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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十八岁没有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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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的午夜钟声在空旷的建筑里沉闷地回荡了十二下,余音钻入书架深处,带来一种近乎凝滞的死寂。祝楽郇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散落的书本硌着他的腿,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有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过后,留下的那种冰冷的、被掏空般的虚脱。
空气中那缕极淡的雪松烟味,像幽灵的触须,缠绕着他的感官,挥之不去。
他来了。他又走了。
像一场无声的、只有他一个人目睹的默剧。没有对话,没有对视,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眼神。只有那个隐在阴影里的、疲惫孤寂的轮廓,和最终消失在黑暗中的、决绝的背影。
这算什么?最后的确认?确认他这只不听话的、试图挣脱掌控的棋子,依旧在他可视的范围内?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他无法理解的……告别?
祝楽郇用力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尖锐的疼痛来压下心底那片汹涌的、混乱的、他拒绝去深究的情绪。
不能再想了。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因为僵硬和冰冷而有些踉跄。他看也没看地上散落的书,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向员工通道。冰冷的金属楼梯在他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
回到那个狭小清冷的宿舍,另外两个室友早已熟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祝楽郇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躺在那张坚硬的板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裂纹。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变幻的光影。
一夜无眠。
第二天,顶着青黑的眼圈和一颗麻木的心,祝楽郇登上了飞往海外的航班。经济舱拥挤逼仄,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他系好安全带,将头靠在冰冷的舷窗上,看着窗外的地面人员变得越来越小。
当飞机挣脱地心引力,冲入云层的那一刻,失重感猛地攫住了他。他闭上眼,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似乎也随着这高度的提升,而被短暂地抛在了身后。
新的环境,新的挑战。海外实验室的节奏快得惊人,导师要求严苛,周围的同学也都个个出色。祝楽郇像一块被扔进大海的海绵,拼命地吸收着一切。他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泡在了实验室和图书馆,用高强度的忙碌来填满每一秒,不给任何回忆和情绪可乘之机。
他租住在学校附近一栋老旧公寓的小房间里,房东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太太。日子依旧清苦,但他学会了用最少的钱做出能果腹的食物,学会了在二手市场淘换必需的衣物和生活用品。
偶尔,在实验间隙的深夜,他端着廉价的速溶咖啡,站在实验室的窗边,望着外面异国他乡的月亮。月光冰冷,洒在陌生的街道上。他会想起那个北方城市冬夜的雪,想起那条肮脏破败的巷子,想起……那辆总是无声出现又消失的黑色轿车。
心口还是会细微地刺痛一下,但很快就会被更强烈的、想要在这里站稳脚跟的决心所覆盖。
三个月的时间在忙碌中飞逝。项目结束前夕,导师意外地对他表示了高度赞赏,甚至提出可以为他写推荐信,申请留在这里继续攻读更高学位。
这是一个巨大的、意想不到的机会。是许多他同学梦寐以求的出路。
祝楽郇看着导师蓝色的、带着鼓励的眼睛,心里第一次,真正地、剧烈地动摇了起来。
留下吗?远离故土,远离所有熟悉的、痛苦的过往,在一个全新的、无人认识的地方,真正地……重新开始?
这个诱惑太大了。大到他几乎要脱口而出答应。
但最终,他还是克制住了。只说自己需要时间考虑。
回国的航班在两周后。最后的几天,他处理完所有工作交接,独自一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走了走。阳光很好,人们步履悠闲,空气中漂浮着咖啡和面包的香气。一切看起来都充满希望。
他坐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看着鸽子在广场上起落,心里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留下,意味着更广阔的天地,更无限的未来,以及……彻底的告别。回去,则意味着重新面对那片土地,面对那些或许并未真正远去的阴影。
该如何选择?
就在他心神不宁的时候,手机震动了起来。是一个国际长途,来自他母亲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却不是母亲熟悉怯懦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的、带着急切哭腔的女声,背景嘈杂混乱:“是楽郇吗?我是你张阿姨!你妈妈……你妈妈她出事了!”
祝楽郇的心脏猛地一沉!“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瞬间绷紧。
“她……她今天早上突然晕倒了!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脑出血……很严重!正在抢救!你爸他……他人都傻了……楽郇你快回来吧!呜呜呜……”
后面的话,祝楽郇已经听不清了。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耳鸣声,眼前阵阵发黑。手机从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长椅下,屏幕碎裂开来。
脑出血……抢救……
母亲那张总是带着愁苦和畏惧的脸,那双粗糙的、偷偷塞给他布包的手,那个站在门口无声流泪的背影……像破碎的胶片,疯狂地在他脑海里闪回。
冷。刺骨的冰冷瞬间从脚底蔓延至全身,比北方的寒冬更甚。
他猛地站起身,甚至来不及捡起手机,像疯了一样冲回租住的公寓,语无伦次地用简单的英语向房东老太太解释,然后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
手指颤抖得几乎拉不上行李箱的拉链。
什么未来,什么学位,什么重新开始……在母亲病危的消息面前,瞬间变得轻飘飘的,不堪一击。
他改签了最早一班回国的机票。二十多个小时的飞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他睁着眼睛,看着舷窗外变幻的云海,脑子里一片混乱,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淹没他。
航班终于落地。他几乎是第一个冲下飞机,一路狂奔,冲出机场,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那个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去的医院地址。
车子驶入熟悉的城市,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那些他试图遗忘的街景再次扑面而来。压抑,窒息,却又是此刻他唯一的方向。
冲进医院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他一眼就看到了蹲在抢救室门口、头发蓬乱、眼神呆滞的父亲,和旁边几个正在抹眼泪的邻居阿姨。
“妈呢?!”祝楽郇冲过去,声音嘶哑得厉害。
父亲抬起头,看到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随即又被更大的茫然和恐惧覆盖:“还……还在里面……医生……医生说……危险……”
祝楽郇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抢救室的灯还亮着,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疲惫地走出来。
祝楽郇和父亲立刻围了上去。
“医生!我老婆怎么样?”父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医生摘下口罩,脸色凝重:“暂时抢救过来了,但出血量很大,还没有脱离危险期,需要立刻进ICU观察。你们先去办手续,费用……”
后面的话,祝楽郇没有听清。他只听到“暂时抢救过来”几个字,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瞬,随即又被更大的焦虑淹没。
ICU。巨额的费用。
他扶着几乎瘫软的父亲,去办理繁琐的手续。当看到收费单上那个天文数字时,父亲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脸色灰败:“怎么……这么多……我……我去哪弄……”
祝楽郇看着父亲那双布满老茧、此刻却无助颤抖的手,看着收费单上冰冷的数字,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再次呼啸着席卷而来。
他所有的积蓄,对于这个数字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咽,拿出自己身上所有的银行卡,甚至包括那张存放着奖学金的卡,递了过去。“先刷这些。”
工作人员划了卡,显示余额不足。父亲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祝楽郇站在原地,看着玻璃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医院走廊里苍白冰冷的灯光,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冰冷的藤蔓,将他紧紧缠绕,几乎要窒息。
他还能去找谁?他能怎么办?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巨大的压力压垮时,一个穿着西装、看起来像是银行职员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请问,是祝建国先生家属吗?”男人语气礼貌而急促。
祝建国是父亲的名字。祝楽郇和父亲都愣了一下。
“我是……”祝楽郇迟疑地开口。
“您好。”男人迅速打开文件夹,“我们刚刚接到通知,有一位匿名人士,以祝先生的名义,在我们银行设立了一个紧急医疗基金账户,里面有一笔专项资金,刚刚已经划拨到位,专门用于支付您母亲此次的医疗费用。这是相关文件,您确认一下签字,费用这边会直接和医院结算。”
匿名人士……紧急医疗基金……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祝楽郇的耳膜上!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不需要猜。不需要问。
在这个城市,会用这种方式,如此迅速、如此精准地……介入他的人生,除了那个人,不会有第二个!
一股极其复杂的、汹涌的情绪猛地冲上他的头顶!是劫后余生的虚脱?是被再次掌控的屈辱?还是那种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出对方手掌心的绝望?
父亲显然没反应过来,只是茫然地看着那份文件,又看看那个银行职员,嘴唇哆嗦着:“这……这谁……谁帮的……”
“对方要求匿名。”银行职员公事公办地回答,将笔递过来,“请您尽快签字,医院这边等着结算。”
父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上多想,颤抖着手就要签字。
“等等!”祝楽郇猛地出声,声音嘶哑得破音。他一把按住父亲的手,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银行职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颤抖:“这笔钱……我们不需要。麻烦退回去。”
银行职员和父亲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楽郇!你疯了?!”父亲猛地甩开他的手,急得眼睛都红了,“这是救你妈的命啊!什么需不需要!你……”
“我说了!不需要!”祝楽郇猛地拔高声音,眼眶瞬间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他死死瞪着父亲,又猛地转向那个银行职员,重复道,“退回去!”
银行职员的脸色有些为难和尴尬:“这位先生,这……这是对方专门……”
“我不管是谁!”祝楽郇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引来了周围不少人的侧目,“我们不接受!听不懂吗?!”
他的情绪几乎失控,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储存的、却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号码。
内容只有言简意赅的一句话,带着那个人一贯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风格:
【别犯蠢。救人。】
祝楽郇看着那六个字,看着那个号码,整个人像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手机从颤抖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屏幕碎裂开来。像他此刻彻底崩碎的心防和坚持。
原来…… 他所以为的逃离,他所以为的靠自己,在真正的灾难面前,在母亲的生命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而他最终,还是不得不……接受这份来自那个人的、冰冷的“安排”。
父亲已经抢过笔,在文件上签下了名字。银行职员松了口气,快步走向收费处。
父亲看着失魂落魄、脸色惨白如纸的儿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蹲回了墙角。
祝楽郇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他抬起手,用力捂住脸,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指缝间,有滚烫的液体,终于无法抑制地,汹涌而出。
寂静的医院走廊里,只剩下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
窗外,夜色深沉。这个他试图逃离的城市,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他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他从未真正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