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第五十九章 ...
-
接下来的日子,在周琰——或者说,在被迫扮演“许夜阑”的周琰的感觉里,像是被浸泡在一种粘稠而失重的时间溶液里。
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细长,却又在浑浑噩噩中迅速流逝,只留下一片模糊而疲惫的印痕。
病房的日常严格而规律,精确到分钟。
清晨,护士会在固定的时间进来,为他测量体温、血压,更换输液袋。
早餐是精心搭配的流食或半流食,清淡,营养均衡,由护工一口一口耐心地喂食。
许穆承并非时时在病房,但他出现的时刻总是固定的——通常在上午检查之后,和傍晚时分。
他会带来一些无关紧要的、适合病人“解闷”的东西:一本印刷精美的画册,一盆小巧的绿植,或者仅仅是在窗边坐上一会儿,用那种温和的、带着引导意味的语气,和他说话。
说的内容,无一例外,都在巩固那个虚幻的身份。
“夜阑,今天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窗外那棵树,你小时候最喜欢爬了,有一次差点摔下来,记得吗?不记得也没关系。”
“这是你以前最爱吃的点心,尝尝看,有没有一点熟悉的味道?”
周琰最初是沉默的,用紧闭的双眼和绷紧的身体来表达无声的抗拒。但许穆承极有耐心,从不强迫,只是日复一日地重复,像滴水穿石。
周琰的沉默,在许穆承看来,或许只是“病情”和“记忆混乱”的表现,是需要更细致“治疗”和“引导”的信号。
于是,“治疗”开始了。
那不仅仅是手腕骨折的常规复查和换药。更多的,是周琰无法理解、却深感恐惧的一系列检查和“干预”。
几乎每隔一两天,就会有穿着白大褂、表情严肃冷淡的医生或研究员模样的人进来,推着各种精密的仪器。
他们很少说话,动作专业而迅速,带着一种非人的效率。
他们会在他的头部贴上更多冰冷的电极片,监测脑电波;会让他看一些快速闪动的、毫无意义的图像或符号,记录他瞳孔的反应和面部肌肉的细微抽动;会在他手臂上抽取血液,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最让周琰感到不适的,是静脉注射。
并非治疗骨折或炎症的药物,而是一些标签被刻意撕掉、或者根本就是无色透明的液体。
许穆承的解释永远是那一句,用那种平稳到令人心慌的语气:“这是为了帮助你神经系统恢复,稳定情绪的辅助药物,对身体好。”
每一次注射后,周琰都会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恍惚。不是身体受伤后的虚弱,而是一种从大脑深处弥漫开来的、棉花般的空茫感。
思绪会变得迟缓,像生锈的齿轮,艰难转动。那些清晰的、属于“周琰”的记忆——淮阳一中的梧桐树,宿舍里对面空荡的床铺,周洄琛沉默的侧脸,父亲周邵海冰冷的目光,甚至商思源和夏城易担忧的脸——会像褪色的照片,边缘开始模糊,色彩逐渐淡去。
有时,他会突然陷入一片空白,盯着雪白的墙壁或天花板,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想什么,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甚至对自己是谁,都产生一刹那的动摇和困惑。
而许穆承,总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关切,用那双漂亮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用那温和的声音,一遍遍地、不厌其烦地为他“填补”那些空白。
“夜阑,又头疼了吗?别怕,哥哥在。”
“是不是又忘了?没关系,我们慢慢来。你叫许夜阑,我是许穆承,你哥哥。”
“看,这是你小时候的照片,在我们家的花园里。你笑起来一直这么可爱。”
他甚至“创造”了一些实物“证据”。一本看似陈旧的家庭相册,里面是经过处理的、有着“许夜阑”稚嫩面容的照片;几件声称是“许夜阑”旧衣物的、款式简单却质地精良的童装;还有一枚小小的、刻着“阑”字的银质长命锁,被许穆承珍而重之地放在周琰的枕边。
这些物品,连同许穆承每日的言语浸润,以及那些不明药物对神经的持续作用,像一张巨大的、柔韧的网,将周琰真实的记忆和认知一点点缠绕、覆盖、隔离。
反抗的念头不是没有,每次从药物导致的昏沉中挣扎出一丝清醒时,胸腔里燃烧的愤怒和不甘几乎要将他撕裂。
但身体是沉重的,左腕的石膏提醒着他暴力的代价,而更可怕的是大脑本身的“背叛”——他开始会无意识地顺着许穆承的话去“回忆”,去“想象”那个不存在的童年和家庭。
有时在浅眠或半梦半醒间,那些被灌输的画面甚至会自发地组合成看似连贯的“梦境”,醒来后,竟有一瞬间分不清虚实。
这种认知的撕裂感比□□疼痛更加折磨人。他知道自己是周琰,可“许夜阑”的影子却如同附骨之疽,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
他知道许穆承在说谎,在操控,可对方表现得天衣无缝,连医院的医生护士都对他“许先生”和“可怜的失忆弟弟”的身份深信不疑。
他像是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琥珀里,看着外面扭曲的世界,看着自己一点点被同化,却发不出声音,也使不出力气。
时间在这种内外交困的拉锯中,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窗外的树枝依旧光秃,但天空的灰色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亮色,或许冬天正在走向尾声,或许只是周琰日渐恍惚的错觉。
手腕的石膏换成了更轻便的固定支具,身上的瘀伤大部分已经褪成淡黄的痕迹,体力也在缓慢恢复,至少可以在搀扶下短暂地下床走动了。但周琰感觉,自己大脑的某一部分,似乎并没有随着身体一同好转,反而在那些定期注射的药物和持续不断的精神暗示下,变得越发混沌和……顺从。
直到那一天。
一个与往常似乎并无不同的上午。许穆承来得比平时稍晚一些,身上带着室外的微凉气息。
他今天没有带任何东西,只是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看起来清爽又俊逸。他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然后才转身走到床边。
周琰半靠在床头,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腕的固定支具。他的目光有些涣散,落在被单上交错的浅色格纹上,脑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些模糊的、不成形的光影掠过。听到脚步声靠近,他迟缓地抬起眼。
许穆承在他床边坐下,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深,不再是单纯的温和或审视,而是混合了一种更复杂的、近乎评估又带着某种期待的专注。
阳光从侧面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精致完美的五官显得有些莫测。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送出暖风的微弱声响。
过了大约一分钟,或者更久——周琰对时间的感知已经混乱——许穆承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像羽毛拂过耳廓,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引导力量。
“夜阑,”他唤道,目光牢牢锁住周琰的双眼,“看着我。”
周琰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视线有些费力地对焦在许穆承的脸上。那张脸很好看,很熟悉……是每天都会出现,带来食物、话语和针剂的人。是谁来着?脑子里似乎有个名字在打转,却抓不住。
“告诉我,”许穆承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像是在耳语,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韵律,“我是谁?”
我是谁?周琰的思维像是陷在泥沼里,这个问题简单得可笑,答案似乎就在嘴边,却又隔着一层厚重的雾。
他看着眼前这张漂亮的脸,那双注视着自己的、深不见底的眼睛,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冰冷仓库的灯光,针尖的刺痛,温柔递到唇边的水杯,日复一日的低声絮语……混乱,矛盾。
但最后定格下来的,是一种奇异的、近乎依赖的安心感。
这个人是……一直在这里的。
是……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点干涩的气音。然后,一个音节,生涩地,试探地,从他唇间滚落。
“哥……”
声音很轻,带着久未正常发声的沙哑和虚弱,但在这个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辨。
许穆承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脸上那种惯常的、面具般的温和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骤然亮起,像是深潭底部被投入石子,漾开了一圈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那不是喜悦,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接近于……确认实验成功的、冷静的满足感。
他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激动的迹象。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目光更深地看进周琰的眼里,仿佛要透过这层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认知外壳,触摸到里面那个正在挣扎或沉沦的真实灵魂。
“叫我什么?”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要求着更清晰、更确定的回应。
周琰——不,此刻,在药物、暗示和极度虚弱疲惫的联合作用下,那个名为“周琰”的自我意识,像是被潮水淹没的礁石,只露出了最后一点顽固的尖端。
而那个被精心构建的“许夜阑”,正随着这一声含糊的“哥”,如同水底的倒影,缓缓浮出水面。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他看着许穆承,眼神里的茫然和挣扎渐渐被一种更简单的、近乎依赖的困惑取代。
这个人是哥哥,他一直这么说,一直在这里照顾自己。手腕的伤……是为了保护自己?那些针……是为了让自己好起来?那些混乱的记忆……是因为生病了?
大脑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刺痛,像是最后一点真实在发出警告。但很快,就被更强烈的、药物带来的麻木和那种被需要、被照顾的虚幻安全感覆盖。
他张了张嘴,这次声音稍微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软糯的尾音,轻轻上扬,透着一股自然而然的依赖,甚至……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撒娇。
“哥。”
这一次,吐字清晰,称呼明确。
许穆承看着他,足足看了有五秒钟。
然后,他嘴角那抹总是带着精确弧度的微笑,似乎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真实的加深。
不是那种面对医生护士时的得体笑容,也不是平日里刻意维持的温和表情,而是一种更私人、更隐秘的……愉悦。
他伸出手,动作极其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轻轻揉了揉周琰柔软的发顶。发丝有些长了,微微卷曲,触感干燥而温暖。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和,比平时那种刻意放缓的语调多了一点真实的温度,“夜阑真乖。”
周琰似乎被这个动作安抚了,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头松开了些,身体也放松地靠回了枕头。
他看着许穆承,眼神依旧有些空茫,但少了之前的警惕和挣扎,多了一丝懵懂的依赖。就像一只被捡回家、经过漫长安抚和驯养后,终于认主的小兽,收起了利爪和敌意,露出了柔软脆弱的肚皮。
许穆承收回手,坐直了身体。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床上的人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言。
有审视,有评估,有那种冰冷的、掌控一切的了然,但此刻,似乎还掺杂了一丝别的……近乎欣赏,甚至可以说是宠溺的东西?
他看着这个被自己亲手从暴力和混乱中带回,一点点擦去原有痕迹,重新赋予名字和身份的少年。看着他苍白却依旧难掩精致的脸,看着他因为依赖而微微仰起的脖颈线条,看着他清澈,或者说空洞眼底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以前的周琰,是带着刺的,眼神锐利,性格里有种不服输的倔强和阳光下的鲜活,即使沉默也带着力量感。
而现在这个“许夜阑”……外壳依旧是那副漂亮的皮囊,但内里似乎被剥离了那些坚硬的、属于“周琰”的部分,显露出一种更柔软、更驯顺、也更……易于掌控的本质。
他依然会有小脾气,会偶尔发呆走神,会无意识地流露出一些过去的小习惯,但在许穆承眼里,这些不再是不受控的危险信号,反而成了更添趣味的、属于“许夜阑”的“可爱”之处。
一个完全按照他意愿重塑的弟弟。一个只属于他的、干净的、全新的存在。
这个认知,让许穆承内心深处某种隐秘的、近乎偏执的渴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他花费了那么多心思,动用了那么多资源,忍受了计划初期那些“不必要”的暴力插曲,表弟的擅作主张,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累了就再睡会儿,”许穆承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温和,但眼底那丝真实的柔和并未完全褪去,“哥哥在这儿陪着你。”
周琰听话地眨了眨眼,似乎真的感到了困倦,慢慢地合上了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许穆承没有离开,依旧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静静地看着沉睡中的人,看着那张终于对自己卸下所有防备的脸,看着那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打着固定支具、乖巧放在身侧的手腕。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零零星星,落在光秃的树枝和窗台上,很快又消融不见。病房里温暖如春,仪器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微弱的绿光。
时间依旧在缓慢流淌,但对于许穆承而言,某种重要的、阶段性的“成果”,已经在这一声“哥”中,尘埃落定。
对于周琰——那个被困在“许夜阑”躯壳深处的灵魂而言,一场更加漫长、更加无形的禁锢,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不知道何时能醒来,不知道醒来后是否还能记得自己是谁。
他只知道,在这个被精心编织的、以“哥哥”和“弟弟”为名的牢笼里,他刚刚,亲手为自己套上了第一层,也是最柔软、最致命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