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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二十岁没有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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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约既成,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而沉重。肆煜松开了手,那股迫人的压力也随之散去,但他看着祝楽郇的眼神,多了些更深沉难辨的东西。他抬手,用指背蹭过祝楽郇微微泛红的眼尾,动作带着一种评估艺术品般的审视。
“去睡吧。”他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仿佛刚才那场近乎对峙的交谈从未发生。
祝楽郇回到客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冰凉的地板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却远不及他心底的寒意。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刚才主动抓住肆煜手腕的那只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皮肤微凉的触感和有力的脉搏。
他把自己卖了。用一个模糊却沉重的未来,换取了眼前的庇护和一条看似光明的道路。值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抓住肆煜手腕的那一刻,有一种堕落的快感,混合着绝望的平静。
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不再是父亲的拳脚,而是肆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和一句反复回响的——“我需要的是一件完全属于我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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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开始,祝楽郇的生活节奏明显加快了。肆煜为他请的家教不再是之前那位,而是换成了几位在各自领域内颇有建树的顶尖教师,授课方式更加激进,要求也更为严苛。他们不再仅仅辅导高中课程,而是提前渗透大学的内容,尤其是经济和金融相关的知识。
“肆先生希望您能尽快建立起基本的商业思维框架。”那位戴着无框眼镜、气质精干的经济学教授这样对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同时,他的日程表上多了许多额外的安排。每周三次的格斗术训练,由一位退役的特种兵教官负责,美其名曰“强身健体,学会自保”;每周两次的礼仪课程,学习如何在各种社交场合举止得体,如何品鉴红酒,如何不动声色地观察他人;甚至还有一位声乐老师,来“调整”他说话的音调和节奏,让他听起来更“沉稳有力”。
祝楽郇像一块被投入高速运转模具的海绵,被迫吸收着一切。他每天筋疲力尽,回到公寓常常连话都不想说。肆煜很少对他的进度直接发表意见,但祝楽郇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无处不在的审视。他完成的试卷,他训练时的录像,他礼仪课上的表现……似乎都以某种方式汇总到了肆煜那里。
有时,在他累得几乎要在书桌上睡着时,肆煜会无声地出现,放下一杯温热的牛奶,或者一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然后不发一言地离开。这种偶尔流露的、近乎施舍般的“关怀”,像投入冰湖的小石子,在祝楽郇疲惫的心底漾开细微的涟漪,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和麻木淹没。
他的外表也在悄然改变。定期的健身让他清瘦的身体逐渐有了流畅的肌肉线条,昂贵的衣物将他衬托得愈发挺拔俊秀,礼仪课程的熏陶让他原本怯懦的气质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静与疏离。走在校园里,他收到的目光不再是过去的鄙夷或同情,而是好奇、探究,甚至……爱慕。
但他清晰地知道,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层越来越精美的包装。内核是什么?他自己都快看不清了。
有一次格斗训练,教官下手比平时重,祝楽郇被摔倒在地,手肘擦破了一大块皮,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爬起来,继续练习。晚上回到公寓,肆煜看到他手肘上简单的包扎,眉头皱了一下。
“过来。”他拿出医药箱,示意祝楽郇坐在沙发上。
肆煜拆开那粗糙的包扎,看到那片渗着血丝的擦伤,眼神沉了沉。他用碘伏小心地消毒,动作比上次为他处理淤青时更加熟练和专注。
“疼可以喊停。”肆煜低着头,声音没什么起伏。
祝楽郇看着他那浓密的睫毛,摇了摇头:“不疼。”
肆煜抬眼看他,目光锐利:“在我面前,不用强撑。”
祝楽郇抿紧了唇,没说话。疼吗?当然是疼的。身体上的,心理上的。但他已经习惯了忍耐,习惯了不发出声音。示弱,在过去的生命里从未带来过任何好处。
肆煜没再说什么,仔细地为他上好药,贴上透气的敷料。处理完,他却没有立刻收回手,指尖在那块白色敷料的边缘轻轻按了按。
“恨我吗?”他突然问,声音很低。
祝楽郇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垂下眼睫,看着肆煜骨节分明、放在他膝盖旁边的手。恨吗?这个男人将他从泥沼中拉起,给了他从未有过的物质条件和未来可能,却也剥夺了他的自由,将他变成了一个按照其意志塑造的“作品”。
“不恨。”祝楽郇听到自己平静地回答。这是真话。恨这种情绪,太奢侈了。他只有麻木,和一种扭曲的、试图达到对方期望的执念。
肆煜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抬手,揉了揉祝楽郇的头发,这次的动作似乎比上次自然了一点。
“很好。”
时间在一种高压而紧密的节奏中飞逝,转眼到了高三的寒假。春节将至,锦城的年味渐浓,到处都是张灯结彩。但肆煜的公寓里,依旧是一片冰冷的秩序,没有丝毫节日的气息。
腊月二十八那天,肆煜带祝楽郇去了一家顶级私人俱乐部用餐。包厢环境雅致私密,窗外是皑皑白雪覆盖的庭院。菜式精致,但祝楽郇吃得有些食不知味。他能感觉到,肆煜今天似乎有心事。
果然,餐后甜点时,肆煜放下银质餐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祝楽郇。
“过年有什么打算?”他问。
祝楽郇愣了一下。打算?他能有什么打算?那个“家”他早已不回,难道……
“我…留在公寓就好。”他低声说。
肆煜看着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跟我回趟老宅。”
祝楽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老宅?肆煜的家?那个他从未踏足,却隐约能感觉到其沉重分量的地方?
“不用紧张。”肆煜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只是吃顿年夜饭。让你见几个人。”
他的语气越是平淡,祝楽郇心里越是翻江倒海。见几个人?见谁?肆煜的家人?他以什么身份去?被收留的可怜虫?还是……肆煜口中的“作品”?
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感觉自己像一件即将被带去展示的商品,要去面对未知的、苛刻的审视。
“我…”他想拒绝,却找不到理由,也没有勇气。
“机票已经订好了。”肆煜打断他的犹豫,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告知,“后天下午的航班。”
回到公寓,祝楽郇的心久久无法平静。他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穿着高定毛衣、眉眼精致却难掩惶惑的少年。肆煜的老宅……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
他想起搜索到的那些模糊信息,关于那个显赫家族的内斗。肆煜带他回去,真的只是一顿简单的年夜饭吗?
出发那天,天气阴沉。司机将他们送到机场VIP通道。一切都有专人打理,他们几乎没做任何停留,直接登上了肆煜的私人飞机。机舱内饰奢华,空间宽敞,但祝楽郇却感到一种无形的窒息感。
肆煜一路上都很沉默,大部分时间在处理文件,或者闭目养神。他的侧脸在机舱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另一个北方城市的机场。这里的气温比锦城低很多,寒风凛冽。早有车队等候在机场,清一色的黑色豪车,气势迫人。
车队驶出市区,沿着盘山公路向上,最终停在一扇巨大的、透着岁月沉淀感的铁艺大门前。门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庄园,即使在萧瑟的冬季,也能想象出其春夏时的繁盛景象。园林设计带着明显的中西合璧风格,庄重而气派。
车子在主楼前停下。那是一栋宏伟的、带着民国时期建筑风格的巨大宅邸,青砖灰瓦,气势恢宏,却也透着一股森然的冷意。
佣人早已恭敬地等候在门口,为他们拉开车门。
“少爷。”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却并不卑微,目光在祝楽郇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带着不易察觉的打量。
肆煜淡淡地“嗯”了一声,率先迈步走进大门。祝楽郇跟在他身后,感觉自己像闯入巨人国度的侏儒,每一步都踩在虚幻与真实的边缘。
宅邸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奢华,却也更加冰冷。高高的穹顶,巨大的水晶吊灯,名贵的古董家具,墙上挂着价值不菲的油画,一切都彰显着无与伦比的财富和地位,却也缺少真正的“家”的温度。
他们穿过宽阔的走廊,来到一个巨大的客厅。壁炉里燃着熊熊火焰,驱散了一些寒意,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无形的、紧绷的压力,却比室外的寒风更让人不适。
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主位上是一位穿着中式褂衫、头发花白、不怒自威的老者,手里盘着一串紫檀佛珠,眼神锐利如鹰,正是肆家的现任家主,肆煜的爷爷肆老爷子。旁边坐着一位穿着雍容华贵、保养得宜的中年美妇,是肆煜的继母苏婉晴。另一边,则是一个看起来比肆煜年轻几岁、眉眼与肆煜有几分相似,却带着一股纨绔之气的青年,是肆煜同父异母的弟弟肆燃。
所有人的目光,在肆煜进来的瞬间,都聚焦了过来,然后,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后的祝楽郇身上。
那目光,充满了审视、好奇、轻蔑,以及毫不掩饰的……敌意。
祝楽郇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灯下,每一寸肌肤都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成了拳。
肆煜仿佛没有察觉到这诡异的气氛,他走到客厅中央,语气平淡地开口:
“爷爷,苏姨。”他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侧身,将祝楽郇稍稍往前带了一步,声音清晰地响彻在寂静的客厅里:
“介绍一下,祝楽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肆老爷子审视的目光上,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