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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十九岁没有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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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输机的引擎声在耳边持续轰鸣,像某种无法摆脱的宿命低语。祝楽郇靠在冰冷的舱壁上,闭着眼,纽约地下停车场那短暂却激烈的对峙,如同烙印般刻在视网膜上——雪亮的车灯,黑洞洞的枪口,“夜枭”冰冷的脸,以及空气中弥漫的、一触即发的杀机。
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因为用力而残留的黏腻感,不是汗,是紧张过度后,肌肉记忆性的痉挛。保险箱冰冷的金属外壳似乎还贴着他的小腿肚,那份沉重,不仅仅是珠宝的价值,更是某种无形枷锁的具象化。
一只微凉的手忽然覆上了他紧握的拳头。
祝楽郇没有睁眼,只是极轻微地僵了一下。肆煜的气息,如同他这个人一样,带着雪松的冷冽和一种不容置疑的侵略性,无声无息地靠近。
“后怕?”肆煜的声音很低,几乎被引擎噪音吞没,却清晰地钻入祝楽郇耳中。
祝楽郇缓缓睁开眼,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面没有关切,没有安抚,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刚刚经历过压力测试的武器。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至于。”
这是实话。后怕这种情绪,早已在一次次生死边缘的磨砺中变得奢侈。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认知——他依然不够强,依然会落入圈套,依然需要依赖肆煜那只无形的手,在关键时刻将他从悬崖边拉回。
肆煜的指尖在他绷紧的拳头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节奏感。“尾巴处理干净了。”
不是安慰,是陈述。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完成的、微不足道的琐事。
祝楽郇“嗯”了一声,目光转向舷窗外翻滚的云海。天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刺眼得让人晕眩。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破败的家里,他也曾这样渴望过窗外的光。而现在,他置身于云端,脚下却是更深的、无法测量的黑暗。
“那伙人,是‘暗河’外围的雇佣兵。”肆煜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地抛出一个信息,“拍卖行里,有人给他们递了消息。”
祝楽郇的心脏猛地一缩。果然。不是意外,是精心设计的局。他转过头,看向肆煜:“是谁?”
肆煜迎着他的目光,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任何温度:“你觉得呢?”
祝楽郇沉默了。能在那种场合、有动机也有能力给“暗河”递消息的人,屈指可数。那几个在拍卖会上与他竞价失利的老牌收藏家,甚至是……拍卖行内部的人?利益驱使之下,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需要处理吗?”他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肆煜看了他几秒,摇了摇头,收回手,重新靠回自己的座位,闭上了眼。“还不是时候。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带着一丝倦意:“把东西收好。回头放画室。”
“画室”两个字,让祝楽郇的心微微一动。那里不再仅仅是肆煜缅怀过去的地方,也逐渐成了存放这些“战利品”的密室,成了他们共同秘密的具象化空间。
“好。”他应道。
飞机在午后降落在海岛。湿热的空气裹挟着海水的腥咸涌来,与纽约的干燥寒冷截然不同。别墅静立在烈日下,白色的外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祝楽郇跟着肆煜走进主宅,手里提着那个沉甸甸的保险箱。管家迎上来,目光在保险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恭敬地低下头。
“先生,午餐已经准备好了。”
肆煜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他径直走向画室。祝楽郇跟在他身后。
画室里,阳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显得有些昏暗。那幅完成了的、色彩浓烈的抽象画依旧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多了几个空着的展示柜。空气里松节油的气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封的、带着金属和绒布味道的气息。
肆煜走到一个空着的、内壁衬着黑色天鹅绒的玻璃柜前,用指纹和密码打开了锁。“放这里。”
祝楽郇走上前,将保险箱放在柜子中央的托盘上。咔哒一声,锁扣合拢。那套历经波折的东方珠宝,就此被纳入这片寂静的、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领域。
肆煜没有立刻关上柜门,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璀璨却冰冷的宝石上,眼神有些悠远。
“我母亲,”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画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很喜欢这些东西。觉得它们……有灵魂。”
祝楽郇站在他身侧,沉默地听着。关于肆煜母亲的话题,总是带着一种沉重的、禁忌的色彩。
“可惜,”肆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嘲弄,“这些东西救不了她。美丽,有时候是最无用的东西。”
他的指尖隔着玻璃,虚虚地拂过那些珠宝,然后,猛地将柜门关上。清脆的锁扣声,像是一个终结的句点。
他转过身,看向祝楽郇,目光恢复了平时的冰冷和锐利:“‘暗河’的事,暂时放一放。有别的任务给你。”
祝楽郇立刻收敛心神:“是。”
“东南亚那边,有条线不太安稳。”肆煜走到书桌旁,调出电子地图,指向毗邻金三角的一片区域,“几个当地的军阀,拿了不该拿的钱,办了不该办的事。需要人去……清理一下。”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普通的家务事。但“清理”两个字背后蕴含的血腥意味,让祝楽郇的脊背微微发凉。那不是商业谈判,不是暗中较量,那是真正的、你死我活的厮杀,是在法律和文明之外的蛮荒之地,用最原始的方式解决问题。
“需要多久?”祝楽郇问,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一个月。够吗?”肆煜抬眼看他。
“够了。”祝楽郇回答得毫不犹豫。
肆煜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将一份加密的电子文件发到了祝楽郇的终端。“具体资料在里面。人手和装备,找阿悍调配。”
“明白。”
祝楽郇转身欲走。
“祝楽郇。”肆煜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
肆煜站在昏暗的光线里,身影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潜伏在暗处的兽瞳。
“这次,”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别活着回来。”
祝楽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呼吸有瞬间的停滞。他看着肆煜,看着那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不是让他去送死,而是让他摒弃所有不必要的仁慈和犹豫,用最彻底、最冷酷的方式,完成任务。在那个地方,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迎上肆煜的目光,眼神同样冰冷而坚定。
“不会。”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了画室。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那片沉滞的空气。
祝楽郇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直接去了地下训练场。他需要让身体和精神,都迅速进入战斗状态。
接下来的几天,他几乎泡在训练场和战术研究室里。研究目标区域的详细地图、军阀的势力分布、他们的生活习惯和弱点;熟悉新的武器装备;和阿悍挑选出来的行动队员进行磨合演练。
他不再去想纽约的惊魂,不再去琢磨“暗河”的阴谋,甚至不再去思考肆煜那句“别活着回来”背后的深意。他将所有杂念剥离,将自己变成一把纯粹的、只为完成任务而存在的武器。
出发的前一晚,他独自一人走到别墅后的礁石滩。夜色深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岩石,发出沉闷的咆哮。海风带着咸腥和凉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那里没有星光,只有无尽的、吞噬一切黑暗。就像他即将踏上的征途。
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
祝楽郇没有回头。能这样无声无息靠近他的人,只有肆煜。
肆煜没有说话,只是和他并肩站着,望着同一片黑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冰冷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海风的咸涩,萦绕在祝楽郇鼻尖。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站了很久。没有告别,没有叮嘱。所有的言语,在即将到来的血腥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后,肆煜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用手指按了按祝楽郇的肩膀。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脚步声消失在身后的黑暗中。
祝楽郇依旧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刚才被肆煜按过的肩膀,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属于那个男人的温度。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海腥味的空气,眼神在夜色中,变得如同出鞘的利刃般,冰冷而坚定。
第二天黎明,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运输机,载着祝楽郇和一支精悍的小队,冲入云霄,朝着东南亚那片混乱与危险交织的土地飞去。
舷窗外,云海翻腾,如同命运的洪流。
祝楽郇闭上眼,将所有情绪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知道,这一次,他不再是去谈判,去周旋。
他是去杀戮。
而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再也无法回头。
十九岁的终章,在金三角弥漫的硝烟和血腥中,缓缓写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