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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二十岁没有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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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城的夏夜,霓虹是永不愈合的伤口,在潮湿闷热的空气里溃烂流脓。
肆煜靠在“烬”吧台最角落的位置,修长指间夹着杯威士忌,冰块折射着顶光,像他眼底一样冷。这家清吧是他名下的产业之一,也是他偶尔用来打发漫长夜晚的地方。空气里流淌着低回的爵士乐,烟味、酒香和高级香水的尾调暧昧地纠缠。
他刚结束一场隔着大洋的视频会议,屏幕那头锱铢必较的嘴脸让他厌烦。处理掉几个试图凑上来搭讪的男男女女,他需要这点酒精来压住心底翻涌的暴戾。这城市太大,也太拥挤,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用欲望和冷漠砌成围墙。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公寓物业的加密通知。他随意扫了一眼,监控画面里,对门那个醉醺醺的男人又一次在楼道里发疯,捶打着他那扇加固过的防盗门,污言秽语透过冰冷的传声器都带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肆煜皱了皱眉,不是因为厌恶,而是觉得无聊。这种底层挣扎的丑态,他见得太多。正准备划掉通知,画面里,那扇破旧的铁门开了,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少年被粗暴地拽了出来,踉跄着,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装着泡面和廉价白酒的塑料袋。
是祝楽郇。
肆煜记得这个名字,物业资料上扫过一眼。他对这少年有点模糊的印象,总是低着头,脚步很轻,像生怕惊动什么。此刻,少年清瘦的身体在醉汉的推搡下显得格外单薄,侧脸上似乎有新鲜的红痕。
老套又无趣的家庭悲剧。肆煜漠然地想,正准备关掉监控。
就在这时,画面里的祝楽郇猛地抬起头,像是感应到什么,视线穿透模糊的监控镜头,直直地“撞”了过来。那眼神,像受惊的鹿,湿漉漉的,里面盛满了惊恐、难堪,还有一种……濒死般的绝望。
就那么一瞬间。
肆煜按在屏幕上的手指顿住了。
他见过太多绝望的眼神,贪婪的,疯狂的,麻木的。但这一种,不一样。太干净,也太脆弱,像上好的瓷器裂开的细纹,让人莫名生出一种想要将其彻底碾碎,或是……亲手修补的破坏欲与掌控欲。
这比会议室里的勾心斗角,比酒吧里千篇一律的调情,似乎要有趣那么一点点。
他仰头将杯中残酒饮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起身,捞起搭在旁边的西装外套,对候在一旁的经理略一颔首,便从侧门离开了“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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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楽郇几乎是逃也似的跟着肆煜进了那间公寓。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冷白的光线将一切都勾勒得清晰而锐利。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线条极简的玄关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冷淡的雪松香气,与他身后那个充斥着酒臭和霉味的“家”判若两个世界。
他局促地站在门口,不敢踏进一步,手里的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声响,像他此刻不安的心跳。
“进来。”肆煜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他将西装随手丢在沙发上,动作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随意。
祝楽郇挪动脚步,磨破的球鞋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留下任何痕迹。他低着头,能感觉到肆煜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像手术刀,冷静地解剖着他的狼狈。
“脸上。”肆煜从嵌入式冰箱里取出冰袋,用一方干净的白毛巾裹好,递过来。
祝楽郇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左脸颊火辣辣的疼。他接过冰袋,冰冷的触感让他瑟缩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贴在肿痛处。
“坐下。”
他犹豫地看着米白色、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沙发,又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校服裤。
“会…弄脏。”
肆煜似乎懒得废话,直接伸手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按进了沙发里。布料柔软的触感让他浑身僵硬。
“无所谓。”
祝楽郇僵直地坐着,冰袋在掌心融化,水珠顺着纤细的手腕滑进袖口,带来一阵凉意。他偷偷环顾四周,极简的装修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几幅抽象画挂在墙上,扭曲的线条透着压抑感。这里的一切都秩序井然,干净得像没有人气,与他混乱不堪的生活形成残酷对比。
“你经常这样?”肆煜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长腿交叠,姿态放松,仿佛在谈论天气。
“什么?”
“挨打。”
祝楽郇低下头,盯着地毯上繁复却规律的几何图案,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还好。”
肆煜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却让祝楽郇耳根发烫。
“说谎。”
祝楽郇抿紧嘴唇,不再说话。空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运行声,和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肆煜起身,走向开放式厨房。片刻后,他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液体回来。“喝。”
祝楽郇接过,是热可可。甜腻的香气钻进鼻腔,带着一种陌生的暖意。他上一次喝这东西,好像还是小学时,母亲难得心情好……
“谢谢。”他小声道,声音有些发抖。
肆煜没回应,只是看着他,目光沉静,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审视。祝楽郇觉得自己像实验室里被观察的样本,这让他感到难堪,又有一丝诡异的平静。
“为什么帮我?”他终于问出了盘旋在心底的疑问。从肆煜第一次在放学路上拦住那个试图抢他钱的小混混开始,他就想问了。
肆煜转动着手腕上那块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腕表,金属表带反射着冷光。“无聊。”
这个答案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是啊,对这些住在云端的人来说,自己这样的存在,大概也只是一点无聊时的消遣。一股莫名的屈辱和冲动涌上心头,他猛地站起来,差点打翻手中的杯子。
“我该回去了。”
肆煜抬眼,眸色深沉。在他转身的瞬间,突然伸手,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指尖冰凉,力道却不容挣脱。
“坐下。”
“你回去干什么?”肆煜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继续当你父亲的出气筒?”
祝楽郇呼吸一窒,想反驳,想说那是他的家,他的命。可话到嘴边,只剩下破碎的气音。他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肆煜松开手,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医药箱。“袖子卷起来。”
祝楽郇这才注意到自己小臂上交错的新旧淤青。他沉默地卷起校服袖子,露出更多伤痕,像一幅丑陋的地图,记录着他所有的不堪。
肆煜的目光在那片伤痕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拿出碘伏和棉签,动作出乎意料地熟练和……轻柔。
“忍着点。”
消毒液的刺痛让祝楽郇倒吸一口冷气,但他没有缩手。他偷偷看着肆煜低垂的眉眼,浓密的睫毛在冷白灯光下投下小片阴影,削弱了他身上的疏离感。
“他们为什么打你?”肆煜问,语气依旧平淡。
祝楽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弧度:“需要理由吗?我存在本身,可能就是错的。”
肆煜停下动作,抬眼看他。那一瞬间,祝楽郇似乎在他深不见底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极淡的、类似共鸣的东西,但消失得太快,快得像错觉。
“今晚住这。”肆煜合上医药箱,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告知。
“什么?”
“我说,”肆煜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今晚住这里。除非你想回去继续当沙包。”
祝楽郇张了张嘴,最终沉默。他知道,父亲不会在意他是否回家,甚至可能不会发现他不在。
肆煜起身去主卧拿了套干净的睡衣扔给他。“洗澡。你身上有血腥味。”
浴室很大,装修是冷硬的黑白风格,镀金的水龙头,智能马桶,一切都在彰显着主人的财富和品味。祝楽郇站在花洒下,让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体,试图洗去一身污秽和疲惫。他用了肆煜的沐浴露,是那种冷淡的木质香调,和他的人一样,带着距离感。
洗完出来,他穿着肆煜的睡衣,布料柔软得不可思议,袖子和裤脚都长了一截,他不得不卷起来。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宽大睡衣、显得更加瘦弱的自己,他有一种误入别人领地的恍惚感。
走出浴室时,肆煜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夜色中的锦城,灯火璀璨如星河。他背对着祝楽郇,声音压得很低,似乎在处理工作。
“洗好了?”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目光在祝楽郇身上扫过,停留在他过长的袖口上,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衣服太大了。”
祝楽郇有些窘迫地低下头:“对不起……”
“没什么。”肆煜走过他身边,带来一阵淡淡的雪松气息,“客房收拾好了。”
客房和主卧一样,整洁冰冷,缺少人气。祝楽郇躺在柔软得过分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隐藏的灯带。墙上的智能终端显示着时间,秒针无声跳动。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家”过夜,在这个陌生的、充满未知的空间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睡了?”肆煜的声音很轻,融在夜色里。
祝楽郇屏住呼吸,没有回答。他感觉到脚步声靠近,然后是床垫边缘微微下陷——肆煜坐在了床边。
“我知道你醒着。”
祝楽郇慢慢转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光污染,他能看到肆煜模糊的轮廓,和他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显得过于清醒的眼睛。
“为什么装睡?”
“……不知道说什么。”
肆煜沉默了片刻。黑暗中,他的存在感变得格外强烈。
“疼吗?”他问,声音低沉。
这个简单的问题,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祝楽郇努力封锁的情绪闸门。他咬住嘴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他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肆煜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羽毛。然后,他做了一个让祝楽郇完全僵住的动作——他伸出手,将祝楽郇拉进了怀里。
祝楽郇的脸颊被迫贴在肆煜的胸口,隔着薄薄的丝质睡衣,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和平稳的心跳。肆煜身上干净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丝残留的、极淡的烟草味,将他完全包裹。
“哭吧。”肆煜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生硬的温柔,“这里没人看得见。”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祝楽郇的防线。他攥紧了肆煜腰侧的睡衣布料,像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无声地痛哭起来。所有的委屈、恐惧、孤独,都在这个陌生而冰冷的怀抱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肆煜的手一下下,有些生疏地拍着他的背,动作算不上熟练,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意味。
不知过了多久,祝楽郇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抽噎。他感到尴尬,想退开,却被肆煜按住了后脑勺。
“别动。”肆煜的声音有些低哑。
他们就这样在黑暗和寂静中相拥。窗外是繁华的不夜城,窗内是两个孤独的灵魂,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暂时靠在了一起。祝楽郇能感觉到肆煜的呼吸拂过他的发丝,温热而潮湿。
最后,是肆煜先松开了手。他站起身,背对着祝楽郇整理了一下微皱的睡衣。“睡吧。明天让司机送你上学。”
祝楽郇点了点头,想起他看不见,又小声应道:“好。”
肆煜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需要什么,用床头的内线电话。”
门被轻轻带上。
祝楽郇重新躺下,将自己蜷缩起来。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混合着肆煜留下的、极淡的雪松气息。他闭上眼睛,心跳依旧很快,胸腔里却不再只有冰冷的绝望,还掺杂了一种陌生的、惶惑的悸动。
在这个钢筋水泥丛林的至高点,在这个冰冷与温暖交织的牢笼里,他做了很久以来第一个没有噩梦的梦。
而门的另一边,肆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眼底深处那点因为“无聊”而燃起的兴趣,似乎正悄然转变着形状。这个叫祝楽郇的少年,比他想象中……更要脆弱,也更要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