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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十八岁没有死亡 ...

  •   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将墙壁照得一片惨淡,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浓重得令人反胃。祝楽郇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墙壁,身体无法控制地向下滑落,最终蜷缩在墙角。
      指缝间湿漉漉的,是滚烫的、无法抑制的眼泪,还有更深重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绝望。
      “别犯蠢。救人。”
      那六个字,像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在他的视网膜上,也烙碎了他最后一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坚持和尊严。
      他输了。
      一败涂地。
      无论他多么拼命地想逃离,多么努力地想靠自己站起来,在那个男人绝对的力量和冰冷的“安排”面前,他所有的反抗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母亲的生命,成了拴住他脖颈的最牢固的锁链。而握着锁链另一端的人,甚至不需要露面,只需要轻飘飘的一条短信,就足以将他彻底打回原形。
      父亲签完字,看着收费处那边开始办理手续,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对面的塑料椅上,抱着头,发出沉闷的、意味不明的呜咽。
      祝楽郇没有去看父亲。他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膝盖里,任由那屈辱和绝望的泪水无声地汹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ICU的费用每天都是一个惊人的数字。但结算再也没有遇到任何问题。那个所谓的“紧急医疗基金”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钱袋,无声无息地覆盖了一切。甚至有专门的、态度谨慎的护工被安排过来,接手了大部分繁重的看护工作,动作专业而沉默,从不多话。
      祝楽郇试图拒绝,试图自己日夜守在母亲床边,试图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来减轻一点内心的负罪感。但父亲和医生都阻止了他。父亲是出于一种现实的懦弱和依赖,医生则出于专业的考量。
      他只能每天在规定的时间里,穿上无菌服,坐在母亲病床边,看着她插满管子的、苍白浮肿的脸,听着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每一次呼吸机的律动,都在提醒着他,这条生命的维系,代价是什么。
      日子在一种压抑的、冰冷的平静中一天天过去。母亲的病情反复了几次,最终慢慢稳定下来,但依旧昏迷不醒。医生说要等待,需要时间,也需要后续大量的康复治疗,那又将是一笔巨大的、看不到头的开销。
      祝楽郇没有再回学校。他给导师发了邮件申请休学,理由含糊其辞。海外那个触手可及的机会,自然也就此泡汤。他没有太多感觉,仿佛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他租下了医院附近一个极其简陋的单间,每天除了去医院,就是四处寻找零工。他需要钱,需要尽快赚到钱,哪怕只能偿还那笔“基金”的万分之一,也能让他喘过一口气。
      但现实是残酷的。临时的工作薪水微薄且不稳定,对于ICU的天文数字来说,连利息都算不上。
      又是一个深夜。祝楽郇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从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值完夜班回来。寒冷的夜风刮过他单薄的外套,冷得刺骨。他手里攥着刚结算的、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心里一片冰冷的麻木。
      走到租住的旧楼楼下,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楼下那盏昏黄的路灯旁,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跑车,是那辆他曾经坐过无数次的、熟悉的轿车。
      车窗降着一半,里面的人似乎正在抽烟。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灭,勾勒出驾驶座上那个冷硬熟悉的侧脸轮廓。
      肆煜。
      他怎么会在这里?!找到他租住的地方?!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滔天的愤怒和一种被侵犯领地的恐慌!祝楽郇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转身就跑!
      但车里的人已经看到了他。
      肆煜侧过头,目光透过降下的车窗,精准地落在他身上。路灯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看不清具体表情,只能感觉到那目光像实质一样,冰冷地刮过他冻得通红的鼻尖和手里那几张可怜的钞票。
      祝楽郇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攥着钱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迎向那道目光,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扭头就走的冲动。
      肆煜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依旧穿着昂贵的大衣,身形挺拔,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几步走到祝楽郇面前,距离近得祝楽郇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和烟草味,混合着冬夜的寒意。
      “上车。”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上次在服务区时如出一辙。
      祝楽郇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积压了太久的愤怒、屈辱和绝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尖锐,“钱我已经用了!我妈的命在你手里了!你还想怎么样?!是不是要我跪下来磕头谢恩你才满意?!肆煜!”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那个名字,带着彻骨的恨意和颤抖。
      肆煜被他激烈的反应震得微微顿了一下,墨镜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但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下颌线似乎绷得更紧了些。
      “你母亲后续的治疗和康复,需要更好的条件和规划。”他避开祝楽郇的质问,语气依旧平淡冷硬,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已经联系了国外的专家团队,设备和方案都是最好的。安排你母亲转院过去。”
      “不需要!”祝楽郇想也没想就嘶声拒绝,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我们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治!死也死在这里!”
      “由不得你。”肆煜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反驳的压迫感,“这里的医疗水平有限,拖下去只会更糟。你想看着她死?”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祝楽郇的心脏!他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不想。他怎么可能想看着母亲死?
      可是……可是接受这样的安排,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和他母亲,将彻底被纳入这个男人的掌控之下,再也无法挣脱!意味着他仅存的那点可怜的自尊,将被彻底碾碎成粉末!
      “费用你不用担心……”肆煜看着他惨白的脸,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丝,但依旧冰冷。
      “我担心!”祝楽郇猛地打断他,眼泪终于无法控制地夺眶而出,混合着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我担心我一辈子都还不清!我担心我们母子这辈子都要活在你的阴影下!肆煜!你放过我们行不行?!就当从来没认识过我行不行?!”
      他的哭喊在空旷的夜里回荡,带着一种绝望的哀求。
      肆煜沉默地看着他崩溃流泪的样子,隐藏在墨镜后的眼神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紧,又缓缓松开。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许久,肆煜才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疲惫:
      “祝楽郇,”他叫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重,“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我不是逞强!”祝楽郇用力擦掉脸上的泪水,眼神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破碎的倔强,“我只是不想……不想再欠你更多了……我还不起……”
      “我没要你还。”肆煜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烦躁和……某种更深沉的情绪,“你只需要接受!听懂了吗?!”
      “凭什么?!”祝楽郇红着眼睛瞪着他,“凭什么我要接受?!凭什么我的生活要由你来安排?!”
      “就凭我能让她活!”肆煜猛地逼近一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冰冷的呼吸几乎喷在祝楽郇的脸上,“就凭你现在除了无能狂怒,什么都做不了!这个理由够不够?!”
      这句话像最终的审判,狠狠击碎了祝楽郇所有的防线。他踉跄着,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瘫软地靠在了身后冰冷的墙壁上。
      是啊。
      无能狂怒。
      他除了愤怒,除了拒绝,除了这可笑的、不值钱的自尊,他还能做什么?
      他救不了母亲。他甚至连最基本的医疗费都挣不到。
      冰冷的绝望像潮水,彻底淹没了他。他不再说话,只是失神地望着地面,眼泪无声地滑落。
      肆煜看着他这副彻底被击垮的样子,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烦躁地别开了脸,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沉默再次降临。只有夜风吹过巷口,发出呜呜的声响。
      过了很久,肆煜才重新转回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转院的手续已经在办。三天后出发。到时候会有人来接。”
      他说完,不再看祝楽郇任何反应,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引擎发动,车灯亮起,刺眼的光柱划破黑暗。
      车子缓缓驶离,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祝楽郇依旧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他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一次,连呜咽声都发不出来了。
      三天后。
      一切如同肆煜安排的那样,准确,高效,不容置疑。
      专业的医疗转运团队,最好的救护设备,甚至还有专门的随行医生。母亲被小心翼翼地转移上救护车,父亲手足无措地跟在后面,脸上带着惶恐和一丝不真实的庆幸。
      祝楽郇沉默地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切。他穿着唯一一件还算干净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里面装着他和父亲寥寥几件衣物。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司机是一个面无表情的陌生男人。
      “祝先生,请上车。”
      祝楽郇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十几年、充满了痛苦却也试图逃离的城市,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车子平稳地驶向机场特殊通道。一切流程都已被提前打通,他们几乎没有停留,直接通过安检,登上一架早已准备好的小型医疗专机。
      引擎轰鸣,飞机冲上云霄。
      祝楽郇坐在舷窗边,看着下方越来越小的城市轮廓,看着那片承载了他所有挣扎和绝望的土地逐渐消失在云层之下。
      心里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输了。
      输得彻底。
      从此以后,他和他的家人,将彻底活在另一个人的掌控之下,像一个被精心饲养的、失去自由的提线木偶。
      他不知道未来等待他的是什么。是另一个更豪华的牢笼?还是永无止境的、偿还不清的恩情债?
      他只知道,那个十七岁夏天里,曾经微弱闪烁过的、关于自由和未来的光,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永坠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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