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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二十岁没有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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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板隔绝了最后一点外界的声音,公寓里陷入一种粘稠的寂静。祝楽郇站在原地,还能听到自己血液冲撞耳膜的声音,咚咚咚,像擂鼓。他看着肆煜,肆煜也看着他,昏暗的光线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无形的界线。
半晌,肆煜动了。他没什么表情地走向中岛台,拿起水壶倒了杯水,仰头喝下,喉结滚动。然后他看向祝楽郇,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淡漠:“吓到了?”
祝楽郇张了张嘴,想否认,最终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是吓到,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撼动了。他习惯了恐惧,来自父亲的拳脚,来自同学的欺凌,来自生活的重压。但肆煜带来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冰冷的、带着绝对掌控力的威慑,这让他无所适从。
“以后他不会再找你麻烦。”肆煜放下水杯,语气笃定,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祝楽郇信。他亲眼看到父亲眼中那瞬间熄灭的火焰,只剩下灰烬般的恐惧。
“去睡吧。”肆煜没再多说,转身走向书房,似乎还有未处理完的事情。
祝楽郇回到客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地板的凉意透过薄薄的校服裤传来,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他拿出那部新手机,屏幕上倒映出自己苍白失措的脸。肆煜……他到底是谁?仅仅是一个有钱的、住在对门的邻居?为什么插手他这摊烂泥般的人生?那句“归我管”又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答案。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父亲狰狞的脸,一会儿是肆煜冰冷的眼神,最后定格在肆煜攥住父亲手腕时,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青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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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六。祝楽郇很早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没怎么睡。他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公寓里静悄悄的,书房的门紧闭着。他走到中岛台,发现上面放着一份新的早餐,旁边还有一张便签,龙飞凤舞的字迹:「吃完。司机九点楼下等,带你去个地方。」
没有商量的余地。
祝楽郇默默地吃完早餐,八点五十分,他下了楼。司机果然等在原地,这次的目的地不是学校,而是市中心一家门脸低调却透着奢华感的工作室。
穿着黑色套装、妆容精致的女经理早已等候在门口,看到他,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完美微笑:“祝先生是吗?肆先生已经安排好了,请跟我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祝楽郇像个人偶般被摆布着。量尺寸,选面料,试穿一套又一套他叫不出牌子但一眼就知道价格不菲的衣服。从休闲装到正装,甚至还有几套看起来过于精致的礼服。经理和店员的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但那种打量和评估的眼神,让他如坐针毡。
“肆先生的眼光真好,这些款式都很适合您。”经理一边帮他整理衬衫领口,一边笑着说。
祝楽郇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羊绒衫和黑色长裤的少年,陌生得让他心惊。衣服的质感柔软贴肤,将他清瘦的身形勾勒出几分难得的挺拔。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原来是真的。可他看着镜中人那双依旧带着惶惑的眼睛,觉得这身昂贵的皮囊,像偷来的。
所有选定的衣服都被打包好,司机将大包小包放进后备箱。回到公寓时,已是下午。肆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听到动静,抬眼扫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
“还行。”他合上电脑,没什么情绪地评价了一句。
祝楽郇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这些…衣服…太贵了…”
“穿着。”肆煜打断他,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的人,不能太寒酸。”
我的人。
这三个字像带着电流,窜过祝楽郇的脊椎。他垂下眼睫,不敢与肆煜对视。
肆煜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反应,抬手,冰凉的指尖碰了碰他左边眉骨上一道浅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旧疤。“这里,怎么弄的?”
祝楽郇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小时候…摔的。”
肆煜没说什么,收回手。“下周开始,晚上有家教过来给你补课。”
“补课?”
“你的成绩,”肆煜语气平淡,“配不上你以后要上的学校。”
祝楽郇猛地抬头,撞进肆煜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以后要上的学校?他从未想过那么远的事情。他能顺利高中毕业,找份能糊口的工作,离开那个家,就已经是最大的奢望。
“我…”
“按我说的做。”肆煜没给他反驳的机会,转身走向酒柜,“你可以去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对面。”
祝楽郇愣住。
肆煜倒了杯酒,晃动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侧头看他:“怎么?还想留着那堆垃圾,提醒自己以前过得有多惨?”
他的话直接而刻薄,像刀子一样剐在祝楽郇的心上。祝楽郇脸色白了白,最终低声道:“…没有。”
他拿着肆煜给他的备用钥匙,打开了对面那扇熟悉的、破旧的铁门。一股混合着灰尘、酒精和食物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比记忆中更加令人作呕。客厅比那晚看到的更加狼藉,酒瓶堆成了小山,外卖盒子散发出酸臭味。
他的房间也没能幸免,被翻得底朝天,书本散落一地,上面甚至还有脚印。那个装着他和母亲唯一合照的旧相框,玻璃碎裂,照片被揉皱丢在墙角。
祝楽郇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张照片,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照片上的女人笑容温婉,与他记忆中最后那段病榻上憔悴枯槁的模样相去甚远。这是他仅存的、关于“家”的微弱念想。
他将照片仔细地夹进一本旧书里,然后开始收拾那些对他来说真正重要的东西——几本笔记,几本翻烂的参考书,还有母亲留下的一个早已不走字的老旧手表。所有东西,一个不大的书包就装完了。
他拎着书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所有痛苦和压抑的“家”,轻轻带上了门。这一次,他没有锁。或许,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回到肆煜的公寓,仿佛从地狱回到了人间。那种冰冷的、秩序的、洁净的感觉,此刻竟让他感到一丝可耻的安全。
肆煜瞥了他一眼和他手里那个寒酸的书包,没说什么。
晚上,家教准时来了。是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严肃刻板的中年男人,教的科目是数学和物理,都是祝楽郇的弱项。课程强度很大,老师讲得很快,要求极高。祝楽郇基础薄弱,学得很吃力,但他咬着牙,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知道,这是代价。住在这里,穿上那些昂贵的衣服,得到庇护,所有的这一切,都需要他付出相应的代价。他必须变得“配得上”。
课程结束后,已经是晚上十点。祝楽郇感觉脑子像一团浆糊,疲惫不堪。他走出客房想去倒杯水,看到肆煜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主灯,只有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他指间夹着烟,却没有抽,只是任由它慢慢燃烧,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似乎在看着窗外的夜景出神,眼神空茫,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孤独。
祝楽郇停下脚步,不敢打扰。
“结束了?”肆煜却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难吗?”
“有点。”祝楽郇老实回答。
肆煜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跟不上就说。”
“……我能跟上。”祝楽郇握了握拳。
肆煜转过头,在烟雾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带了一丝极淡的、类似欣赏的东西,转瞬即逝。“去睡吧。”
祝楽郇倒了水,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白天的经历,晚上的补课,还有刚才肆煜独自坐在昏暗中的身影,在他脑海里交织盘旋。他发现,他一点也不了解肆煜。这个男人像一座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已经足够冰冷庞大,而水下,还隐藏着更深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拿出手机,下意识地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肆煜”两个字。跳出来的信息很少,只有几条关于金融峰会的简短报道,配图上的他穿着高定西装,在人群中疏离而耀眼。再往下翻,是一条几年前的旧闻,标题模糊地提及某个显赫家族的内斗和权力更迭,配图是一张模糊的集体照,里面有一个人影,隐约能看出少年肆煜的轮廓,眼神阴郁。
祝楽郇关掉了网页,心脏莫名地沉了沉。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卷入的,可能远不止是简单的“收留”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日子,祝楽郇的生活被固定了下来。上学,放学,补课,偶尔被司机带去那家工作室试新送来的衣服,或者被带去一家昂贵的理发店修剪头发。肆煜依旧很忙,时常见不到人,即使在家,也多半待在书房。他们之间的交流很少,但祝楽郇能感觉到,肆煜在以一种他无法抗拒的方式,重新塑造着他的一切——他的外表,他的知识,甚至是他未来的轨迹。
他像一件被精心打磨的作品,而肆煜,是那个手握刻刀,冷静而专注的艺术家。
偶尔,在深夜,祝楽郇会因为噩梦或口渴醒来,会看到书房的门缝下依旧透出灯光,或者看到肆煜独自站在阳台抽烟,背影在城市的霓虹映衬下,显得格外寂寥。
有一次,他半夜起来,看到肆煜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上闪烁着复杂的数据图表。他犹豫了一下,拿起旁边的薄毯,轻轻盖在肆煜身上。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手腕却被一把抓住。
肆煜不知何时醒了,眼神在最初的迷茫后迅速恢复清明,锐利地看着他。
“我…我只是…”祝楽郇吓了一跳,想解释。
肆煜盯着他看了几秒,手上的力道缓缓松开。“去睡。”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祝楽郇逃也似的回了房间,心跳失序。他能感觉到,肆煜刚才抓住他手腕时,指尖的温度,比平时要高一些。
时间在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平衡中流逝。祝楽郇的成绩在名师的辅导下有了起色,他穿着得体的衣服,不再因为贫穷而遭受明显的欺凌,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同学看他的眼神多了探究和疏远,老师的态度也变得微妙。他像被贴上了无形的标签,属于另一个他们无法触及的世界。
而他和肆煜之间,那种无形的羁绊,也在悄无声息地加深。他习惯了公寓里雪松的冷香,习惯了肆煜偶尔投来的、审视般的目光,甚至开始能从那片冰冷的深海中,捕捉到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在意”的涟漪。
直到一个月后,肆煜带他参加了一场他名下一家画廊的开业酒会。
那是祝楽郇第一次真正踏入肆煜的世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每个人都穿着光鲜,谈笑风生,眼神里却藏着精明的算计。肆煜无疑是全场的焦点,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其中,举止优雅,谈吐得体,但祝楽郇能感觉到,他面具下的不耐和冰冷。
他被肆煜带在身边,像个精致的附属品,接受着各色人等的打量和试探。有人恭维他“年少俊秀”,有人旁敲侧击他与肆煜的关系。祝楽郇紧张得手心冒汗,只能机械地保持着微笑。
中途,他去洗手间,出来时,在走廊被一个微醺的、脑满肠肥的男人拦住。男人是某个建材公司的老板,刚才在肆煜面前极尽谄媚。
“小兄弟,跟肆总很熟啊?”男人凑近,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他脸上,眼神暧昧地在他身上逡巡,“长得真不错。跟着肆总有什么意思?他那种人,冷冰冰的,哪懂得疼人?不如跟了我,保证让你……”
男人污秽的话语和伸过来的手让祝楽郇恶心又恐惧,他猛地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就在那只咸猪手即将碰到他脸颊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来,铁钳般攥住了男人的手腕。
肆煜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是西伯利亚的冻土。
“李总,”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空气都瞬间降温,“我的手,你也敢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