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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二十岁没有完结 ...

  •   第二天清晨,祝楽郇是在一种陌生的安宁中醒来的。没有父亲的咆哮,没有摔砸东西的刺耳噪音,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和透过厚重窗帘缝隙钻进来的一缕阳光。他躺在柔软得过分的床铺里,有几秒钟的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直到记忆回笼,带着肆煜身上冷冽的雪松气息和那个沉默却用力的拥抱。
      他起身,换回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将肆煜的睡衣仔细叠好放在枕边。走出客房时,公寓里很安静。餐桌上放着一杯牛奶和一份三明治,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只有两个字,笔锋锐利:“吃了。”
      是肆煜的字迹。祝楽郇拿起还有些温热的牛奶杯,心里泛起细微的涟漪。
      肆煜的卧室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祝楽郇安静而迅速地吃完了早餐,将杯子盘子洗净擦干,放回原处,尽量不留下任何自己存在过的痕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带上了肆煜家的门。
      回到对门那个真正属于他的“家”,一股隔夜的酒气和沉闷的压抑感扑面而来。父亲还在卧室里鼾声如雷。祝楽郇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拿起书包,逃也似的离开了。
      这一整天在学校,祝楽郇都有些心不在焉。手臂上被肆煜处理过的伤口传来隐约的清凉感,提醒他昨晚的一切并非梦境。课间时,那几个总爱找他麻烦的同学依旧不怀好意地围过来,但祝楽郇第一次没有下意识地瑟缩,他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们。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对方愣了一下,最终只是悻悻地骂了几句,没再动手。
      放学铃声响起,祝楽郇随着人流走出校门。他习惯性地低头加快脚步,却在拐过街角时,看到了那个倚在墙边的身影。
      肆煜还是那副倦怠的模样,指尖夹着烟,微卷的黑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站在熙攘的人群边缘,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自成一方冷清的世界。不少放学的学生,尤其是女生,都在偷偷看他。
      祝楽郇的脚步顿住了,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肆煜抬眼,精准地捕捉到他,然后迈步走了过来。“走了。”他语气自然,仿佛来接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祝楽郇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忍不住问:“你怎么来了?”
      “顺路。”肆煜头也不回,将烟蒂摁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
      这个理由毫无说服力。祝楽郇知道,肆煜的学校和这里是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楼道,昏暗的光线带着熟悉的安全感。就在祝楽郇摸出钥匙,准备走向自己那扇散发着陈旧气味的家门时,肆煜却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过来。”肆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他拉着祝楽郇,再次走向他那扇干净冰冷的防盗门。
      祝楽郇没有挣扎。他甚至感觉到一种可耻的、如释重负的轻松。他害怕回到那个只有暴力和冷漠的“家”。
      肆煜的公寓依旧整洁得没有一丝烟火气。关上门,将外界的一切嘈杂隔绝。
      “他今天找你麻烦了吗?”肆煜从冰箱里拿了瓶水,递给祝楽郇,看似随意地问道。
      祝楽郇摇摇头:“没。他可能还没醒酒。”
      肆煜“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打开电视,随意调了个新闻台,声音放得很低,更像是为了驱散过分的安静。
      祝楽郇坐在沙发上,这次比昨晚自在了些。他看着肆煜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画册翻看起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肆煜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淡化了他身上的冷硬。
      这一刻,祝楽郇忽然觉得,这个冰冷整洁的公寓,比对面那个所谓的“家”,更像一个可以喘息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惯例。每天放学,肆煜总会“顺路”出现在校门口附近,然后不由分说地把祝楽郇带回自己家。祝楽郇会在那里写作业,吃肆煜点的外卖(肆煜似乎从不自己做饭),偶尔,在肆煜难得有兴致时,两人会一起看一部沉闷的黑白电影。
      他们之间话依然不多。肆煜大部分时间都很沉默,要么抽烟,要么看书,或者只是盯着窗外发呆。但祝楽郇能感觉到,那种沉默并非拒人千里,更像是一种习惯,或者说,一种无需言语的陪伴。
      肆煜会记得给他备好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会在他写作业时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会在他不小心在沙发上睡着时,给他盖上一条薄毯。
      这些细小的、沉默的关照,像一颗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祝楽郇死水般的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
      然而,平静只是假象。该来的总会来。
      这天晚上,祝楽郇正在肆煜家看书,他放在桌上的老旧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父亲”。祝楽郇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犹豫着不敢接。电话自动挂断后,又立刻响起,一遍又一遍,带着不接听绝不罢休的疯狂。
      肆煜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书,看向祝楽郇。
      手机锲而不舍地响着,像催命符。祝楽郇知道,如果不接,父亲可能会直接冲过来砸门,那场面会更难堪。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小畜生!你死到哪里去了?!赶紧给老子滚回来!酒呢?老子酒没了,去给老子买!”父亲咆哮的声音即使没开免提也清晰可闻,夹杂着粗俗的咒骂。
      祝楽郇紧紧握着手机,指节泛白,低声说:“我…我在同学家…”
      “同学?哪个同学?赶紧滚回来!不然老子打断你的腿!”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直接拿走了祝楽郇的手机。祝楽郇愕然抬头,看见肆煜面无表情地将手机放到耳边。
      对面还在骂骂咧咧。
      肆煜的声音冷得像冰,清晰地打断了对面的污言秽语:“他今晚不回去。”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是更加暴怒的吼叫:“你他妈是谁?!让那个小畜生听电话!”
      肆煜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对着话筒,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我说,他今晚,不回去。你听不明白?”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极强的压迫感,甚至连旁边的祝楽郇都感到一阵寒意。
      不知道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肆煜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你可以试试。”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干脆利落地关了机。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祝楽郇怔怔地看着肆煜,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既有对父亲后续报复的恐惧,又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被人强硬护在身后的悸动。
      “他…”祝楽郇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没事。”肆煜把手机丢回给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漠,“你今晚睡这。”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十几分钟后,对面传来惊天动地的摔门声,紧接着是粗暴的捶门声和男人醉醺醺的咆哮:
      “祝楽郇!给老子滚出来!”
      “躲在哪个王八羔子家里?啊?”
      “开门!看老子不打死你!”
      捶门声一声响过一声,伴随着不堪入耳的辱骂,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祝楽郇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下意识地看向肆煜,眼里满是惊恐和歉意。“对…对不起…我…我还是…”
      他话没说完,肆煜突然站了起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却翻涌着一种祝楽郇从未见过的、极其危险的暗流。
      “待着别动。”肆煜说完,径直走向门口。
      祝楽郇想阻止,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肆煜“咔哒”一声打开了门锁。
      门猛地被拉开一条缝。
      门外,祝楽郇的父亲醉眼猩红,满脸横肉因愤怒而扭曲,抬手正要继续捶门。看到开门的肆煜,他愣了一下,随即破口大骂:“就是你个小杂种藏着我儿子?让他滚出来!”
      肆煜没有完全拉开门,只是用身体挡在门口,隔绝了对方窥探屋内的视线。他比祝父高了半个头,此刻垂着眼,用一种近乎俯视的、冰冷到极点的目光看着对方。
      “这里是我家。”肆煜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要撒酒疯,滚回你自己家。”
      祝父被他的气势慑住了一瞬,但酒精很快冲昏了头脑,他伸手就想推开肆煜:“你他妈算老几?老子教训自己儿子关你屁事!”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肆煜肩膀的瞬间,肆煜猛地抬手,精准地攥住了对方的手腕。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力道之大,让醉醺醺的祝父瞬间痛呼出声,酒似乎都醒了一半。
      “你…你放手!”祝父挣扎着,却发现对方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肆煜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贴着祝父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冰冷地、一字一顿地说:
      “听着,他以后,归我管。”
      “你再动他一下,”肆煜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我会让你后悔生出来。”
      说完,他猛地甩开祝父的手。祝父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在对面自家的铁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捂着自己发红的手腕,惊疑不定地看着肆煜,嘴唇哆嗦着,似乎想骂什么,却在触及肆煜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时,生生咽了回去。
      肆煜不再看他,直接后退,“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利落地反锁。
      世界再次隔绝。
      门外,是短暂的寂静,随后传来对面铁门被打开又狠狠摔上的声音,接着是一切归于沉寂。
      肆煜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沙发边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他一半的身影笼罩在阴影里。
      祝楽郇还僵在原地,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他看着肆煜,看着他在光影交界处略显模糊的轮廓,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垂在身侧、尚未完全松开的拳头。
      那一刻,祝楽郇清楚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肆煜那句话——“他以后,归我管”——像一道惊雷,在他荒芜的世界里炸开,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却也劈开了一道前所未有的缝隙。
      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而这块浮木,正带着他,义无反顾地沉向未知的、危险的,却也是唯一能呼吸的深海。
      肆煜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祝楽郇苍白的脸上。他的眼神依旧很深,很沉,里面翻涌着祝楽郇看不懂的情绪。
      “没事了。”肆煜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祝楽郇看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个夏天,或许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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