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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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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寒气在清晨六点半的玻璃上凝成一层薄霜。
霍卿意用指尖划过教室窗上的冰花,那道蜿蜒痕迹恰好映出操场边缘一个奔跑的身影。深蓝校服外套被随意系在腰间,白色运动服随着步伐起伏——即使隔着三层楼的距离和朦胧的霜雾,他也能一眼认出那是霍卿朝。
篮球击地的声音从操场传来,规律得像某种固执的心跳。霍卿意收回手指,指腹被冰得微红。他低下头,继续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写公式,铅笔尖却无意识地在页边空白处描出一个弧线——那是投篮时手臂扬起的弧度。
“卿意,这道题你会吗?”
同桌林晚笙凑过来,笔尖点在压轴大题的位置。她身上有淡淡的柑橘香,是最近女生间流行的那款洗发水味道。
霍卿意抬眼,视线轻轻扫过题目,三秒后开始讲解思路。他的声音平缓清晰,像初冬早晨流淌的溪水,冷而干净。林晚笙边听边点头,马尾辫随着动作轻晃,发梢几次险些擦过霍卿意的手腕。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臂往回收了半寸。
“懂了懂了!你讲得比老师还明白。”林晚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对了,下午美术社招新,你来吗?社长说特别想要你这种会水彩的。”
“再看。”霍卿意简短回答,余光里那个奔跑的身影已经停了下来,正用毛巾擦汗。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哥哥擦汗时习惯先抹过额头,然后顺势捋一下湿发。这个动作从十三岁起就没变过。
走廊传来预备铃,早自习要开始了。霍卿意合上练习册,封面上“高一(三)班霍卿意”几个字工整清秀。而高二(七)班的霍卿朝,此刻应该正往教学楼走,会经过这层楼的楼梯口,时间掐得准的话——
“卿意,走呀。”林晚笙已经站起身。
“你先去,我收个东西。”霍卿意低头假装整理笔袋。
教室里的人流逐渐稀疏,脚步声在走廊回荡。霍卿意等了几秒,才拿起书包往外走。刚出教室门,楼梯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是音色熟悉,是节奏。每一步的间隔,转弯时的停顿,甚至呼吸的频次。
他抬头时,霍卿朝正好走到楼梯平台。
两人在早冬微薄的晨光里打了个照面。
霍卿朝似乎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那副惯常的冷淡表情。他头发还是湿的,有几缕贴在额角,运动后的热气从他身上蒸腾起来,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薄雾。霍卿意闻到了洗衣液混着汗水的气味,还有一点点薄荷糖的味道——哥哥运动后总爱吃那个。
“哥。”霍卿意先开口,声音很轻。
“嗯。”霍卿朝应了一声,脚步没停继续上楼。擦肩而过时,霍卿意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气流,还有哥哥的右手似乎抬了一下,像是要拍他的肩,但在半空中停住了,最后只化作一个收紧又松开的拳头。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枚小针,扎进霍卿意的胸腔。
他低头继续下楼,听见身后霍卿朝的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楼上走廊的嘈杂里。
他们上一次正经说话是什么时候?两周前?还是三周前?好像是从这学期开学,霍卿朝升入高二后,这种刻意的疏远就开始了。不是争吵,不是冷战,而是一种精密的距离测量——保持在能看见彼此却不用交谈的范围,维持在家人面前正常互动、独处时沉默以对的平衡。
霍卿意走到一楼时,广播体操的音乐正好响起。他随着人流往操场走,在班级指定位置站定。主席台上体育老师在喊口令,初冬的风刮过耳畔,带着凛冽的预告。
然后他看见霍卿朝。
高二年级站在操场另一侧,霍卿朝在班级队伍的后排。他个子太高,即使站在最后也显眼。做伸展运动时,霍卿朝的手臂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白色运动服下隐约可见肩背的肌肉线条。霍卿意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样的早晨,霍卿朝教他投篮姿势时说过:“手腕要这样发力,看到没?”
那时哥哥的手掌覆在他手背上,温度透过两层手套传来。霍卿朝低头调整他的手指位置,呼吸的热气扫过他耳廓。他当时心跳快得要命,还以为是运动后的正常反应。
现在才明白那是什么。
“体转运动,一二三四——”
霍卿意随着口令转身,视线正好对上操场对面的霍卿朝。隔着一百米的距离和攒动的人群,哥哥也在转身,目光扫过这边时似乎停顿了一瞬。很短暂,短暂到霍卿意怀疑是自己眼花了。但就在那零点几秒里,他确信霍卿朝看见了他。
然后两人同时转回正面,像两列错车的旅客。
早操结束后是十五分钟的晨间休息。霍卿意没回教室,去了教学楼后的小花园。这里种着几棵梧桐,叶子已经掉光了,枝干嶙峋地刺向灰白天空。长椅上落了层薄霜,他用袖子擦了擦,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
铅笔在纸上游走,先是一个轮廓——肩的宽度,背脊的弧度,微微前倾的站姿。然后细节慢慢浮现:运动服下摆被风吹起的褶皱,挽到手肘的袖口,还有那个习惯性抵在腰间的手。霍卿意画得很专注,连有人走近都没察觉。
“你在画什么?”
霍卿意猛地合上本子,抬头看见江临雪站在面前。她是美术社的副社长,高三的艺术生,长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几缕碎发落在颈侧。
“随便涂涂。”霍卿意把本子塞回书包。
江临雪没追问,在他旁边坐下:“下午招新真不来?社长念叨你半个月了。”
“我可能......没什么时间。”
“因为竞赛班?”江临雪侧头看他,“我听说你进了数学竞赛的集训名单,很厉害啊。”
霍卿意摇摇头:“只是预选。”
“那也很厉害了。”江临雪从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热气蒸腾起来,“对了,你哥哥是霍卿朝吧?篮球队那个。”
霍卿意的手指微微收紧:“嗯。”
“我室友是他同学,说他要代表学校去打省赛了。”江临雪说,“好像是下个月?训练得很拼,每天六点就到操场了。”
霍卿意知道。他每天六点二十起床,从卧室窗户能看到操场上那个独自投篮的身影。霍卿朝会在七点十分结束训练,用十分钟冲澡换衣服,然后准时在七点二十出现在楼梯口——和他那个精心计算的“偶遇”时间分秒不差。
这些他都知道,像默背过无数次的公式。
“你们兄弟长得不太像。”江临雪忽然说。
霍卿意抬眼看她。
“别误会,都很好看,只是气质不同。”江临雪笑了,“你哥哥有种......锋利感。你是沉静的那种好看。”
霍卿意没接话。其实他们眉眼有三分相似,尤其是眼睛的形状。但霍卿朝的眼神总是沉的,像冬天的深湖;而他的,用母亲的话说,“太干净,藏不住事”。
“我该回教室了。”霍卿意站起身。
“下午考虑一下。”江临雪冲他挥挥手,“美术社活动室在三楼西侧,随时欢迎。”
回教学楼的路上,霍卿意在公告栏前停了一下。篮球赛的预选通知贴在最显眼的位置,霍卿朝的名字在队员名单的第一个。照片是上学期拍的,哥哥穿着7号球衣,运球的瞬间被抓拍,表情专注得近乎凌厉。霍卿意记得那天,他坐在观众席第三排,霍卿朝每次进球都会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瞥一眼。
“看什么呢?”肩膀被拍了一下。
霍卿意转头,是班长陈疏月。她抱着厚厚一摞作业本,眼镜后的眼睛笑眯眯的:“你也关注篮球赛?”
“路过。”霍卿意说。
“你哥哥在名单上诶。”陈疏月凑近看了看,“我高二的表姐说他打球特别帅,她们班好多女生偷偷去看训练。”
霍卿意“嗯”了一声。
“对了,下周一要交社会实践报告,你别忘了。”陈疏月说完,抱着作业本往办公楼去了。
霍卿意又看了一眼公告栏上的照片,然后转身离开。上楼时,他在二楼转角处遇见了正要下楼的霍卿朝和几个篮球队的队员。几个男生说笑着,霍卿朝走在中间,没说话,但唇角有很淡的弧度。
“哟,卿朝,这不是你弟弟吗?”一个高个子男生先看见霍卿意。
霍卿朝抬眼,两人目光相接。这一次没有躲闪,但也只有两三秒。
“嗯。”霍卿朝又用那个单音字。
“长得真像啊!”另一个男生说,“不过弟弟看起来乖多了。”
霍卿意垂下眼,准备侧身让他们先过。就在这时,霍卿朝忽然开口:“哮喘药带了吗?”
声音很平静,像在问“吃了吗”一样平常。
霍卿意怔了怔,点头:“带了。”
“这几天降温,注意点。”霍卿朝说完,就和队友继续下楼了。脚步声远去,留下霍卿意站在原地,手在口袋里捏紧了那个小小的喷雾剂。
他还记得。
去年深秋,霍卿意哮喘发作,是霍卿朝背着他跑了两条街去的医院。那天夜里急诊室灯光惨白,他靠在哥哥肩上喘得说不出话,霍卿朝握着他的手,一遍遍说“没事了,马上就到了”。事后谁都没提那个夜晚,但霍卿朝记住了他换季时的脆弱。
上午的四节课过得很快。数学课讲函数,物理课是力学,霍卿意听得认真,笔记工整,但总会走神去看窗外——从二楼教室的窗户能看到篮球场的一角。第三节下课的时候,他看见霍卿朝和几个队员在练球,运球,突破,起跳,投篮。动作流畅得像早已编排好的舞蹈。
“霍卿意,有人找。”坐在门口的同学喊了一声。
霍卿意抬头,看见霍卿朝站在教室后门。哥哥手里拿着瓶水,额头上还有汗,显然是刚训练完跑过来的。几个女生偷偷往那边看,小声议论着什么。
霍卿意起身走过去。走廊里人来人往,但在他眼里都模糊成背景。
“妈让我给你的。”霍卿朝递过来一个饭盒,“她早上做的糖醋排骨,说你中午肯定又随便吃。”
霍卿意接过来,塑料饭盒还是温的:“谢谢。”
“还有这个。”霍卿朝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袋子,是那家老字号的梨膏糖,“咳嗽的话含着。”
霍卿意看着那袋糖,喉咙忽然发紧。他记得这家店在城西,离学校很远,要转两趟公交。
“你......特意去买的?”
“顺路。”霍卿朝说得很随意,但微微移开了视线——这是他说谎时的小动作。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走廊的喧嚣在此刻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霍卿意想说什么,比如“训练别太累”,或者“省赛加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太刻意了,反而显得奇怪。
“我回去了。”最后还是霍卿朝先开口。
“哥。”霍卿意叫住他。
霍卿朝回头。
“少喝冰水。”霍卿意说,“你胃不好。”
霍卿朝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点头,转身走了。霍卿意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手里的饭盒暖意透过塑料传到掌心,一直暖到心里某个酸涩的角落。
午餐时间,霍卿意没去食堂,在教室打开了饭盒。糖醋排骨的香味弥漫开来,是他最喜欢的口味,炸得酥脆,裹着恰到好处的酱汁。同桌林晚笙凑过来:“哇,好香!家里带的?”
“嗯。”霍卿意夹起一块,顿了顿,“我哥送来的。”
“你哥哥对你真好。”林晚笙羡慕地说,“我哥只会抢我零食。”
霍卿意没说话,低头吃饭。排骨做得很好,但他尝不出太多味道,心思还停在刚才走廊里那短暂的几分钟。霍卿朝说话时的呼吸频率,递东西时指尖的触碰,还有那个转瞬即逝的、几乎看不见的眼神交流。
他们都太擅长掩饰了,连关心都要包装成“顺路”和“妈让的”。
午休时,霍卿意趴在桌上闭眼休息。半梦半醒间,他回到了十二岁的夏天。那天他学骑车摔了,膝盖擦破一大片。霍卿朝背他回家,一路上哼着他喜欢的歌。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好像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
醒来时,窗外开始飘雪。
今年的初雪来得比往年早。细小的雪花在空中旋转,落地即化,在窗台上积不起厚度。教室里一阵骚动,大家都凑到窗边看雪。霍卿意也起身,站在人群外围。
然后他看见霍卿朝在楼下。
哥哥一个人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仰头看着天空。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肩上,他也没拂去,就那样静静站着。从二楼俯视的角度,霍卿朝的身影显得有点孤单,像一棵沉默的树。
霍卿意看了很久,久到上课铃响,霍卿朝转身往教学楼走。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霍卿朝知道他在看,他也知道哥哥知道。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因为下雪改在室内体育馆。热身跑圈时,霍卿意看见篮球馆的门开着,高二正在上体育课。霍卿朝在打三对三,一个漂亮的假动作晃过防守,上篮得分。场边有女生小声欢呼。
体育老师吹哨集合,霍卿意收回视线。他们这节课学排球,分组练习垫球。搭档是班里一个叫沈清川的男生,话不多但很认真。垫了几个来回,霍卿意感觉呼吸有点紧,节奏开始乱。
“你没事吧?”沈清川问,“脸色不太好。”
“没事。”霍卿意摆摆手,摸出口袋里的喷雾吸了一口。清凉的药雾缓解了喉咙的紧涩感,他深呼吸几次,示意继续。
但还是被体育老师注意到了。李老师走过来:“霍卿意,去旁边休息。”
“老师我——”
“去休息。”李老师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身体要紧。”
霍卿意只好走到场边的长椅坐下。隔着半个体育馆的距离,篮球场那边似乎暂停了,队员们聚在一起听指导。霍卿朝站在人群边缘,视线往这边扫了一眼,很快又转回去。
但他握水瓶的手收紧了。
霍卿意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腕内侧那颗浅褐色的小痣在灯光下很明显。小时候霍卿朝总说这颗痣像雪花,六瓣的形状。有一次他们堆雪人,霍卿朝握着他的手在雪地上画雪花,一笔一划,画了满院子。
“这样你就是有记号的人了。”十五岁的霍卿朝说,“以后无论在哪里,我都能认出你。”
那时觉得是玩笑话,现在想起来,每个字都像预言。
休息了十分钟,霍卿意重新归队。后半节课他放慢了节奏,但每个动作都尽力做到标准。下课时,他已经出了一身薄汗。同学们陆续离开体育馆,霍卿意故意磨蹭到最后。
等他收拾好东西走出体育馆时,外面天色已经暗了。初冬的白昼短暂,不到五点就暮色四合。雪还在下,比午间大了些,在地面上积起薄薄一层。
霍卿朝站在体育馆门口的廊檐下,好像在等人。
看见霍卿意出来,他站直身体:“一起回家?”
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霍卿意点头。
两人并肩走进雪里。雪花落在头发上,落在肩上,落在他们之间那不到半米的距离里。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走到车棚,霍卿朝去推自行车。他的车是黑色的山地车,后座从来没有载过人——除了霍卿意。但那已经是初中的事了。
“我坐公交。”霍卿意说。
“雪天公交挤。”霍卿朝推着车走过来,“上来。”
命令式的语气,但尾音很软。
霍卿意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坐上了后座。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抓住了座垫下的金属杆。霍卿朝蹬车起步,车轮在薄雪上轧出两道痕迹。
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灯,暖黄的光晕染开暮色。雪花在光柱里飞舞,像某个慢镜头电影。霍卿意看着哥哥的背影,深蓝校服外套上已经落了一层白。他想伸手拂去,但手指动了动,终究没抬起来。
“冷吗?”霍卿朝忽然问。
“不冷。”
然后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没有尴尬,没有紧张,只是一种安静的共存。像两棵树在冬天挨着,根系在地下悄悄缠绕。
路过那家梨膏糖铺子时,霍卿意看见橱窗里的灯还亮着。原来不顺路,要特意绕两个街口。
“哥。”他轻声开口。
“嗯?”
“省赛......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五号。”霍卿朝顿了顿,“在临市,去三天。”
“哦。”
车轮碾过一段不平的路,霍卿意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抓住霍卿朝的外套下摆。布料很厚实,带着体温。霍卿朝似乎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稳的骑行。
“你会来吗?”霍卿朝问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吞没。
“什么?”
“比赛。”霍卿朝说,“如果......如果你有时间。”
霍卿意看着自己抓住外套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看看课表。”
“嗯。”
对话结束了,但有什么东西在雪夜里悄悄生长。霍卿意慢慢松开手,改为虚扶着哥哥的腰侧。隔着厚厚的冬衣,他几乎感觉不到体温,但这个姿势本身就足够亲密。
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霍卿朝把车停进车库,两人一前一后进屋。暖气和饭菜香味扑面而来,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今天下雪,我煮了姜汤,快去喝。”
客厅里父亲在看新闻,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小朝,训练怎么样?”
“正常。”霍卿朝脱下外套挂在玄关。
“小意呢?哮喘没犯吧?”
“没有。”霍卿意说。
这是他们家典型的日常对话,简短,务实,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和距离。霍卿意喝完姜汤,说去写作业就上了楼。他的房间在二楼东侧,霍卿朝的在西侧,中间隔着父母的卧室和书房。
但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十岁前他们住同一个房间,两张小床并排放着。霍卿朝怕黑,他怕打雷,所以谁也没提过分床睡。直到父亲说“男孩子长大了要有自己的空间”,他们才被分开。
霍卿意坐在书桌前,摊开作业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雪还在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白了头。他看了会儿雪,然后从抽屉深处拿出速写本,翻到最新那页——是早上画的霍卿朝。
铅笔线条干净利落,抓住了那个瞬间的神韵。霍卿意看了很久,然后在本子边缘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初雪,他问我冷不冷。”
写完立刻用橡皮擦掉了,但纸面上还是留下了浅浅的痕迹。就像有些感情,越想抹去,越是刻骨铭心。
楼下传来父母说话的声音,还有电视的新闻播报。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上楼,经过他门口时停顿了一下。霍卿意屏住呼吸,但那脚步声很快继续,往西侧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个冬天才刚刚开始,而他和霍卿朝之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刻意保持的距离,那些在雪夜里悄悄滋长的东西,都像窗外的雪一样,静静地、不可阻挡地落下来。
等待覆盖一切,或者融化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