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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十八岁没有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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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最后一丝天光被夜幕吞噬,只有壁灯投下昏黄柔和的光晕,将两个依偎的身影模糊地投在光洁的地板上。海浪声透过落地窗隐隐传来,像永恒的背景音。
祝楽郇的脸颊紧紧贴着肆煜微凉的脊背,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一小片衬衫布料。他能感觉到掌心下,肆煜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冰凉,甚至带着一丝极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这个总是显得无坚不摧、冰冷强大的男人,此刻在他的拥抱里,显露出从未有过的僵硬和……一丝脆弱的松动。
他没有推开他。
这个认知像微弱的火苗,在祝楽郇冰冷绝望的心底点燃了一小簇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彼此交织的、渐渐趋于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永恒的海浪低吟。
不知过了多久,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迟疑的力度,收紧了一些。指尖冰凉的触感,清晰地烙印在祝楽郇的皮肤上。
然后,肆煜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叹息般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沉重的、卸下部分枷锁后的疲惫。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用那只手,轻轻拍了拍祝楽郇的手背,动作生涩,甚至有些笨拙,却不再带有任何推拒的意味。
“……松开吧。”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几乎只剩气音,却不再是命令,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妥协和无力。
祝楽郇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仿佛怕他反悔。
“我不会走。”肆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恐惧,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沙哑,却奇异地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安抚的意味,“至少今晚。”
祝楽郇犹豫了几秒,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松开了手臂。怀抱骤然落空,带来一阵微凉的失落感。
肆煜转过身。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不再是全然的冰冷和拒斥,而是布满了一种复杂的、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丝……被强行撕开伪装后的、无所适从的茫然。
他的目光落在祝楽郇通红的眼睛和湿漉漉的脸颊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移开视线,声音低哑地道:“去洗把脸。”
说完,他不再看祝楽郇,转身走到酒柜旁,重新拿出一个杯子,倒了半杯琥珀色的液体,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
祝楽郇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却难掩孤寂的背影,心里那片冰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微弱的暖流冲开了一道裂痕。他听话地走向洗手间。
冰冷的水扑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一些情绪的燥热。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红肿的眼睛,心里依旧混乱不堪,却不再是最初那种灭顶的绝望。
等他回到客厅时,肆煜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站在窗前。酒杯里的酒似乎一点没少。
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目光极快地扫过祝楽郇的脸。
“坐下。”他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语气恢复了一些平时的冷淡,却不再那么刺骨。
祝楽郇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肆煜却没有看他,只是沉默地望着窗外。客厅里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但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对抗。
“这里……”许久,肆煜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会有人限制你出入。那张卡,你用不用随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告诉管家,他会安排。”
祝楽郇愕然地抬起头,看向他的背影。
“你母亲的治疗会继续,直到她康复。之后你们想去哪里,自己决定。”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不会再干涉。”
这番话,像是一种……放生?
祝楽郇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涩得发疼。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想问那之前的一切又算什么,但看着那个拒绝回头的、冷硬的背影,所有的话又都堵在了喉咙口。
“为什么……”最终,他还是忍不住,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告诉我那些?”
关于他母亲的死,关于那本染血的笔记本,关于他内心深处最血淋淋的伤疤。
肆煜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
就在祝楽郇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听到一声极低极哑的、近乎自嘲的轻笑。
“大概是因为……”肆煜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一种浓重的、化不开的疲惫和苍凉,“……我也累了。”
累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包含着无法言说的重量。累了扮演冷漠,累了推开所有靠近的温暖,累了独自背负着那些黑暗的过往……累了和自己无休止的战争。
祝楽郇的心狠狠一揪,鼻子发酸,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有涌出的趋势。他用力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忍住。
肆煜终于转过身,看向他。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眼神显得愈发深邃难懂。
“祝楽郇,”他叫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别把我当成救赎。”
他的目光锐利得像刀,仿佛能剖开一切虚妄的幻想。
“我不是好人,也给不了你任何正常的东西。”他的语气平静甚至堪称冷酷,“靠近我,最终只会被一起拖进深渊。现在你看到的,听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他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祝楽郇,眼神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所以,趁现在还有机会,拿上你能拿的,离开这里,离得越远越好。去过你该过的、正常人的生活。”
这才是他真正想说的。这才是他最终的决定。
不是接受,不是靠近。而是……最后的、冰冷的仁慈。
祝楽郇仰头看着他,看着那双在昏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盛满了痛苦和自我厌弃的眼睛。心脏像是被反复撕裂,又浸泡在温热的酸水里,疼得无以复加。
他知道了对方最深的伤疤,理解了那些冰冷背后的绝望,然后呢?然后就像他说的那样,拿着“补偿”,心安理得地离开,去过所谓的“正常”生活?
他做不到。
他看着肆煜,看着这个看似强大、实则早已被过往啃噬得千疮百孔的男人,心里那片因为心疼而变得柔软的地方,忽然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慢慢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丝未褪的沙哑,却不再颤抖:
“我不走。”
肆煜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眉头蹙起,像是没料到他会如此回答,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烦躁:“你……”
“你不是怪物。”祝楽郇打断他,目光执拗地迎上他变得冷厉的视线,“那些都不是你的错。凭什么……凭什么你要一个人待在深渊里?”
他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带着一种豁出去的、不管不顾的劲头:“你说靠近你不会有好下场,我不怕!反正……反正我本来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肆煜死死地盯着他,下颌线绷得极紧,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怒火或者说别的什么情绪。他猛地抬手,似乎想抓住祝楽郇的肩膀把他摇醒,但手伸到一半,却又硬生生顿住,攥成了拳头,无力地垂下。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我是不懂!”祝楽郇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身体微微发抖,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滑落,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执拗地看着对方,“我不懂你为什么非要推开所有对你好的人!我不懂你为什么非要觉得自己不配!但我知道……我知道……”
他哽咽着,深吸一口气,用力说道:“我知道如果我现在走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肆煜怔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满脸是泪、身体单薄却眼神亮得惊人的少年,看着他那种飞蛾扑火般的、不计后果的执拗,所有冰冷的、警告的话语,似乎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总是盛满了冰冷和戾气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一种近乎茫然的无措。像是坚固的冰面被某种滚烫的东西灼穿,露出了底下从未示人的脆弱。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就那样怔怔地看着祝楽郇,看着对方清澈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此刻狼狈而动摇的影子。
昏黄的灯光下,两人无声地对峙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滚烫的张力。
最终,是肆煜先败下阵来。他极其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冰冷的防御似乎彻底坍塌了,只剩下全然的倦怠和一种……近乎认命般的妥协。
他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伸出手——
这一次,不再是推开。
而是用那冰凉修长、还带着细微颤抖的手指,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拂过了祝楽郇湿漉漉的脸颊,抹掉了一滴滚烫的眼泪。
动作生涩,甚至有些笨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珍重般的温柔。
“……随你吧。”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地砸在祝楽郇的心上。
砸碎了他所有的委屈和不安,也砸开了那扇一直紧闭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眼泪流得更凶,却不是因为悲伤。祝楽郇猛地向前一步,再次不管不顾地抱住了眼前这个人。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挽留,而是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滚烫的悸动。
肆煜的身体依旧僵硬了一瞬,但这一次,他没有再推开。那只刚刚为他擦过眼泪的手,迟疑地、最终缓缓地落下,极其轻地、仿佛试探般,回抱住了他单薄颤抖的脊背。
两个冰冷的身躯紧紧相拥,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两只在暴风雪中终于找到彼此的困兽,试图用自己残存的体温,去温暖对方早已冻僵的灵魂。
窗外,海浪不知疲倦。
夜,还很长。
但这一次,黑暗似乎不再那么令人恐惧。
因为有了彼此。
哪怕只是片刻的、虚幻的温暖。
也足以抵挡这漫长而冰冷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