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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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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雪渐渐密了,一片叠一片,在窗玻璃上积出毛茸茸的边。霍卿意盯着那些雪花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移开视线。速写本摊在桌上,那幅未完成的画在台灯光下泛着浅灰的晕。他伸手碰了碰纸面,铅笔痕迹微微凸起,像某种隐秘的烙印。
楼下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母亲在收拾厨房。父亲看完了新闻,脚步声往书房去——这是他每晚雷打不动的阅读时间。霍卿意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走廊里没有动静后,轻轻推开了椅子。
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和心跳的节奏形成某种错位的鼓点。走廊的灯已经关了,只有楼梯口那盏夜灯还亮着,晕开一小团暖黄的光。
西侧那扇门底下透出一线光。
霍卿朝还没睡。
霍卿意收回手,背靠在门板上。木质的坚硬触感隔着薄薄的睡衣传到肩胛,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年前的一幕——大概是八岁,也可能是九岁。那年冬天特别冷,水管都冻住了。半夜他被冻醒,发现霍卿朝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他的被窝,手臂环着他的肩膀,呼吸均匀地扫过他额发。
“你怎么过来了?”他小声问。
“怕你冷。”霍卿朝眼睛都没睁,含糊地说,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那天的温暖一直记到现在。
走廊里忽然传来开门声。
霍卿意猛地睁开眼睛,屏住呼吸。脚步声很轻,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细碎声响,朝着他这个方向来了。他在黑暗中僵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睡衣下摆。
脚步停在了他门外。
一秒,两秒。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奔流的声音。霍卿意盯着门缝底下那道阴影,喉咙发紧。
然后阴影动了——不是敲门,也不是离开,只是静静地停在原地。像是门外的人也和他一样,隔着这扇薄薄的门板,在做着什么艰难的决定。
霍卿意的手指动了动。他想开门,想看看霍卿朝此刻的表情,想知道哥哥为什么深夜站在他门外。但身体像被冻住了,所有动作都凝固在念头萌生的那一刻。
门外的影子又停留了十几秒,然后轻轻地、几乎是无声地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西侧那扇门打开又关上,走廊重新陷入寂静。
霍卿意慢慢滑坐到地板上。木地板的凉意透过睡衣渗进来,他却觉得浑身发热,耳根烫得厉害。刚才那几分钟里,他和霍卿朝只隔着一扇门,也许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如果那时候他开了门,如果霍卿朝敲了门——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像这些年来无数次一样,所有的靠近都在最后一步停住,所有的言语都在出口前咽回。他们之间好像有条看不见的线,谁都不敢真正跨过去。
霍卿意坐了很久,直到腿开始发麻才站起身。他回到书桌前,合上速写本,锁进抽屉最深处。钥匙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是在封印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作业还是得做。他翻开数学练习册,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函数图像在纸上蜿蜒,抛物线的轨迹,正弦波的起伏,一切都遵循着既定的公式和定律。清晰,明确,没有模糊地带。
不像人心。
写到第三道大题时,门外传来敲门声。这次很明确,三下,不轻不重。
霍卿意的心跳漏了一拍:“谁?”
“我。”是母亲的声音。
他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望——这情绪来得莫名其妙,让他觉得羞愧。“门没锁。”
林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她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下来,看起来比白天柔和许多。
“还在写作业?”她把牛奶放在桌角,“趁热喝。”
“马上就好。”霍卿意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
林薇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边坐下了。这个举动让霍卿意有些意外——母亲很少在他学习时逗留,她总是说“不打扰你”。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小意。”林薇忽然开口。
霍卿意抬头。
“你最近......”她斟酌着用词,“和哥哥相处得怎么样?”
问题来得太突然,霍卿意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挺好的。”
“是吗?”林薇看着他,眼神温和但有种穿透力,“今天下雪,是一起回来的?”
“嗯,哥骑车带我。”
“那挺好。”林薇笑了笑,但笑意没到眼底,“你们小时候总是形影不离的,还记得吗?小朝走到哪都带着你,别人开玩笑说你是他的小尾巴。”
霍卿意低头看练习册上的题目,那些数字和符号忽然变得模糊:“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小学时霍卿朝每天等他放学,初中时哥哥教他打球,还有无数个周末的午后,两个人挤在阁楼的老沙发上,看同一本书,听同一张唱片。那些时光像旧照片一样在他脑海里一帧帧闪过,泛着温暖又遥远的光晕。
“但你们现在都长大了。”林薇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长大了,就该有自己的空间,自己的朋友。小朝有篮球队,你有竞赛班,这样很好。”
霍卿意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这不是闲聊,是某种委婉的提醒。他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带不起多少暖意。
“妈,”他放下杯子,“你是不是......”
话没说完。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问,也怕听到答案。
林薇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手轻轻落在他肩上。这个动作带着母性的温柔,但此刻却让霍卿意浑身僵硬。
“妈妈只是希望你们都好好的。”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睡衣的布料,“正常地长大,正常地交朋友,正常地......生活。”
“正常”这个词,她说了两遍。
霍卿意盯着杯子里晃动的奶渍,喉咙发紧:“我和哥......不正常吗?”
空气凝固了一瞬。
林薇的手停住了。几秒钟后,她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柔和:“傻孩子,说什么呢。妈妈只是觉得,你们兄弟感情好是好事,但也不要太依赖彼此。毕竟以后......你们都会有各自的人生。”
各自的人生。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霍卿意心里。他想起白天霍卿朝说的省赛,想起哥哥可能会去的大学,想起未来那些没有彼此参与的时光。这不是没想过,但被母亲这样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胸口一阵闷痛。
“我知道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林薇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早点睡,别熬太晚。”
她离开时带上了门。霍卿意坐在原地,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滚到书桌底下去了。他没去捡,只是盯着那杯已经不太热的牛奶,看表面结起一层薄薄的膜。
母亲发现了什么吗?还是只是作为母亲的直觉?她和父亲讨论过吗?这些问题在脑海里盘旋,一个比一个沉重。
他想起去年春天,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在画一幅水彩,画的是暮色里的篮球场。霍卿朝训练完回来,满身是汗,却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
“画得真好。”哥哥说,声音里带着运动后的微喘。
霍卿意当时手一抖,颜料滴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蓝色。他想补救,霍卿朝却按住他的手:“别动,这样反而好看。”
哥哥的手掌很大,完全包住了他的手背。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还有汗水微咸的气息。那一刻时间好像静止了,画室里的光影,窗外的暮色,还有两人交叠的手,都定格成某个危险的画面。
最后是母亲的声音打破了宁静:“小朝?怎么不先去洗澡?”
霍卿朝立刻松开了手。动作很快,快到像被烫到一样。
“这就去。”他说着转身离开,没再看那幅画一眼。
霍卿意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忆起来,母亲站在门口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凝重。她也许从那时起就开始担心了。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霍卿意回过神,拿起来看。是班级群的消息,班长在通知下周的班会内容。他往下翻了翻,手指停顿在一个名字上——霍卿朝的头像是全黑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个性签名是空白。他们甚至没有加好友。
不是不想,是不敢。
有一次霍卿朝的手机落在他房间,屏幕亮着,锁屏是一张星空的照片。霍卿意认得那片星空,是去年夏天他们在郊外露营时拍的。那天夜里他们并排躺在帐篷外,霍卿朝指着银河说:“看,那是天鹅座。”
“哪颗?”
“最亮的那颗。”哥哥的手在他眼前比划,“连起来,像一只展翅的天鹅。”
霍卿意其实没看清,他的注意力全在霍卿朝身上——哥哥说话时侧脸的弧度,被月光镀上银边的睫毛,还有那双总像是藏着很多话的眼睛。
后来他查了资料,天鹅座最亮的那颗星叫天津四,距离地球一千六百光年。也就是说,他们看见的星光,是明朝时发出的。这个认知让他莫名伤感——有些东西明明就在眼前,却已经相隔了遥远的时空。
就像他和霍卿朝。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条私聊。霍卿意点开,发信人是江临雪。
“今天忘了说,美术社下周有写生活动,请的是美院的教授。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欢迎。”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回复:“谢谢,我会考虑。”
几乎是立刻,江临雪又发来一条:“其实你上次画的那幅速写,我无意中看到了。很有灵气,不继续画可惜了。”
霍卿意的手指僵在屏幕上。上次?哪次?是在小花园那次,还是更早之前?他回忆着,忽然想起半个月前,他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画过一幅——画的是窗外打篮球的人影,很模糊,看不清脸,但动态抓得很准。
当时江临雪就坐在斜对面。
“你画的是你哥哥吧?”新消息跳出来。
霍卿意的心跳猛地加速。他盯着那行字,像是盯着什么不该被揭穿的秘密。该怎么回?否认?承认?还是装作没看见?
在他犹豫的时候,江临雪又发来一条:“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画他的时候,笔触特别温柔。”
温柔。
这个词让霍卿意的耳根又开始发烫。他放下手机,像是放下了什么烫手的东西。窗外的雪似乎小了些,但夜色更浓了,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继续写作业。但那些数学公式在他眼里变成了扭曲的符号,怎么也进不去脑子。最后他放弃了,合上练习册,关掉台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雪光映进来一点朦胧的亮。霍卿意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刚才母亲的话,江临雪的消息,还有门外那个停留过的影子,所有画面在脑海里交织,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他想起霍卿朝眉骨上的那道疤。
那是小学四年级的事。放学路上有几个高年级的男生拦住他,说要“借点钱花花”。霍卿意当时吓坏了,攥着书包带子说不出话。就在一个男生要动手推他的时候,霍卿朝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
“别碰我弟弟。”
十一岁的霍卿朝个子还没那些男生高,但眼神凶得吓人。他把霍卿意护在身后,背脊挺得笔直。
“哟,还有个哥哥?”为首的男生嗤笑,“怎么,想打架?”
后来的事霍卿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混乱中有人挥了拳头,霍卿朝把他推开,自己迎了上去。等大人闻声赶来时,霍卿朝已经倒在地上,眉骨裂了个口子,血糊了半边脸。
但他的手还紧紧抓着霍卿意的手腕。
在医院缝针的时候,霍卿朝一声没吭,只是另一只手一直握着霍卿意的手。针线穿过皮肉的声音很轻微,但霍卿意听得浑身发抖。
“疼吗?”他小声问。
霍卿朝摇头,反而冲他笑了笑:“不疼。你别哭。”
霍卿意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那道疤后来淡了,成了一道细细的浅色痕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霍卿意每次看到,都会想起那天霍卿朝流血的脸,还有那句“别碰我弟弟”。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霍卿朝会永远保护他。也知道自己会永远依赖这个人。
被子里的温度渐渐升起,霍卿意缩了缩身体,侧身面向墙壁。这个姿势让他有安全感,像回到了小时候那些有哥哥陪伴的夜晚。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意识格外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又传来轻微的声响。
霍卿意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屏息聆听。是脚步声,很轻,很慢,从西侧过来,停在了他门外。和之前一样,没有敲门,只是停在那里。
这一次,霍卿意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四十七下时,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到几乎以为是幻觉。
然后脚步声离开了。
霍卿意盯着门的方向,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刚才那声叹息,像是压抑了太多东西后漏出的一丝缝隙。他忽然很想冲出去,想追上霍卿朝,想问哥哥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总是深夜站在他门外却不进来。
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枕头上是家里用的柔顺剂的味道,薰衣草香,很淡。霍卿朝那边用的也是同样的味道。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后半夜的时候,雪彻底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霍卿意迷迷糊糊间做了个梦,梦是破碎的,没有逻辑——先是小时候的霍卿朝背着他走在放学路上,然后是哥哥在篮球场上投球的瞬间,最后是那个雪夜,霍卿朝站在路灯下仰头看雪,侧脸被光影切割得棱角分明。
他在梦里喊了一声“哥”,但发不出声音。
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是一片深沉的黛蓝色。霍卿意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五点二十。这个点霍卿朝应该已经起床了——哥哥总是六点前到操场训练,所以要提前半小时起床准备。
他坐起身,在黑暗里发了会儿呆。然后像是被什么驱使着,轻轻下了床,走到窗边。
撩开窗帘一角,操场那边果然亮着灯。远远能看见一个身影在跑步,一圈,又一圈。雪后清晨的空气应该很冷,霍卿朝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霍卿意就这样看了十几分钟,看那个身影从操场这头跑到那头,看他在投篮区停下来练习,看他不时抬手擦汗。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每个动作他都熟悉——起跳时膝盖微屈的弧度,投篮后手腕下压的角度,还有休息时撑着膝盖喘气的姿势。
这些都是他偷偷观察过无数次的细节。
六点十分,霍卿朝结束了训练,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身影消失在建筑的阴影里,操场重新变得空旷。霍卿意放下窗帘,房间里恢复了黑暗。
他回到床上,却再也睡不着。刚才看霍卿朝训练的那十几分钟,像是偷来的时光,隐秘而奢侈。明明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人,却要用这种方式才能光明正大地注视。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的推送:今日晴,气温零下三度到二度。
霍卿意盯着那条推送,忽然想起什么。他起身打开衣柜,从最里面翻出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这是去年生日时霍卿朝送的,标签都没拆。他舍不得戴,就一直收着。
现在他拿出来,围在脖子上试了试。羊绒的触感柔软温暖,带着崭新的气味。他对着衣柜镜子看了看,围巾很长,可以绕两圈,末端垂下来,正好到胸口。
霍卿朝送的时候说:“冬天容易感冒,围着暖和点。”
但他自己从来不戴围巾,再冷的天也只是一件外套。霍卿意记得有一次问过为什么,霍卿朝说:“碍事,打球不方便。”
那为什么还要送他这个?
这个问题霍卿意没问出口。有些答案,他隐约知道,但不敢深究。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从黛蓝变成灰白。霍卿意取下围巾,仔细叠好放回衣柜。然后开始换衣服,洗漱,整理书包。一切如常,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
下楼时母亲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了。煎蛋的香味飘出来,混着烤面包的焦香。父亲坐在餐桌边看早报,眼镜滑到鼻梁中间。
“早。”霍卿意打招呼。
“早。”父亲从报纸后抬起头,“今天气温低,多穿点。”
“嗯。”
霍卿朝还没下来。霍卿意倒了杯水,靠在厨房门口喝。林薇回头看了他一眼:“围巾围上,今天零下呢。”
“知道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霍卿意没回头,但能感觉到霍卿朝走近的气息。哥哥身上有刚洗过澡的沐浴露味道,混着一点薄荷的清凉。
“早。”霍卿朝说,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
“早。”霍卿意转过身。
两人视线相接。霍卿朝的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滴到领口。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肤色更白,眉骨那道疤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快吃饭,要迟到了。”林薇端出煎蛋。
餐桌上很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霍卿意低头喝牛奶,余光瞥见霍卿朝吃东西的样子——哥哥吃东西很快,但不出声,左手习惯性地搭在桌沿。
“小朝,”父亲忽然开口,“省赛的名单确定了吗?”
“确定了。”霍卿朝说,“周四出发。”
“三天?”
“嗯,周六回来。”
霍卿意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周四,那就是后天。
“好好打。”父亲说,语气是惯常的简洁,“注意安全。”
“知道了。”
对话到此为止。霍卿意能感觉到母亲在看他,但他没抬头。直到早餐结束,霍卿朝起身收拾餐具时,他才终于开口:“哥。”
霍卿朝转头看他。
“那个......”霍卿意顿了顿,“路上小心。”
很平常的一句话,但霍卿朝的眼神动了动。很细微的变化,像平静的湖面被风吹起一丝涟漪。
“嗯。”他应了一声,唇角有很淡的弧度,“你也是。”
只是三个字,但霍卿意觉得心脏被轻轻攥了一下。他低头掩饰住表情,起身去拿书包。两人在玄关换鞋时,肩膀不小心碰了一下。
霍卿意下意识地侧身,霍卿朝也同时往旁边让了让。动作有些慌乱,反而显得刻意。最后还是霍卿朝先穿好鞋,推开了门。
“走了。”
“嗯。”
雪后的早晨冷得清澈,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霍卿意眯了眯眼,跟在霍卿朝身后走出院子。自行车棚里,那辆黑色山地车上落了层薄雪,车座湿漉漉的。
霍卿朝用袖子擦了擦车座,回头看他:“今天......”
“我坐公交。”霍卿意抢先说。
沉默了几秒。霍卿朝点了点头,推着车出了院子。霍卿意看着他骑上车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门外那声叹息。他想叫住哥哥,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紧了紧围巾——不是霍卿朝送的那条,是另一条旧的。
公交车站就在街角。霍卿意走过去时,霍卿朝已经骑远了,身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路口消失不见。他站在站牌下等车,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
手机震动,是江临雪又发来消息:“想好了吗?教授很难请的。”
霍卿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公交车进站的刹车声响起。他收起手机,刷卡上车。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城市在冬日的早晨慢慢苏醒。扫雪车在路上作业,商店陆续开门,行人裹着厚厚的冬衣匆匆走过。一切都平常得像无数个昨日。
只有霍卿意知道,有些东西在昨夜悄然改变了。母亲那些意味深长的话,门外那个停留的影子,还有他和霍卿朝之间那些没说出口的、却越来越沉重的东西。
公交车在学校附近的站点停下。霍卿意下车时,正好看见霍卿朝锁好车往教学楼走。哥哥没回头,但他知道霍卿朝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就像他总能感觉到哥哥的目光一样。
这种默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霍卿意一边往教学楼走一边想。可能是更早的时候,早到连记忆都模糊了。像是某种与生俱来的本能,像是血液里自带的感应。
就像霍卿朝眉骨上那道疤,永远刻在那里。
也刻在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