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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十九岁没有离别 ...

  •   海岛盛夏的尾声,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连海风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别墅书房里,冷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湿热形成两个世界。祝楽郇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是几块并立的电子屏幕,上面流动着不同时区的金融市场数据、加密的通讯记录和一些边缘地带的监控画面。
      他刚结束与一个南美矿产代理人的视频会议,对方试图在矿石品位上做手脚,被他用提前掌握的内部检测数据和一段模糊但足以构成威胁的录音轻易拿捏。挂断通讯,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敲击,将刚才谈判的关键要点和后续跟进指令,简洁地录入系统。
      动作流畅,思路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练和冷酷。
      书房门被无声地推开,肆煜走了进来。他穿着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随意敞开两颗扣子,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他没有打扰祝楽郇,只是走到旁边的沙发区坐下,将文件放在茶几上,然后拿起一本厚重的艺术图册,随意地翻看起来。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冷白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但祝楽郇知道,这屋子里发生的一切,包括自己刚才那场不动声色的威胁,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已经成为他们之间常态的相处模式。各自占据空间一角,处理着不同层面却同样不能见光的事务,互不干扰,却又在无声中感知着彼此的存在。
      祝楽郇处理完手头的工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他端起旁边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他的目光落在肆煜身上,看着他翻动书页时修长的手指,看着他低垂的、被长睫遮住的眼神。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不过短短两年多的时间,他从一个在泥泞中挣扎、朝不保夕的少年,变成了如今坐在这座海岛堡垒深处,手握巨大权柄和黑暗秘密的人。而这一切的起点,都源于眼前这个男人。
      是拯救,也是禁锢。是赋予,也是剥夺。
      肆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抬起头,目光越过书本的边缘,看向他。“看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祝楽郇没有移开视线,反而更直接地看着他,答非所问:“‘暗河’那边,接触上了。比预想的要顺利。”
      他指的是那份经过肆煜点拨后、更加迂回阴险的方案。他没有动用直接的威胁,而是利用了“暗河”内部几个派系之间的微妙平衡和各自见不得光的把柄,巧妙地撬开了一道缝隙。
      肆煜合上书,将它放回茶几。“意料之中。”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祝楽郇刚才录入系统的记录,快速浏览了一遍。“手段干净了不少。”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
      祝楽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跟你学的。”
      肆煜抬眼看他,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他没有接话,而是将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下个月,纽约有个拍卖会。有几件东西,你去把它拿回来。”
      不是商量,是命令。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祝楽郇立刻明白了“东西”指的是什么——大概率又是与肆煜母亲有关,或者是他看中了、不容他人染指的藏品。这类任务,往往伴随着激烈的竞价、暗中的较量和潜在的危险。
      “好。”他没有丝毫犹豫。
      肆煜看着他干脆利落的回答,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要确认什么。然后,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书房。
      门轻轻合上。
      祝楽郇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的平静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疲惫。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阿尔卑斯山的雪,柏林街头的枪声,谈判桌上对手绝望的眼神,还有……更久远的,那条肮脏巷子里,父亲醉醺醺的咆哮和母亲无声的眼泪。
      他用力甩了甩头,将这些杂念驱散。睁开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静和冷厉。他重新坐直身体,调出纽约拍卖会的相关资料,开始进行前期准备。风险评估,资金调配,可能出现的竞争对手分析,备用方案……他像一个精密的手术医生,冷静地解剖着任务可能面临的每一个环节。
      几天后,他带着阿悍和一支精简的队伍,飞往纽约。拍卖会设在曼哈顿一栋历史悠久、安保森严的建筑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掩盖着底下涌动的暗流。
      祝楽郇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黑色西装,身形挺拔,面容俊秀,混在一群非富即贵的竞拍者中,并不显眼。但他周身那种沉静而疏离的气场,以及偶尔扫视四周时、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还是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注意。
      目标拍品是一套流落海外多年的东方古典珠宝,据传曾是某位王朝宠妃的心爱之物,工艺精湛,历史价值极高。起拍价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竞价从一开始就异常激烈。几个欧洲的老牌收藏家、中东的石油大亨,还有一个匿名的电话委托,轮番举牌,价格一路飙升,很快突破了预估的上限。
      祝楽郇坐在后排角落,一直没有动作,只是冷静地观察着场内的形势,听着耳机里阿悍从外面传来的、关于那几个主要竞争对手的实时信息。
      当价格喊到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时,场内的举牌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只剩下那个中东大亨和匿名的电话委托还在僵持。
      就在拍卖师即将落锤的瞬间,祝楽郇举起了手中的号牌。报出了一个比当前最高价高出整整百分之二十的价格。
      全场瞬间一片寂静。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带着惊讶、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那个中东大亨皱紧了眉头,低声与身边的顾问交谈了几句,最终摇了摇头,放弃了。匿名的电话委托也沉默了下去。
      拍卖师环视全场,确认无人再出价后,落下了锤子。
      “成交!”
      祝楽郇面色平静地站起身,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走向后台办理交割手续。整个过程顺利得有些出乎意料。直到他带着装有那套珠宝的保险箱,在阿悍等人的护卫下坐进车里,驶离拍卖行,都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车子汇入纽约夜晚的车流。霓虹闪烁,繁华喧嚣。
      祝楽郇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心里却没有丝毫完成任务后的轻松。太过顺利了,反而让他觉得不安。他了解这个圈子,那些退让的对手,绝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后面有尾巴。”开车的阿悍忽然低声说,眼神锐利地扫过后视镜。
      祝楽郇的心微微一沉。“几辆车?”
      “两辆。交替跟踪,手法很专业。”阿悍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不像普通的劫匪。”
      祝楽郇立刻拿出加密通讯器,联系肆煜。信号接通,他言简意赅地汇报了情况。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肆煜冰冷平静的声音:“位置。”
      祝楽郇报出了他们当前所在的街区。
      “往布鲁克林大桥方向开。”肆煜的指令清晰而迅速,“阿悍,听我指挥。祝楽郇,保护好东西。”
      “明白。”两人同时应道。
      车子立刻加速,灵活地穿梭在车流中,朝着布鲁克林大桥的方向驶去。后面的两辆车也立刻跟上,紧咬不放。
      肆煜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冷静地指挥着阿悍在复杂的街区间穿行,利用红灯、单行道和突然的变道,试图甩掉跟踪者。同时,他似乎在调动着其他的力量。
      “前方路口左转,进地下停车场。”肆煜命令道。
      阿悍猛打方向盘,车子冲进一个光线昏暗的地下停车场。后面的两辆车也毫不犹豫地跟了进来。
      停车场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惨白的灯亮着。阿悍将车停在一个相对开阔的位置,熄了火。
      “待在车里。”阿悍对祝楽郇说了一句,然后和另外两名手下迅速下车,借助车体作为掩体,警惕地盯着入口方向。
      那两辆跟踪的车也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穿着黑色作战服、手持武器的壮汉,动作迅捷而专业,呈扇形包围过来。气氛瞬间紧张到极点。
      祝楽郇坐在车里,握紧了手中的保险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也能听到外面阿悍等人拉动枪栓的轻微声响。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停车场入口处突然传来了刺耳的轮胎摩擦声!紧接着,三辆黑色的越野车如同幽灵般冲了进来,车灯雪亮,直接横亘在了那伙武装分子和阿悍他们之间!
      车门打开,下来更多穿着便装但眼神同样凶狠、动作更加训练有素的人。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疤痕、眼神如同鹰隼的男人——是肆煜手下另一支更隐秘力量的头目,代号“夜枭”。
      “夜枭”甚至没有看那伙武装分子,只是对着阿悍的方向打了个手势。阿悍等人立刻会意,迅速撤回车上。
      那伙武装分子显然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故,阵型出现了一丝慌乱。
      “夜枭”这才将目光转向他们,声音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东西留下,人滚。或者,一起留下。”
      对方领头的人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他们的人数并不占优,而“夜枭”带来的人,一看就是不好惹的角色。
      僵持了不到十秒钟,对方领头的人咬了咬牙,挥了挥手。那群武装分子迅速收起武器,上车,飞快地倒车离开了停车场,如同来时一样突兀。
      危机解除。
      “夜枭”走到祝楽郇的车窗前,敲了敲玻璃。
      祝楽郇降下车窗。
      “肆先生让我来接应。” “夜枭”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东西没事吧?”
      “没事。”祝楽郇将保险箱递给他。
      “夜枭”接过箱子,检查了一下,点了点头。“走吧,送你们去机场。”
      车队重新上路,这一次,再没有任何跟踪。
      祝楽郇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拿出通讯器,再次联系肆煜。
      “解决了。”他说。
      “嗯。”肆煜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插曲,“下次注意扫尾。”
      “明白。”
      通讯切断。
      祝楽郇看着窗外纽约璀璨的夜景,心里却一片冰冷。他知道,这次看似顺利的拍卖,从一开始就可能是一个针对他,或者针对肆煜的陷阱。那些退让的对手,或许早就和这伙武装分子勾结在了一起。
      这个世界的凶险,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无孔不入。
      而肆煜……他远在千里之外,却仿佛对一切都了如指掌,并能如此迅速地调动力量,化解危机。他的触角,到底伸得有多长?他的世界,到底还有多少自己未曾窥见的黑暗?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祝楽郇心中蔓延。有后怕,有对肆煜强大力量的敬畏,也有一种……更加清晰的认知——他选择的这条路,没有尽头,也无法回头。
      飞机冲上云霄,将纽约的灯火甩在身后。
      祝楽郇看着下方逐渐变小、最终被云层吞噬的城市,眼神沉静。
      十九岁的尾巴,在这场有惊无险的纽约之行中,悄然滑过。
      他带着那套价值连城的珠宝,也带着一身洗不掉的硝烟气和更加坚硬冰冷的心,返回了那个既是堡垒也是牢笼的海岛。
      他知道,肆煜就在那里等着他。
      等着验收他的成果,也等着……将他推向更深、更暗的下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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