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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河岸桂花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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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声一片,扰得人怎能休息的好?枝头上的桂花这些天落了好多。今日我兴致满满去找涣森,问他要不要捉知了,他扫去我的兴致说‘知了又不能吃也不能赏,捉它还脏衣快‘不捉就不捉,我看他就是读报读傻了,真以为自己是那‘老爷子’什么都懂,不也小孩一个,竟还训我。”泛黄纸本印下笔下如飞的字迹,几近成了蜈蚣爬行的痕迹。
“嘿——!”纷稻肩膀处被人重重拍下,吓得他浑身一颤。
是阿爹又在悄悄作祟,他轻手轻脚走来,故意“嘿”出声势必吓纷稻的。
“想什么呢,想得这么投入?”阿爹目光落在乱七八糟的日记本上,俯下身要去读纸上的草迹。“没什么!”纷稻立马趴在桌上:“我困了要睡觉!”说罢就紧紧闭上眼睛,夸张地打起呼噜。阿爹一怔,随即摇头笑笑,粗糙的大手在他发顶轻轻一揉,便离开了。
房门轻轻关上了,纷稻睁开眼瞧,见阿爹是真离去后,长叹一口气,正了正身。夜风吹开旧帘,吹得它大敞开来,天上的那几颗闪烁的星光,是否真的见过涣森的母亲?纷稻心情愈加烦闷,最终只是用力涂黑划掉字迹掩盖着。
天边一色大亮,晃得人眼疼。他远远看见涣森坐在老槐树下,膝上摊着报纸,眉头紧锁。那个神情不禁让纷稻想起镇上的老先生们亦是如此,边看报边讲着些忧国忧民的事。
“涣森!”纷稻喊了一声,对方却跟没听见似的,连头也没抬。
见此一幕,纷稻咬了咬嘴唇,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学堂后的石坎墙上,山之正捧着一碗冰绿豆汤小口啜饮,纷稻不打招呼就直接跳坐上来把山之吓得一颤,咳呛着。
纷稻夺过山之的白瓷碗,一口气灌下半碗,冰凉甜汤淌过,却浇不灭纷稻的心火。 “他成天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儿,却什么也不肯跟我说,分明没把我当好友!”纷稻自说自话道,将白瓷碗又塞回山之手里,他揪起墙缝里新长出的野花。他狠戾地掰着花瓣,指尖捏着花茎,汁水湿了指腹,他把涣森这几日的所有“罪行”尽数抖出:前日爱答不理,昨日拒绝捉知了,今日又假装没听见他的招呼声。
“好啦,别气啦,我看应是这几日天热,心闷得而已,他待你不错我听。”山之手低垂着、捧着那碗绿豆汤,另只手轻拍他的肩膀宽慰道。
许山之。锦纷稻在学堂为数不多的,算得上是知心好友,说话总是温声细语,像怕扰了谁似的,至少他看上去是这样的。
山之眼波流转,忽然按下纷稻摧残着的手:“别再掰花了,它疼。”凄惨的花,被薅得仅剩一片花瓣了,山之轻叹口气,将冰汤放进纷稻手心里,自己轻盈跳下这石坎墙。泥尘飞扬,攀上他的布鞋和衣襟,他不甚在意地拍了拍,又仰头问道:“你何不去和他谈?”
“我哪敢问。”纷稻心虚移开视线,没料到山之会直接点出他没提的话。
“可你就算把花瓣掰个精光,也道不明什么,不是吗?”山之指着那可怜的花,语气中流露无奈。
纷稻仔细想想好像是个理,暗自发誓一定要去问个所以然。山之看他思忖过后那乐不可支的模样,更不明他到底在为何所困。
“笨蛋。”山之弹他脑瓜后迅速跑开,纷稻紧随其后追着他,势必要弹回来。青石砖间生长的芽草,泥碾作尘洒在它根系。
啊呀。山之撞倒在地,沾了满身泥尘,好友跌至不得坐视,纷稻疾步上前要扶,像要为他接风洗尘。可没走几步,山之就被他身前高大的男人拎着后领提起来。
“小兔崽子,撞到人怎不道歉,不知我是何人?”那人腰间系着军牌,牌上印着单字“粮”。
“分明是你不讲理站在道间!”山之说罢也不停动作,抓手蹬腿试图摇下来。粮员恼羞成怒,对着山之吹胡子瞪眼的,好半天才说出个“你”字。
气得他要打山之。
“喂!你做什么。”穿着素净布衫的男人,扑面而来的书生气,一瞧就是饱读诗书之人。粮员上下打量他,眼中不屑之意尤为明显。
“哼,这兔崽子,撞了人不道歉,我正要赐教!”他晃晃手中被提着的山之:“瞧,这小子还对我龇牙,现不训长大还了得?”
先生拦下扬起的手,阻拦间,他对上粮员的眼,那眼神分外坚毅,蹙眉微摇头。纷稻躲在暗处瞧着这一切,他看见山之重重摔下,他看见先生急切蹲下,他还看见先生仅用三言两语就把粮员气走。
虽然不知道先生是怎么做到仅用三言两语就解决粮员,但见到山之踉跄地站起来,纷稻无暇思考夺步而去,他绕着山之转悠看他哪里受伤。
“谢谢您。我真的没事纷稻,不用瞧了。”山之看着二人道,语气温和,看似真无大碍。
“胡说,这是什么!”
山之后腿处正股股往外渗出点点血珠。
“哟,这伤势不行那,”先生低头摸索裤袋:“药膏嘞…”翻找后无果:“哎,这记性,兴许是今日忘装上了。”他蹲下身子与山之平视,略带歉意地掌心抚过山之那茸茸的发顶。纷稻就在一旁瞧着,他出神地认为眼前这位先生他定见过,却终记不得是在哪里。
他展颜一笑,眼角浮起细细笑纹,问道: “小先生,要不与我回趟屋?这伤,不即刻处理可不行那。”
以退为进,步步为营。
山之觉得眼前人并非恶人,但还是回头等待纷稻的决定。
“您如何称呼?”
先生却忽然笑起来,或许是因为纷稻太一本正经,俨然一副坚毅模样儿。笑过后他便答:“叫我五阿爹就好。”
五阿爹?纷稻表情难看的很,但也没时间作商讨,他忙着寻找关于这个名的记忆。
“走了,聪明的小先生。”五阿爹颠了颠背上的山之,语气轻飘飘的,似股清风流动。
河水潺潺,时而泠泠作响。“请稍等小先生们。”身上人平稳地落座在木板椅上,随后五阿爹进屋找药。
“纷稻?”这时从屋内走出一个小身影,对着纷稻几乎为之愕然:“你怎么在这里?”
“我带来的。”不等纷稻回答,五阿爹淡声道。他走到山之面前,屈膝半跪,避开伤口所处位置,手托住脚踝,轻轻架在在自己肩头,好为他上药。五阿爹拧开药瓶,他低声开口:“可能有点疼,忍一忍,数三声就好了,嗯?”
山之盯着地面,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却连呼吸都屏住了。纷稻站在一旁瞧着,他忽然惊觉为何觉得五阿爹如此眼熟,第一次瞧见涣森的那艘船上,身旁的就是他阿爹呀!上完药后,五阿爹朝纷稻问道:“原来是纷稻那,桂花蜜很甜很好,我可以再买一瓶吗?”说罢他探进衣襟内层掏出钱板,扣在纷稻手心里,笑容可掬:“和上次为那小子掏得糖钱。”
“好、好的,我知道了!”纷稻求助的眼神往涣森方向直眨眼,似有沙进了眼,高频且快速。涣森耸了耸肩也没法子,可眼底笑意尽显。
山之站起身子,“哎呀——”瞧是不会站得稳的。他撑着椅背才勉强稳住,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你好,我叫许山之,青山的山,王羲之的之。”
亮眼的天色暗沉了下去,好似有意催促纷稻二人赶快回各家屋去。一出院门,山之也不装了,脑袋一歪靠上纷稻的肩膀:“喏,交给你了。”纷稻白了他一眼,山之并不在乎自顾自道:“说来真是巧,五阿爹就是涣森他阿爹呀。”纷稻借力于山之,他肩膀一矮,扛住山之半边身子。
“我也没想到。”纷稻回想着涣森那眼底不明的笑意,敷衍的附和着。
“你能想到什么呀?”
“比你多的是!住嘴,再讲你就自己走回去。”纷稻不服拌嘴。山之这才作罢,连忙低声下气哄着说些好话。
往年落进河里的桂花,明知会被河流带走,来年还要再开一次。
“所以前几日为什么不理我?”纷稻鼓起勇气站在石凳旁目光一直盯在涣森身上挥之不去。涣森一瞬间地攥紧又立刻松开的报纸被纷稻尽收眼底,他抬头对上纷稻那双坚定的眼睛。“我没有故意不理你,”他悠悠讲道,声如宣纸上洇开淡墨般悠然:“因为我爹……”忽然顿住,改口道:“五阿爹要离家了。”声音很轻,像隔了层云雾,明明在回答却又似在自言自语。他别过头不再去看纷稻那探究的神情,言罢就要离开。
“为什么连你也要叫他‘五阿爹’?”纷稻伸手轻拉住涣森的衣袖。
槐树影子在他脚底摇晃,纷稻感受到他抽动了些袖,但未完全挣脱。“他这次走,就不会再回来了。”涣森平静说完,趁纷稻愣神,将衣袖细细抽回。
纷稻心底有太多问题,却在看到涣森轻颤的指尖后收了声,任凭他抽身而退。
总归是不讨厌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