿爹拉回思绪,见他这副小心样儿,顿时想起刚才自己的全神贯注,笑着搓着纷稻的脑袋说着道歉话。
桂花满满当当的堆在簸箕,纷稻把桂花铺开问:“阿爹,这些能卖钱吗?这么多可得卖点,这能卖多少钱?”眼底竟是精明算盘,活像两枚铜钱。
“看行情吧…”阿爹低头翻检着,随口答:“要是‘那边’没动静,应该能多换点。”
“‘那边?’是哪边,镇上吗?”
“哦,我是说…看天气。”阿爹顿住:“要是没雨,能晒得更好。”纷稻没多想应了一声就接着忙活。
几日后,纷稻捧着桂花蜜罐去找涣森,他将罐子往涣森眼前一递,下巴抬得老高,面上尽显得意之色:“诺,今年桂花格外好,又甜又多,自家就多弄几瓶,赏你了。”桂花罐在他手心晃了晃,它倒站得稳当,竟没倒,或许是那得意撑住了底。见对方久久不拿,纷稻不耐烦,直接把罐子塞进对方怀里,怕对方反悔,头也不回跑掉了。
回去的路上,纷稻看见个戴帽的男人,帽檐长,压得极低,将整个人面全部遮住,那人翻页时只用小指轻挑,像怕脏了手,腰间垂着的腰牌晃得人眼疼,隐约瞧见有个“粮”字,很是锃亮。靴底留有暗红色的泥印,蜿蜿蜒蜒地粘在石板路上。
夜色漫上来,一进院门,听到阿爹捏着钱袋的手松了又紧。那钱袋比往日瘪了许多,仔细瞧,袋上有零星似有似无的泥迹,阿爹叹口气,自言自语道:“今年‘虫‘真多…”虫?什么虫,今年的桂花那样好,阿爹在难过个什么劲。
“前几日给你的那罐桂蜜,味道可还好?”阳光被树枝分得劈叉,丝丝光缕落下,纷稻眼睛撒满阳光般、亮亮的,他就这样盯着涣森看。
“嗯,很甜。”涣森低垂着脑袋,看着手中的棉布帕,那“森”字处不断地被他揉着,起得毛边都躁了:“这是母亲为我绣的,”他顿了顿:“前些年过世了。”
纷稻身子骤然向前倾,辫子因惯性甩了出去,他笑得急切问道:“嘿——她成了星星吗?我阿爹说,人死后会成星星,不过你娘绣字这么好看,应该是月亮。”
涣森一愣,抬起头望向对方。纷稻的眼睛映着叶缝漏下的光,亮得让他恍惚,仿佛那些关于星星月亮的傻话,真能顺着这缕阳光爬上去。
“可能是吧。”他轻声道,第一次觉得民间传说或许不是谎言。
“不想这个啦!老爷爷要收摊儿了!”纷稻当机立断拽着涣森就跑。
什么老爷爷?怎么连话都说不清就拽人走,涣森暗自想,手却任纷稻拉着。
河水漾漾,倒影出二人身影。纷稻的辫梢扫过涣森的手腕,痒痒的,如同初春的柳条轻拂。
河边老柳树下,老爷爷颤巍巍地收着布幌。“你跑这么快,就是为了这个?”涣森气喘吁吁。
“是啦,”纷稻回头冲他笑,手上是早已摸出的两枚铜钱:“我要最黏牙的!”重重地拍在案板上。
老爷爷笑着打开包着糖的苇叶,涣森注意到他虎口有处陈年刀痕。“听说他年轻时可是闯将南北的江洋大盗!”纷稻凑近他耳边说悄悄话。
“江洋大盗?”
“嘘,小点声,当心他生气砍你。”纷稻着急,一个劲地比划叫他小声点。这时老爷爷突然抬头,浑浊的眼睛准确抓住二人,纷稻吓了个激灵往涣森身后躲连忙摆手,却见他目光落在涣森的棉帕上。“森”字最后一针松脱的线头,正被风吹得翘起来。老爷爷递糖时的手突然顿了顿,眼神始终盯向棉帕:“小娃娃,这‘森’字起针太急,收针又慌,是绣的时候手抖了吧?”
涣森一怔,攥紧帕子,纷稻嘴中嚼糖含混道:“才没有,他娘绣得最好!”
“嗯,是。”涣森开口后便陷入沉默,见状纷稻立马拿起一块,直直地往他嘴里塞:“啊——,张嘴,是甜的,毒不死!”在如此强迫下,涣森自然是得吃的。
老爷爷不再说话,包糖的苇叶沙沙响,他佝着腰收拾,自言自语,瓢盆被撞得叮铃哐啷响,那声音莫名让人想起腰牌相撞的脆响。
“我们就不扰您收摊儿啦!再见爷爷!”纷稻嘴边挂着糖渍,拽着涣森跑开时,辫梢扫翻了案角一小摞苇叶。老人在他们身后轻轻“咦”了一声,纷稻回头时,正好看见老人用两根手指拈起飘落的叶片,那姿势和戴帽人翻书页时如出一辙。
余晖撒满河流,桂花浮上。“我会把钱还你的。”涣森淡淡开口,纷稻好似没听见。“你娘,”他嚼着嘴里糊牙的糖,继续道:“肯定是织女,那首诗怎么说来着,总之我阿爹说,只有织女才会——”
“纷稻。”涣森打断他,指着自己沾了糖渍的衣襟。
纷稻盯着衣襟愣神,赶忙伸手去擦,结果把糖渍全抹开了,在青布衫上拖出长长银丝,像那条清且浅的银河。
“算了,没关系。”涣森制止纷稻还要擦的手:“回去洗洗就好了。”这一来,纷稻倒不自在了,别别扭扭的,耳根发烫。
“对不起。”
涣森听闻只说他耳朵红了。
远处传来阿爹唤吃饭的声音,惊起芦苇丛中的白鹭。纷稻指着最大的那只喊:“看!它翅膀底下闪着光!”转眼鸟群已飞远,只剩几片羽毛打旋落在水面。夕阳把二人身影拉得很长,长得像要跨过整条银河,长得像戴帽人靴底拖出的暗红痕迹,从石板路一直延伸到桂花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