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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

  •   周琰再次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光线,也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缓慢回归的、钝重的知觉。身体像是被拆散后重新组装,每一处连接都透着僵硬和延迟的痛感。最先清晰的是左腕,那里被厚重的绷带和石膏固定着,沉甸甸的,底下传来一阵阵闷痛,但比起之前在巷子里那种撕心裂肺的锐痛,已经变得遥远而可以忍受。
      然后是头,太阳穴和后脑勺隐隐作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持续敲打过。腹部、肩膀、颈侧的瘀伤也在苏醒,随着他尝试挪动身体而发出无声的抗议。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视野最初是一片朦胧的白,带着柔和的光晕。他眨了眨眼,焦距才慢慢对准。天花板是干净的米白色,没有任何装饰,一盏简约的吸顶灯关着,光线来自侧面。鼻腔里充斥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但并不浓烈刺鼻,反而混合着一丝淡淡的、类似百合的清新剂味道,冲淡了那种冰冷的医疗感。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扫过身处的环境。这是一个单人病房,空间不大,但布置得简洁舒适。墙壁是柔和的浅灰色,窗帘是米白色的厚绒布,此刻拉开了一半,露出窗外高大的树木枝桠,叶子已经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遒劲的黑色线条切割着灰白色的天空。
      房间里有基本的医疗设备,心电监护仪的屏幕暗着,只有一根细细的导线还贴在他的胸口,监测着平稳的心跳。他的右手背上打着留置针,连接着一条透明的软管,延伸到头顶悬挂的输液袋,里面还剩小半袋无色的液体,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滴落。
      一切都井井有条,安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温馨。与他昏迷前那个阴暗、暴力、充满灰尘和铁锈味的仓库,以及更早之前那个冰冷空旷的家,形成了两个极端。
      然而,这种安宁并未带来丝毫放松。相反,一种更深的警惕和茫然瞬间攥紧了周琰的心脏。这里是哪里?谁把他送来的?许穆承……那个出现在仓库、与他认知中截然不同的许穆承,他……现在在哪里?还有,周洄琛……
      一想到这个名字,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闷痛几乎让他窒息。记忆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巷子里的围殴,冰冷的金属椅,许穆承淬冰般的声音,针尖刺入血管的异样感,仪器幽蓝的光……最后,是许穆承那张在仓库惨白灯光下、漂亮却冰冷得不像真人的脸。
      他怎么会在这里?一个看起来条件不错的私人医院病房?许穆承把他弄到这里来,到底想干什么?
      周琰试图坐起来,但身体虚软无力,左臂被石膏固定着使不上劲,右臂又连着输液管,只是微微抬起上半身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不得不喘息着重新躺回去。这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让他额角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窗边的动静。
      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窗前。那人身形清瘦挺拔,穿着浅灰色的羊绒毛衣和深色休闲长裤,姿态放松,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窗外的天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挺直的鼻梁,线条优美的下颌,还有那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辨认出的、精致得过分的眉眼。
      许穆承。
      周琰的身体瞬间绷紧了,每一根神经都拉响警报。他死死盯着那道背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撞击着肋骨。昏迷前的记忆与眼前这个看似平和的情景激烈冲突,带来强烈的荒谬感和更深的寒意。
      似乎是察觉到床上的动静,许穆承说话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挂断电话,而是又对着话筒低声说了两句,声音压得很低,周琰听不真切。然后,他才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许穆承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惊讶,仿佛早就知道周琰已经醒了。他挂了电话,将手机随意地放回口袋,然后朝着病床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依旧从容,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和的表情,与之前在仓库里那种冰冷的审视和隐隐的怒意判若两人。
      周琰的喉咙干涩得像是要裂开,他想开口,想问,但第一个音节还没发出,就被自己那沙哑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吓了一跳。那声音粗粝、微弱,完全不像他自己的。
      许穆承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苍白憔悴的脸上,缠着绷带的额头,以及打着石膏的左腕上停留了片刻。
      那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周琰一时无法分辨。有关切?有审视?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对待某件失而复得的珍贵物品,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疏离。
      许穆承起身,走到病房角落的小桌旁,拿起一个干净的玻璃杯,从恒温壶里倒了半杯温水。他走回来,在床边重新坐下,然后将水杯轻轻递到周琰唇边,另一只手甚至体贴地虚扶在他的后颈,帮助他微微抬头。
      这个动作自然而亲昵,仿佛做过无数次。但周琰浑身僵硬,本能地想要避开。可干渴的喉咙和虚弱的身体背叛了他,温水触碰到唇瓣的瞬间,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温润的液体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近乎奢侈的舒缓。
      他喝了几小口,许穆承便适时地移开了杯子,用纸巾轻轻擦了擦他的嘴角。动作轻柔,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感。
      周琰的脑子更乱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许穆承这前后矛盾的行为,究竟哪个才是真的?他现在这样……又是在演哪一出?
      嗓子稍微润泽了一些,虽然依旧沙哑,但至少能发出连贯的声音了。周琰避开许穆承再次递过来的水杯,用尽力气,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用那破碎的声音问:“你……是谁?”
      许穆承拿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他垂下眼眸,看着杯中晃动的涟漪,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沉默了几秒钟,他才重新抬起眼,看向周琰。
      这一次,他眼底那片复杂难辨的情绪似乎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刻意放缓的柔和。那柔和像一层薄薄的暖雾,笼罩在他漂亮的眼睛里,试图驱散周琰眼中的警惕和冰冷。
      他轻轻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让自己与周琰的视线保持在一个更平和的水平线上。然后,他用一种非常温和、非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般的语调,开口了。
      “我是你哥哥。”
      周琰的瞳孔骤然收缩。哥哥?他在说什么?荒谬感如同冰水当头浇下,让他瞬间如坠冰窟,又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耳边嗡嗡作响。
      许穆承似乎预料到了他的反应,没有催促,只是用那双盛满“柔和”的眼睛,耐心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消化和……接受?
      “哥哥?”周琰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沙哑被一种极度的困惑和荒谬感覆盖。他死死盯着许穆承,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玩笑或谎言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许穆承的表情是那样认真,那样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
      “那……我是谁?”周琰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而紧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顺着这个问题问下去,仿佛大脑已经无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击,只能被动地跟随对方的引导。
      许穆承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温柔的弧度,但看在周琰眼里,却只觉得冰冷刺骨。
      “你叫许夜阑。”许穆承的声音放得更轻,更缓,像在吟诵一首宁静的诗歌,又像在催眠,“‘夜阑卧听风吹雨’的‘夜阑’。很好听的名字,对吗?”
      许夜阑……周琰在心里默念这个完全陌生的名字。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他混乱的记忆壁垒上,没有激起任何熟悉的回响,只有一片空茫的回声。
      “我是你哥哥,许穆承。”许穆承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不容置疑,“你之前……生了一场很重的病,发高烧,昏迷了很久。可能伤到了记忆,很多事情暂时想不起来了。别怕,哥哥在这里。”
      生病?高烧?失忆?
      周琰的脑子像是要炸开。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是谁,记得淮阳一中,记得期末考试,记得冰冷的家,记得烧烤店,记得那条黑暗的巷子和那些凶狠的袭击……他记得周洄琛,记得他离开时那个用力的拥抱,记得手机里石沉大海的消息,记得心里那个巨大的、淌着血的空洞。
      他不叫许夜阑。他是周琰。周邵海和……那个早已模糊了面容的母亲的孩子。周洄琛的弟弟。
      可是,许穆承为什么要这么说?他为什么要编造这样一个荒谬的身份?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掩盖绑架和伤害的事实?还是……有更深的、他无法理解的图谋?
      巨大的恐慌和抗拒在胸腔里翻腾。他想大声反驳,想拆穿这个可笑的谎言。但就在他张开嘴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眩晕感毫无预兆地袭来。眼前的许穆承开始晃动、重影,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病房里柔和的灯光变得刺眼而扭曲。左腕的闷痛骤然加剧,连着心脏一起抽搐。
      他闷哼一声,脸色惨白,额头上瞬间渗出更多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夜阑!”许穆承立刻起身,扶住他的肩膀,声音里染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头晕吗?别着急,慢慢来,你刚醒来,身体还很虚弱。”
      周琰紧闭着眼,急促地喘息着,试图对抗那股几乎要将他再次拖入黑暗的虚弱和混乱。许穆承的手扶在他的肩膀上,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来温热的触感,却让他感到一阵阵恶心和寒意。
      “我……”他艰难地吐出气音,“我不是……”
      “嘘,别说话,先休息。”许穆承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抗拒。他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然后调整了一下周琰身后的枕头,让他躺得更舒服一些。“医生马上就来。别想太多,你现在需要的是好好养伤,把身体养好。其他的,等你好起来,哥哥慢慢告诉你。”
      他的语调是那样自然,那样充满安抚的力量,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担忧弟弟病情的兄长。可周琰却从这份“自然”里,嗅到了精心算计和冰冷控制的味道。
      很快,一个穿着白大褂、气质温和的中年女医生带着护士走了进来。许穆承站起身,退到一旁,低声对医生说了几句“病人刚刚醒来,情绪有些激动,可能头晕”之类的话。医生点点头,走到床边,开始为周琰做检查。
      测血压,听心跳,检查瞳孔反应,询问他此刻的感觉。周琰机械地回答着,视线却越过医生的肩膀,落在站在窗边的许穆承身上。
      许穆承没有再看他,而是微微侧身,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杈,侧脸线条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他的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依旧放松,但周琰莫名觉得,那放松之下,是绝对的掌控和警惕。
      医生检查完毕,对许穆承说:“许先生,令弟刚苏醒,身体还很虚弱,脑部受过冲击,出现暂时的记忆混乱或缺失是可能的,需要静养和逐步恢复。情绪不宜有太大波动。手上的骨折手术很成功,但需要时间愈合。我们会继续监测。”
      “麻烦您了,李医生。”许穆承转过身,脸上带着得体的、略带忧虑的感谢表情,“我会注意的。”
      医生和护士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人。
      许穆承走回床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床尾,静静地看着周琰。那层刻意维持的柔和似乎淡去了一些,眼底深处那种熟悉的、冰冷的审视又隐隐浮现。
      “听到了吗?李医生说了,你需要静养。”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别胡思乱想。你叫许夜阑,是我的弟弟。这里很安全,没有人会伤害你。你只需要好好休息,按时吃药,配合康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琰打着石膏的左腕上,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微妙地放缓:“手腕的伤……是为了保护你,不得已采取的措施。以后不会了。只要你听话。”
      保护?不得已?周琰简直想冷笑。那分明是残忍的伤害,是确保他无法反抗的暴力。可现在,在许穆承口中,却变成了“保护”。
      他到底想干什么?把自己困在这里,用一个虚假的身份圈养起来?为什么?因为他对周洄琛“感兴趣”?所以连带着,也要控制他这个“弟弟”?
      无数的疑问和愤怒在胸中冲撞,但周琰知道,此刻反抗和质问毫无意义。他太虚弱了,完全处在对方的掌控之下。左腕的剧痛和全身的虚弱都在提醒他现实的残酷。
      他闭上眼睛,不再看许穆承,也不再试图说话。一种深重的疲惫感,混杂着无力、困惑和冰冷的恐惧,将他彻底淹没。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周洄琛在哪里,不知道许穆承究竟有着怎样疯狂的目的。
      他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困在一个精心布置的、铺着柔软绒布的笼子里,连天空的颜色都被篡改。
      许穆承似乎对他的沉默很满意。他没有再试图靠近或说话,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重新拿出手机,似乎开始处理什么事情。房间里只剩下仪器极低的运行声,和两人各自压抑的呼吸声。
      窗外的天空依旧是一片沉郁的灰白,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微微摇晃。时间在这个安静得近乎凝固的病房里,缓慢地流淌着,每一秒都带着未知的重量,压在周琰沉重的心头。
      他不知道这场荒诞的戏码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从这个被编织的“许夜阑”的梦境中醒来,找回自己真正的名字,和那个不知身在何方的哥哥。
      他只知道,从现在起,他必须用尽全部力气,去观察,去思考,去伪装,去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机会。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须先“好起来”,先扮演好这个被强加的、陌生的角色——许夜阑。许穆承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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