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二十岁没有完结 ...

  •   门外的喧嚣如同退潮般消散,留下死一般的寂静。祝楽郇站在原地,耳膜里还残留着父亲疯狂的咆哮和那声决绝的关门声的回响。他看着背靠门板、隐在光影里的肆煜,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稍一触碰就会断裂。
      肆煜维持着那个姿势几秒钟,然后才直起身。他走到客厅中央,弯腰从茶几的烟盒里磕出一支烟,低头点燃。打火机蹿起的火苗短暂地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随即熄灭,只剩下烟头猩红的一点在昏暗中明灭。
      他深吸一口,吐出灰白的烟雾,这才抬眼看向祝楽郇。“吓到了?”
      祝楽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徒劳地垂下眼睫。他不是被父亲吓到,而是被肆煜刚才那股近乎暴戾的冰冷,以及那句“归我管”背后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搅得心慌意乱。
      肆煜没再追问,夹着烟的手指指了指沙发:“坐。”
      祝楽郇依言坐下,身体依旧僵硬。他偷偷抬眼打量肆煜,试图从他平静无波的侧脸上找出刚才那个瞬间爆发出的危险的蛛丝马迹,却一无所获。仿佛刚才门口那场短暂的、一面倒的冲突从未发生。
      “他…他不会善罢甘休的。”祝楽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他太了解他父亲了,酒精和颜面扫地会催生出更疯狂的报复。
      肆煜弹了弹烟灰,语气淡漠:“那就让他来。”
      那是一种建立在绝对掌控力上的漠然。祝楽郇忽然意识到,肆煜和他,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肆煜的世界里,似乎没有“惧怕”这种情绪,而他,却一直在恐惧的阴影下苟延残喘。
      “为什么…”祝楽郇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
      仅仅是因为“无聊”吗?这个借口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肆煜转过头,目光落在祝楽郇脸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烟雾在他眼前缭绕,让他的眼神显得有些迷离。
      “看你顺眼。”半晌,他给出了一个同样敷衍,却又似乎更贴近某种隐秘真相的答案。
      看顺眼?祝楽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尚且带着隐约指痕的脸颊,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有什么值得“顺眼”的?
      肆煜没再解释,他将只抽了一半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起身:“睡觉。”
      这一夜,祝楽郇躺在客房的床上,辗转难眠。门外不再有威胁,内心却掀起了更大的波澜。肆煜的身影,他冰冷的眼神,他攥住父亲手腕时爆发的力量,他靠在门板上时略显孤寂的轮廓,还有那句“归我管”……所有的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交织、盘旋。
      他像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人,突然被一束强光照射,不仅睁不开眼,更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恐慌。这束光会一直亮着吗?还是会在某个时刻骤然熄灭,将他重新推回更深的黑暗?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在极度的困倦中迷迷糊糊睡去。
      ---
      第二天,祝楽郇是在一种极度忐忑的心情中醒来的。他几乎能预见到父亲会如何在学校门口,或者在任何他能找到的地方堵他,施加更疯狂的报复。
      然而,一整天风平浪静。
      放学时,他几乎是抱着赴死的心态走出校门,却依旧只看到倚在老地方的肆煜。对方甚至没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只是如常地说了句“走了”,便转身带路。
      这种反常的平静持续了三天。对面那扇门再也没有在夜晚发出过噪音,父亲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祝楽郇心中的不安却与日俱增,像不断上涨的潮水。
      第四天是周六。祝楽郇在肆煜家写作业,窗外天色阴沉,酝酿着一场夏末的暴雨。压抑的气氛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我…我想回去拿点东西。”祝楽郇放下笔,对靠在沙发上看书的肆煜说。他需要确认一下,需要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肆煜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拿什么?”
      “几本…参考书。”祝楽郇找了个借口。
      肆煜合上书,站起身:“我陪你。”
      “不用!”祝楽郇下意识地拒绝,声音有些急。他不想让肆煜再面对他父亲,也不想让肆煜看到他那个家更不堪的一面。
      肆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最终,还是两人一起走到了对门。祝楽郇深吸一口气,用钥匙打开了门。
      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腐烂食物和劣质酒精的酸馊气味扑面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刺鼻。客厅里一片狼藉,酒瓶东倒西歪,吃剩的泡面盒堆在桌上,已经发霉。而他的父亲,就瘫坐在这一片狼藉中央的椅子上,低着头,仿佛睡着了。
      听到开门声,男人猛地抬起头。
      祝楽郇心脏一缩,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撞到了身后的肆煜。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到来。男人在看到肆煜的瞬间,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愤怒和屈辱的复杂情绪。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短短几天,竟像是苍老憔悴了十岁。他的目光在肆煜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最终落在祝楽郇身上,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颓然地重新低下头,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握成了拳,青筋暴起。
      那是一种彻底的、无声的溃败。
      祝楽郇愣住了。他从未在父亲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情,哪怕是醉酒后最狼狈的时候,也从未有过这种……认输般的姿态。
      肆煜站在他身后,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像置身事外的观众。但祝楽郇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无形的压力,正是让父亲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没有的原因。
      “我…我去拿书。”祝楽郇低声说,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自己那个狭小拥挤的房间。
      他的房间也没能幸免,被翻得一团乱,显然父亲曾在这里发泄过。他快速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箱子,拿出几本重要的笔记和母亲唯一留下的一张照片,塞进书包。
      等他再从房间出来时,客厅里的气氛依旧凝固着。父亲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像一尊腐朽的雕像。肆煜还站在门口,位置都没变一下。
      “好了。”祝楽郇低声说。
      肆煜点了点头,转身率先走了出去。祝楽郇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如同垃圾场一般的“家”,和那个彻底被抽走了精气神的男人,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仿佛也关上了过去的某一部分。
      回到肆煜干净冰冷的公寓,祝楽郇还沉浸在刚才那一幕带来的震撼中。他站在客厅中央,有些茫然。
      “他…”祝楽郇看向肆煜,“你对他做了什么?”
      肆煜正在倒水,闻言动作没停,语气平淡:“没什么。只是让他明白了一些道理。”
      “什么道理?”
      “比如,有些人他惹不起。”肆煜把水杯递给他,眼神没什么温度,“比如,失去唯一可以肆意欺凌的对象,对他意味着什么。”
      祝楽郇握着微凉的水杯,忽然明白了。肆煜用的或许不是暴力,而是比暴力更让人绝望的东西。可能是金钱,可能是权势,可能是某种他无法想象的手段,彻底碾碎了父亲那点可怜又可恨的底气,让他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外面,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天色暗沉如夜。
      “以后,就住这边。”肆煜看着窗外的雨幕,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清晰。“客房归你。”
      祝楽郇猛地抬头,看向肆煜。对方依旧看着窗外,只留给他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
      这不是询问,是通知。
      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感觉攫住了祝楽郇。他逃离了那个地狱,然后呢?然后他住进了这个看似是天堂,却同样让他感到不安和迷失的地方。他和肆煜算什么?收留与被收留?一种建立在“顺眼”和“无聊”之上的,脆弱又古怪的关系?
      但他没有拒绝。他无法拒绝。就像即将溺毙的人,无法推开唯一能托住他的浮木,哪怕这浮木正带着他漂向未知的、可能更危险的深海。
      “嗯。”他听到自己用很小的声音回答。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冲刷干净世间所有的污浊。祝楽郇站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洁净得过分的空间里,看着前方那个捉摸不透的少年,知道自己的人生轨迹,从踏进这扇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偏离了。
      他的十七岁,在这个暴雨倾盆的午后,似乎才真正开始。没有蝉鸣,没有烈日,只有冰冷的雨,和一个将他从泥沼中捞起,却让他陷入另一种惶惑的肆煜。
      肆煜转过身,目光穿过昏暗的室内,落在他身上。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似乎映入了窗外的雨光,显得格外幽深。
      “怕吗?”他问。和那晚同样的问题,指向的却似乎是不同的未来。
      祝楽郇看着他的眼睛,这一次,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比起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家,比起继续那暗无天日的生活,眼前这个少年和他所带来的未知,反而成了他唯一敢于奔赴的方向。
      哪怕,前方是更深沉的黑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