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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十八岁没有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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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在身后合上,沉重的实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却隔绝不了心底那场海啸般的震荡。祝楽郇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毯上,身体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
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自己失序的心跳,能闻到指尖残留的、那旧笔记本上灰尘和岁月的气息,更能清晰地回忆起肆煜最后那双眼睛——冰冷、暴戾,深处却藏着一丝猝不及防的、被他窥见最不堪内核后的狼狈与……痛苦。
“怪物”。
他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吗?
所以那些冷漠,那些推开,那些伤人的话语,是一种自认为的保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同归于尽?
祝楽郇将脸埋进膝盖,心脏像是被浸泡在温水和冰水里反复揉搓,酸胀刺痛得厉害。他原本坚固的恨意和屈辱,在这一刻,被那本摊开的、血淋淋的童年创伤和那两个字狠狠动摇,甚至……扭曲成一种更复杂难言的情绪。
一夜无眠。
第二天,他像个幽灵一样飘出房间,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庄园里一切如常,阳光灿烂,海风轻柔,佣人们安静有序地忙碌着。仿佛昨夜书房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只是一场幻觉。
他去看望母亲。母亲的气色好了很多,甚至能微弱地和他交谈几句。看着母亲眼中重新燃起的生机,祝楽郇心里那片冰封的角落,似乎也渗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动摇。
代价。这一切的代价,究竟是什么?
下午,他鬼使神差地又一次走向书房。门紧闭着,锁着。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光滑冰冷的木门,心里空落落的。
之后几天,一种诡异的平静笼罩下来。肆煜没有再出现,管家依旧恭敬周到,医疗团队专业高效。祝楽郇依旧拒绝使用那张黑卡,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尖锐地抗拒这里的一切。他有时会坐在面朝大海的露台上,一坐就是很久,看着潮起潮落,心里一片茫然的空白。
直到一周后。
晚餐时间,祝楽郇和父亲沉默地吃着饭。
父亲似乎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奢华,甚至开始点评今天的海鲜不够新鲜。
就在这时,管家步履稍快地走进餐厅,脸上带着一丝不同以往的凝重,他径直走到祝楽郇身边,微微躬身,低声道:“祝先生,肆先生来了。在客厅等您。”
祝楽郇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僵。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来了。
他终于来了。
是来兴师问罪?还是来彻底做个了断?
父亲也停下了咀嚼,有些紧张地看过来。
祝楽郇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尽可能保持平稳。他站起身,对父亲说:“我去一下。”
走出餐厅,穿过铺着昂贵地毯的走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走向审判台。
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夕阳正在沉入海平面,将天空和海浪都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色。肆煜就站在那片血光里,背对着他。
他依旧穿着西装,但外套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只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流畅而结实的线条。身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倦怠。手里端着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夕阳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听到脚步声,他并没有立刻回头。
祝楽郇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手心渗出冷汗。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道歉?质问?还是继续那无谓的、冰冷的对峙?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沉闷声响。
最终,是肆煜先动了。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夕阳的血色光芒从他身后照射过来,让他整个人陷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冷硬而模糊的轮廓。
但他的目光,却像实质一样,穿透那层光影,精准地落在祝楽郇脸上。那目光不再是那夜的暴戾冰冷,也不是之前的全然漠然,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深沉的、仿佛承载了太多重量的疲惫。
他看着祝楽郇,看了很久。久到祝楽郇几乎要承受不住那目光的压力,想要移开视线。
然后,肆煜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包含着无尽的疲惫和某种……无可奈何的妥协。
他朝着祝楽郇,迈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祝楽郇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那股熟悉的、冰冷的雪松香。
肆煜抬起手。
祝楽郇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但那手并没有落在他的身上,而是越过他,指向了客厅一侧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他从未仔细看过的抽象画。
那幅画色彩浓烈而压抑,大片的暗红色和黑色纠缠碰撞,像某种无声的咆哮和挣扎。
“那是我母亲画的。”肆煜的声音忽然响起,沙哑,低沉,没有任何情绪,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祝楽郇的耳边!
他猛地抬头,愕然地看向那幅画,再看向肆煜。
肆煜的目光依旧落在那幅画上,侧脸在夕阳的光影下显得格外冷硬,却也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脆弱的痕迹。
“她死的时候,”他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冷的深海里艰难地打捞上来,“我就站在旁边。血……溅到了那本笔记本上。”
祝楽郇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肆煜,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却仿佛有无数裂痕在无声蔓延的侧脸!
母亲……血……笔记本……
那些破碎的、充满痛苦和毁灭欲的图画……那两个冰冷的红字【包括你?】……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几句轻飘飘的话,残忍地拼凑了起来!
原来……那不是比喻。那不是少年叛逆的嘶吼。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血淋淋的惨剧!是他亲眼目睹的、永生无法摆脱的噩梦!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了祝楽郇的全身!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肆煜终于将目光从画上移开,重新看向祝楽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滚着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痛苦,麻木,自嘲,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坦诚。
“所以,你看,”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比哭还难看,“我确实是个怪物。从根上就烂透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虚弱的沙哑:
“靠近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这句话,像最终的解释,也像最终的判决。轻飘飘地落下,却重逾千斤,狠狠砸在祝楽郇的心上,砸碎了他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挣扎。
只剩下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的心疼和……冰冷刺骨的绝望。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所以他推开他,不是因为厌恶,不是因为玩弄,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灾厄,是诅咒,会毁灭一切靠近的美好!
夕阳彻底沉入了海平面,最后一丝血色光芒消失,客厅里陷入一片昏暗。只有壁灯散发出微弱柔和的光晕。
肆煜站在那片昏黄的光影里,身影显得异常孤独。他不再看祝楽郇,只是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无法言说的苦痛。
然后,他放下酒杯,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脚步不再像以往那样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反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踉跄和逃离。
就在他的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
“等等!”
祝楽郇的声音猛地响起,嘶哑,颤抖,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急切!
肆煜的脚步顿住了。背影僵硬了一瞬,却没有回头。
祝楽郇看着他孤寂的背影,心脏疼得像要裂开。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自我保护,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踉跄着冲上前,从身后,一把抱住了那个即将再次消失在他世界里的男人!
手臂环抱住对方劲瘦的腰身,脸颊紧紧贴在那略显单薄却肌肉紧绷的脊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布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体瞬间的僵硬和……细微的战栗。
“不是的……”祝楽郇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眼泪无法控制地涌出,浸湿了对方的衬衫,“你不是……你不是怪物……”
肆煜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呼吸,似乎变得粗重了几分。
“那些……都不是你的错……”祝楽郇语无伦次,只知道紧紧抱着他,仿佛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彻底碎掉,消失,“别推开我……求你了……”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卑微的、绝望的哀求。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在昏暗的客厅里蔓延。
只有祝楽郇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和两人交织的、有些不稳的呼吸声。
许久,许久。
肆煜僵硬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他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推开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覆盖在了祝楽郇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
他的手心冰凉,甚至带着一丝颤抖。但那触碰,却像带着某种沉重的、无法言说的力量。
祝楽郇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细微的抽噎。他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只是感受着背后那人冰凉的体温和细微的战栗。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海浪声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海岸。
在这片无边的黑暗和孤独里,两个破碎的灵魂,像两只受伤的野兽,第一次褪去了所有尖刺和伪装,以一种笨拙而绝望的姿态,紧紧依偎在一起。
试图从对方身上,汲取一点点微弱的、真实的暖意。
哪怕明知,这温暖之下,可能是更深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