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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十九岁没有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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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岛的雨季如期而至,不再是夏日骤来疾去的暴雨,而是连绵不绝、带着黏腻湿气的阴雨。天空总是沉着一张铅灰色的脸,将阳光彻底隔绝。别墅里即使开着充足的冷气,也驱不散那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潮意。
祝楽郇腰侧的伤口已经拆线,留下一道粉色的、蜈蚣般的疤痕,横亘在紧实的肌肉上。他对着浴室的镜子,指尖缓慢地抚过那道凸起的痕迹,触感粗糙而陌生。疼痛早已消失,但某种更深的东西,仿佛随着这道伤口,永久地烙印在了他的身体和灵魂里。
他穿上黑色的战术长裤和一件简单的灰色T恤,布料摩擦着新生的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镜子里的年轻人,眼神沉静,下颌线条比一年前更加清晰冷硬,周身散发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郁气息。
走出房间,别墅里异常安静。管家和佣人们行动悄无声息,像影子一样。他走到餐厅,肆煜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摆着简单的早餐,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报纸,目光却落在窗外的雨幕上,有些空茫。
祝楽郇在他对面坐下,沉默地开始进食。餐桌上只有刀叉碰撞的细微声响。
“下午,‘夜枭’会过来。”肆煜忽然开口,视线没有从窗外移开,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
祝楽郇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嗯。”
“暗河”在东南亚的几个据点情报已经核实,接下来的行动需要更周密的计划和更强力的执行。“夜枭”的到来,意味着真正的清剿即将开始。
这不再是针对某个军阀的突袭,而是对一個庞大黑暗组织分支的正面战争。危险程度,不可同日而语。
吃完饭,肆煜放下报纸,起身离开了餐厅,没有多看祝楽郇一眼。
祝楽郇独自坐在空荡的餐厅里,听着窗外永无止境的雨声,心里一片冰冷的平静。他知道,肆煜在等他主动开口,等他展现出足够的“渴望”和“决心”,去迎接下一场血与火的洗礼。
下午,“夜枭”准时抵达。他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便装,脸上那道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他没有寒暄,直接和肆煜进了书房,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内外。
祝楽郇没有跟进去。他走到面向后山的露台,雨丝被风斜吹进来,打湿了他的裤脚。远处的海面在雨幕中一片混沌,看不到边际。他点了一支烟,尼古丁的气息吸入肺腑,带来短暂的麻痹。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开了。“夜枭”走了出来,对着露台上的祝楽郇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沉默地离开了。
肆煜站在书房门口,目光落在祝楽郇被雨打湿的肩头。
“进来。”他说。
祝楽郇掐灭烟,走了进去。
书房里弥漫着未散的雪茄烟味和一种紧绷的气氛。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显示着东南亚的详细地图,几个被标记为红色的点,如同溃烂的疮疤,散布在丛林与城市的交界处。
“情报确认了三个主要据点。”肆煜走到屏幕前,指尖划过那几个红点,“两个在边境的混乱地带,一个在曼谷市区,伪装成一家进出口公司。”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份天气预报。“边境的两个,由‘夜枭’的人负责清理。曼谷那个,你去。”
曼谷。繁华掩盖下的罪恶之都。那个据点既然敢设在市区,其守卫力量和背后的牵扯必然更加复杂。
祝楽郇看着屏幕上那个代表着曼谷据点的红点,眼神没有任何波动。“需要做到什么程度?”
“清除所有抵抗力量,拿到核心账本和客户名单。”肆煜的声音冰冷,“然后,把那里烧了。”
烧了。毁尸灭迹,不留任何线索。
“明白。”祝楽郇应道。
“这次,‘暗河’应该有防备。”肆煜转过身,看向他,目光锐利如鹰隼,“他们可能会设下陷阱,也可能……会派出‘清道夫’。”
“清道夫”,是“暗河”内部处理叛徒和棘手目标的专业杀手,手段狠辣,行踪诡秘。
祝楽郇迎着他的目光,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对危险的漠然。“正好。”
他需要更强的对手,来磨砺自己这把刚刚见血的刀。
肆煜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或恐惧。但他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潭水。
“一周后出发。”肆煜最终说道,“具体行动计划,‘夜枭’会给你。需要什么,直接提。”
“是。”
任务下达,没有多余的废话。祝楽郇转身离开了书房。
接下来的几天,他几乎住在了地下训练场和战术研究室。他反复研究曼谷那个据点的建筑结构、周边环境、可能的安保布置以及“清道夫”的行动模式。他与阿悍挑选出来的行动队员进行高强度磨合,演练各种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应对。
他将自己完全沉浸在任务的细节中,用极致的专注,将那些潜藏在内心深处的、关于疼痛、死亡和道德拷问的杂念,强行压制下去。
出发的前一晚,雨依旧在下。祝楽郇最后一次检查完装备,独自一人来到了画室。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城市反射过来的、被雨幕模糊的微光,看着那个存放珠宝的玻璃柜。璀璨的光芒在黑暗中静静流淌,美丽,却毫无温度。
他伸出手,指尖隔着冰冷的玻璃,虚虚拂过那些精致的物件。然后,他转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抽象画前。
浓烈的色彩在黑暗中仿佛在无声地燃烧、咆哮。那团位于“心脏”位置的纯净白色,在周遭的混沌与激烈中,显得格外突兀而……脆弱。
他静静地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没有告别,没有犹豫。
第二天,他带着小队,再次踏上了征途。目的地,曼谷。
飞行途中,他闭目养神,脑海里反复推演着行动计划的每一个细节。当飞机降落在曼谷廊曼机场,湿热的风裹挟着香料、尾气和某种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时,他睁开了眼睛。
眼神平静,冷冽,如同出鞘的军刀。
行动定在三天后的夜晚。
目标据点位于曼谷市中心一片老旧的商业区,一栋不起眼的五层小楼。表面看是一家普通的进出口公司,但根据情报,地下另有乾坤。
祝楽郇和小队成员化装成普通的商务人士和游客,分散在据点周围,进行最后的侦察和布控。曼谷夜晚的喧嚣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行动开始。祝楽郇带着两名队员,利用夜色和干扰设备,悄无声息地解决了楼外的两个暗哨,潜入了大楼。阿悍则带着其他人,在外围策应,阻断可能的增援。
楼内的守卫比预想的更加森严,而且明显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警惕。祝楽郇凭借着精准的枪法和冷静的判断,如同暗夜中的死神,一层层清理上去。消音器下的枪声轻微而致命。
当他们突破到第四层,即将进入核心区域时,异变陡生!
走廊的灯光猛地熄灭!与此同时,密集的枪声从前后两个方向同时响起!子弹如同泼水般倾泻而来,将他们压制在走廊中间的掩体后!
陷阱!
对方显然早有准备,而且火力配置远超普通守卫!
“烟雾弹!”祝楽郇低吼一声,同时将一枚烟雾弹扔向走廊前方。
浓密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遮挡了视线。枪声稍微一滞。
“交替掩护!向后撤!B计划!”祝楽郇迅速下达指令,声音在激烈的交火中依旧冷静。
小队成员立刻执行,一边向后方可能的出口点撤退,一边利用烟雾的掩护进行还击。子弹打在墙壁和掩体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和碎屑。
祝楽郇负责断后,他的动作快如鬼魅,在烟雾和黑暗中精准地点射,每一次枪响,都必然伴随着一声闷哼或重物倒地的声音。
就在他们即将撤到楼梯口时,一道黑影如同猎豹般从侧面的房间里扑出!速度极快,手中握着一把闪着幽蓝寒光的短刃,直刺祝楽郇的咽喉!
“清道夫”!
祝楽郇瞳孔猛缩,身体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角度向后仰倒,同时手中的枪口上挑!
“砰!”
子弹擦着对方的头皮飞过,打在身后的墙壁上。而那把短刃,也贴着他的喉咙划过,带起一阵冰凉的寒意。
一击不中,那个“清道夫”毫不停留,身形一扭,如同泥鳅般滑入旁边的阴影,瞬间消失不见。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职业杀手的冷酷和高效。
祝楽郇没有追击,他知道,在这种环境下,贸然追击一个擅长暗杀的“清道夫”极其危险。
“撤!”他对着通讯器低吼,掩护着最后一名队员冲下楼梯。
一行人狼狈地冲出大楼,按照备用计划,迅速分散消失在曼谷错综复杂的小巷中。身后的据点里,火光开始窜起,伴随着隐约的爆炸声——那是提前设置的燃烧装置被远程引爆了。
任务……算是完成了一半。清除了抵抗,毁掉了据点,但那个神出鬼没的“清道夫”,和可能存在的核心资料,成了最大的变数。
祝楽郇躲在一处废弃市场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混合着不知是谁的血,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喉咙处被短刃划过的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虽然没有伤及动脉,但也留下了一道血痕。
他抬手摸了摸那道伤痕,眼神在黑暗中,冰冷得如同曼谷夜晚的雨。
“清道夫”……
他记住了那双在黑暗中一闪而过的、毫无感情的眼睛。
这一次,他没能彻底完成任务。
但也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暗河”这个组织的难缠和危险。
以及,自己依然不够强大。
他拿出加密通讯器,接通了肆煜的频道。
“任务完成。据点已摧毁。遇到‘清道夫’,被他跑了。”他的汇报简洁而客观,没有任何修饰和借口。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肆煜平静无波的声音:
“知道了。回来。”
没有斥责,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接受。
祝楽郇切断通讯,靠在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雨,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起来。冰凉的雨滴穿过破败的棚顶,打在他的脸上。
他抬起头,望着曼谷被雨水和霓虹模糊的夜空。
二十岁。
他在异国他乡的雨夜里,舔舐着失败的苦涩,也品尝着与更强对手交锋后、那病态的兴奋。
路,还很长。
而他,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