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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6 刻刀与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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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声音轻点,被发现就完蛋了。”程朗猫着腰,在曾经可以随意进出的程氏大厦里像做贼似的搜寻着什么。
江其励跟在他后面观察四周,“这办公桌上都落一层浮灰了,不像是有人会来的样子。”
俩人是从仓库位置趁着月色偷偷翻进来的,程朗说不能掉以轻心。
“一看你就没有被追债的经验。你不知道,之前和我爸称兄道弟的几个供应商因为拿不到货款,最近经常堵在我家以前住的小洋楼附近,谁知道会不会在这儿蹲我。”
“一开始我能认出他们的脸,偷偷避开就行了;但后来他们好像不想亲力亲为,所以找了点不伦不类的人蹲我,有一回我就着了道,把我浑身上下仅剩的表给撸了。”
“表多钱?”
“买的时候二十来万吧。”
“......”江其励:“我真服了。”
俩人在黑暗中吭哧吭哧爬楼,空无一人的大楼中显得脚步声格外清晰。
程朗说:“我爸妈已经判了,公司账上所有现金流都用来补税和还银行贷款什么的,但还有一部分债务没法立刻解决。那些供应商非认为我爸妈虎毒不食子,铁定偷偷给我留钱了,所以这一年365天里有366天盯着我不放。
“但天地良心啊,我现在连公交车都坐不起,住的还是门卫李大爷家的城中村自建房。我都穷成这个死样子了,也不知道他们哪只眼睛看出我手里有钱的。”
江其励懒得听他絮絮叨叨,问:“你今天到底为什么要来这儿?”
“哥们我今儿生日啊。”程朗说:“来这儿找一下三岁时候我爷送我的刻刀。”
江其励:“哈?”
“大惊小怪个啥?”程朗低声:“我爷那辈是是手艺人,爱倒腾古玩也爱自己雕玉石玩儿,据说我出生以后打算让我继承衣钵来着。我那会性格太闹腾了,家里觉得让我培养个静心的爱好也不错,老爷子干脆就给我送了个刻刀当生日礼物。”
“我爷那辈书香门第,斯文清高,没成想培养出个我爸这种唯利是图商人;到我这代呢,出了个不学无术的小纨绔,哈哈哈......”程朗自黑起来把自己都逗乐了。
楼梯间有点安静。
程朗问:“你为什么不笑。”
江其励说:“哈哈。”
两人平时的交流就这样。江其励对程朗的事儿不太关注,除了给他补课之外就是忙自己的竞赛和练拳击,让程朗这个曾经的小少爷感到被深深的忽略着。
今天偷偷摸摸来找旧物,纯是程朗撒泼打滚闹腾不休,江其励忍无可忍才同意同行。
程朗说:“我家的东西要么被拍卖,要么被那些追债的明抢或暗抢了。那把小时候的刻刀是我唯一的念想,我记得好像是敬在我爸办公室来着。”
江其励本来很想走人,但听到程朗今天生日,硬是把“我要回家做题”换成了“生日快乐”。
“谢了!”程朗嘿嘿一笑。
俩人一路连爬20多层,来到顶楼,江其励有点微喘。程朗见状猛地拍头,“呀我忘了你有哮喘,你没事吧?带药没要紧不?”
江其励摆摆手,“不要紧,这点运动量不至于诱发。我不经常犯,不严重。”
顶层本就空旷,在夜色中更显得寂静冷静。
月光照到的空气隐隐能瞧见游动的浮灰,而那光柱终点落在一个巨大盆栽上,看形状应该是发财竹,但竹竿灰蒙蒙的,又干又细,处处透着萧条。
程朗:“那你在这儿随便坐会,我进去找东西。”
江其励:“慢慢找,不着急。”
顶层的灰尘要比低楼层的办公室更厚一些,江其励发现自己走过的地方甚至留下了一层脚印。起初他没多想什么,但忽然有那么一个瞬间盯着脚印出了神——
这些凌乱的脚印证明大厦封楼之后真有人来过,可能把能搬走的小设备小家具都清空了。
脚印既有往里走的,也有往出走的......他和程朗的脚印只往里,那是因为还没离开,一旦出去的话肯定也会留下印子。
但眼前这条不属于他和程朗的、通向财务办公室的单向脚印......
江其励后颈一麻,强行镇定心神并转身去找程朗,结果正好碰上程朗捧着一小红木盒子兴冲冲出来:“看!真被我给翻出来了!”
“我猜他们肯定是觉得这小刀不值钱所以没没收也懒得偷!太好了太好了哈哈哈......”
江其励连忙捂住了程朗的嘴,“别笑了赶紧撤!”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拐角之外的财务办公室传来一声铁架子倒地的清晰碰撞声。
程朗和江其励均是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往楼梯口跑,但那个路线必须得经过财务办公室,所以二人无奈只能返回董事长办公室。
江其励心脏咚咚的,“什么情况啊?”
程朗脸煞白,“我猜是在咱之后上来的,否则咱俩刚路过那个位置不可能没发现里头藏人。”
俩人说话音量都控制在最低最低。
程朗企图关门,但沉重厚实的门有点难推,江其励正抬手帮他时却从门缝中瞥见两三个黑影往这边走。
“靠。”来不及关门,他眼疾手快拎着程朗就往里头溜。程朗也低声骂了一句,“不会这么点背吧,还真有在这儿蹲我的?”
幸好程朗熟悉他爸办公室布局,带着江其励悄声躲进了落地书柜墙背后的隐藏休息室里。
外面的对话声渐渐逼近:
“你真听见有人说话了?”
“真听见了!”
“我看这儿连个鬼影儿都没有,你怕不是亏心事干多了魔怔了吧?”
程朗耳朵动了动,“这声音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听过。”
江其励:“闭嘴吧你。”
王琦哆哆嗦嗦道:“我都已经帮你们达成目的,为什么还不放过我?”
几名彪形壮汉威胁:“谁不知道你们这些打算盘的全是人精?我们老板可交代了,你手里肯定有真账本,你一天不把真账本交出来,一天就别想摆脱担惊受怕的日子!”
程朗:“他妈的是王琦!就举报我家的那个死会计!老子出去弄死他!”
可是狠话一撂出去就被江其励原封不动捂嘴捂回来,“你想挨揍就自己去,别连累我。”
“你不是天天练呢?你还怂?”程朗居然逃不脱江其励的制裁。
江其励警告他:“打拳适合近身搏斗,以我的水平顶多同时干翻两个。对方一旦人多或者手里有武器就没戏!你最好安生一点安静等他们走,没权没势的时候别惹事听见没?”
好在程朗听江其励的,没不自量力地冲出去找场子。
外头的声音忽然变得更近,而且是骂骂咧咧翻箱倒柜的动静。
“账本不在那兔崽子家里,也不在会计手里,那就只可能藏这公司了。老二!搜仔细了!”
“哎大哥,这都过去快一年了,程家不可能再翻盘了吧?为啥老板还花大价钱让兄弟们找那什么破账本啊?”
“你懂个屁!”男人凶悍道:“老板要的是高枕无忧,这账本在世一天都不行,非得把它掘地三尺翻出来烧成灰,顺便和那姓王的骨灰一块扔海里。”
他们在书柜处暴力翻找,动静杂乱得很。而书柜背面休息室里的俩高中生大气不敢出。
江其励是个从小见识过人性之恶的,反应相对冷静。但养尊处优过的程少爷就不同了,他怔愣又震惊:“他们居然想、想?杀…人?”
那俩人像是没找到期待的东西,于是又骂骂咧咧出去了。可惜书柜不能透视,所以无法判断他们到底走没走,俩人一直决定熬半个小时再动身。
他们再次猫着腰,小心翼翼遛着墙根出去,屏住呼吸经过财务办公室时,却看见王琦被胶布封嘴并捆成一团塞进了柜子里,形状像极了大型老鼠。
王琦瞪大了眼睛!
“唔!唔唔唔!”
“艹你大爷的!”程朗直接冲进去。
扑通一声巨响,王琦身体砸在地上,扬起一层呛鼻的灰。
嘴上胶带被程朗暴力撕开,王琦颤抖着声音催促说:“快跑啊!”
程朗却什么都听不进去,见着仇人分外眼红,扑上去就是一顿狂揍,“我爸花那么大价钱把你从国外请回来!你他妈就是这么害我家的?!”
江其励根本没能拦住程朗,他来不及说清楚哪里有些奇怪,但本能觉得这个地方太危险,得赶紧撤。
“朗子!朗子!你小心把他们又召回来了!”他竭力去拉扯程朗,但没注意身后有人挥了一棒子!——江其励凭本能闪避,然后那一棒狠狠砸到了王琦腿骨。
尖利的哀嚎声戳穿了整栋大楼。
原来那俩人根本没离开,本意是绑王琦逼供,结果巧遇程朗。
接下来就是一场混战,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彩。
混乱中红木盒掉在地上,里头的小刻刀不知怎的被踢到程朗手边,头被打懵的程朗随便抓起什么东西就乱扎乱划……
忽然之间外籁俱寂。
再后来,汩汩鲜血顺着王琦的眼角流淌下来。
程朗以为自己绝对要坐牢了,但后来的生活却风平浪静。王琦消失了,他没有报警。而这场生日噩梦的阴影逐渐在后来的很多年里渐渐淡化,淡到每年他们都不为所动地按时给程朗过生日,并没有改变任何。
而那把刻刀,永远的消失了。
审讯室里,程朗的声音显得潮湿寒冷:别人记不得王琦那张脸但我不会忘。哪怕王琦瞎的血肉模糊,我也能一眼认出那混账。”
“江其励,我那次失手伤他之后确实胆战心惊,但这种害怕和恐惧压抑的久了,就变成了一种让人着迷的期待。”
“你不知道把刀扎进人眼珠子里的手感吧?就像是用牙签扎中一颗葡萄,反复的扎,反复的……”程朗的表情像是迷醉,“在我的梦里,王琦的眼珠子已经被我戳成葡萄酱了。”
“够了!”江其励冷声制止了他,“你现在神志不清晰,我不跟你计较。”
“你只需要坦白告诉我,在鬼笼里你究竟有没有对王琦动手?”
良久之后。
程朗说:“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