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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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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声控灯早就熄灭了。霍卿意躺在床上,盯着门缝底下那道黑漆漆的缝隙,听着自己的心跳在黑暗中放大成鼓点。一下,两下,三下。时间过得很慢,慢到能数清每一次呼吸的间隔。
父亲那些话还在耳边回荡,像某种不祥的预言,像法庭的宣判。那些关于“正常”,关于“责任”,关于“底线”的字眼,在脑海里反复播放,每一次重播都在心脏上多划一道口子。
他想起霍卿朝上楼时的背影——笔直,僵硬,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哥哥什么也没说,只是离开,用那种沉默的、近乎悲壮的姿态离开。霍卿意知道,那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可怕。因为它在积蓄力量,在等待某个爆发的临界点。
楼下终于安静了。父母的卧室门关上后,整个房子陷入一种死寂。只有暖气管道偶尔发出的轻微嗡鸣,还有窗外风吹过时树枝刮擦玻璃的声响。雪应该还在下,他能想象雪花一片片落在窗台上,堆积,然后被风吹散。
霍卿意坐起身。黑暗中,房间里的轮廓模糊不清——书桌的方形影子,椅子的弧形靠背,墙上那幅画的矩形框架。一切都熟悉,又陌生。因为这个房间见证了他太多秘密,太多挣扎,太多那些不该存在的感情。
他轻轻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木质的凉意从脚底传来,刺激着神经。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金属的冰冷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停了几秒,然后轻轻转动门把,拉开一条缝。
走廊一片漆黑。西侧那扇门——霍卿朝的房间——底下也没有光。哥哥没开灯,和他一样,在黑暗中醒着,或者在黑暗中假装睡着。
霍卿意站在门口,犹豫着。该过去吗?该敲门吗?该说什么?父亲的话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在他们之间。跨过去就是背叛,就是越界,就是把整个家推向悬崖边缘。
但他控制不住。就像他控制不住那些深夜的思念,控制不住那些速写本上的画像,控制不住每次见到霍卿朝时心脏的失控跳动。有些东西,越压抑,越强烈。越禁止,越渴望。
他轻轻推开门,赤脚走进走廊。地板很凉,每一步都像踩在冰上。走廊很短,从东侧到西侧只有十几步的距离,但今晚这十几步像隔着整个银河。他走得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又像是怕自己后悔。
走到霍卿朝门外时,他停住了。手抬起,悬在门板上方几厘米的地方,迟迟没有落下。该敲吗?敲了之后说什么?说“哥,你睡了吗”?说“我们能谈谈吗”?还是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看哥哥?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霍卿朝站在门口,背光,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剪影。但霍卿意知道那是他——从轮廓,从身高,从那种熟悉的气息。哥哥也没睡,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两人在门口对视。谁都没说话,只是看着彼此,像是要把对方的样子刻进记忆最深处。走廊很静,静到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霍卿朝的呼吸很重,像是刚做完什么剧烈运动,霍卿意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进来。”霍卿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夜里的粗糙质感。
霍卿意走进去。房间里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街灯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他能看清房间的轮廓——床,书桌,椅子,墙上那些篮球明星的海报,还有那张他们小时候的合影。一切都和他房间很像,但又不一样。霍卿朝的房间更简洁,更冷硬,像他这个人。
霍卿朝关上门。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然后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霍卿意,看着窗外。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白色的飞蛾扑向火焰。
“爸说的......”霍卿意开口,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知道。”霍卿朝打断他,依然背对着,“他说得对。”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霍卿意心里。他愣在原地,看着哥哥的背影。那个总是挺拔,总是坚定,总是保护他的背影,此刻显得很孤独,像一棵在风雪中挺立的树。
“哥......”霍卿意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卿朝转过身。在微弱的光线里,霍卿意能看清哥哥的脸——疲惫,苍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燃烧的火焰。那种燃烧不是温暖,是毁灭,是某种决绝的、近乎自毁的光芒。
“小意。”霍卿朝叫他,声音很轻,“你过来。”
霍卿意走过去,在距离霍卿朝一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很近,近到能闻见哥哥身上沐浴露的味道,能看清他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出的热量。但又很远,远到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霍卿朝抬起手,很慢,像是在对抗某种看不见的阻力。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霍卿意的脸颊,触感很凉,像冰。霍卿意打了个寒颤,但没有躲开。
“你知道我今晚在想什么吗?”霍卿朝问,手指没有离开,只是停留在那里,像在确认什么。
霍卿意摇头。
“我在想,如果我带你走,会怎么样。”霍卿朝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离开这个家,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个念头太疯狂,太危险,太不现实。但霍卿意听着,心里某个地方却轻轻颤了一下。那个画面——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父亲的压力,没有母亲的担忧,没有那些关于“正常”的审判——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悄悄发芽。
“然后呢?”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
“然后......”霍卿朝的手垂下来,“然后我发现,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弟弟。”霍卿朝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在宣读某种判决,“这辈子都是。无论我们走到哪里,这个事实不会变。无论我们怎么逃避,这个血缘不会断。”
这句话像最后的钉子,钉死了所有可能的出路。霍卿意感觉眼眶发热,但他忍住没哭。因为霍卿朝说得对。他们是兄弟,这辈子都是。这是事实,是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那我们要怎么办?”霍卿意问,声音有些抖。
霍卿朝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转过身,看着窗外。雪下得更大了,密密匝匝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覆盖。
“我爸给了我一个选择。”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篮球特招,或者离开这个家。”
霍卿意的心跳停了一拍:“你选了?”
“还没。”霍卿朝顿了顿,“但我准备选第一个。”
“为什么?”霍卿意脱口而出,“你不是不想......”
“因为这是唯一能让我们都留在原地的办法。”霍卿朝打断他,转过身,眼睛紧紧盯着霍卿意,“如果我选天文,如果我反抗,如果我坚持走自己的路,爸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你。他会用尽一切办法把我们分开,甚至可能......”
话没说完,但霍卿意听懂了。甚至可能送走一个,甚至可能彻底切断他们的联系。父亲做得出来。为了保护这个家的“正常”,为了保护他们走“该走的路”,父亲什么都能做。
“所以你要放弃天文?”霍卿意问,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霍卿朝笑了,很苦的那种笑:“放弃?小意,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该有,谈什么放弃?”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霍卿意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明白霍卿朝的意思——不只是天文,还有那些不该存在的感情,那些深夜的思念,那些几乎要说出口的话,所有那些从一开始就不该有的东西,都要放弃。都要埋葬。都要假装从来没有存在过。
“那你......”霍卿意的声音哽住了,“你会恨我吗?”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因为他知道答案,那个他害怕听到的答案。如果霍卿朝因为他放弃了自己真正想走的路,如果他因为他选择了妥协,如果他因为他承受了所有不该承受的压力——哥哥会恨他吗?
霍卿朝盯着他看了很久。窗外的雪光映在哥哥脸上,明暗交错,让他的表情显得很不真实。然后霍卿朝伸出手,这次不是碰脸颊,而是轻轻揉了揉霍卿意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像他还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弟弟时那样。
“我永远不会恨你。”霍卿朝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小意,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不会恨你。”
霍卿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很突然,毫无预兆,滚烫的液体滑过脸颊,滴在地板上。他不想哭,但控制不住。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感,那些伪装了太久的平静,那些假装了太久的懂事,在这一刻全部崩溃。
霍卿朝没有安慰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哭。那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不舍,有挣扎,还有某种霍卿意读不懂的决绝。像是要在这一刻把所有的情绪都看够,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记忆最深处,像是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这样毫无顾忌地看他。
等霍卿意哭完了,霍卿朝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回去吧。明天还要上课。”
“哥......”霍卿意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霍卿朝点点头,“我都知道。”
他走到门边,打开门。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暖黄的光晕涌进来,驱散了房间里的黑暗。霍卿意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像他这个人,像他们这段感情——永远见不得光,永远只能在暗处生长。
“晚安。”霍卿朝说。
“晚安。”
霍卿意走出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咔哒一声,像是为某个章节画上句号。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很久很久。然后转身,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眼泪又来了,这次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流,像冬天的溪水,冰冷,缓慢,但源源不断。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让眼泪浸湿睡衣的布料。
他想起来,小时候有一次他摔倒了,膝盖磕破了,哭得很厉害。霍卿朝跑过来,没有哄他,只是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说:“疼就哭,但哭完了要站起来。”
那时候他不理解,为什么哥哥不抱抱他,不摸摸他的头,不说“不疼了”。现在他懂了。因为有些疼,抱抱没用。有些伤口,摸摸不会好。有些痛苦,必须自己承受。
就像现在。就像他和霍卿朝之间。就像那些必须放弃的感情,那些必须埋葬的渴望,那些必须假装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东西。
他哭完了。像霍卿朝说的那样,哭完了要站起来。他扶着门板站起身,走到窗边。雪还在下,似乎永远不会停。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他用手掌按在上面,温度融化了一小块,露出外面的世界——白茫茫的一片,干净得像一张崭新的画纸。
但霍卿意知道,雪下覆盖的是什么。是泥土,是枯草,是那些被冬天冻死的生命。就像他现在,表面平静,心里已经死了一大片。那些关于霍卿朝的幻想,那些关于未来的奢望,那些关于“可能”的假设,都在今晚被冻死了。
他回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再次撑开一小片领地。他拉开抽屉,拿出速写本,翻开。一页页翻过去,全是霍卿朝——打球的霍卿朝,看书的霍卿朝,睡觉的霍卿朝,笑着的霍卿朝,皱眉的霍卿朝。每一张都是他用心画的,每一笔都藏着不敢说出口的感情。
翻到最新一页,是那片星空。银河横贯,星星点点,像撒了一把钻石。他在画的右下角又加了一行字,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有些光,熄灭之前,曾经炽热过。”
写完,他合上本子,没有锁回抽屉,而是拿在手里,走到房间角落的那个旧铁皮桶前——那是小时候放玩具的,现在闲置了。他打开桶盖,把速写本放进去,然后盖上。
就像埋葬什么。就像举行一场只有自己参加的葬礼。
然后他回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霍卿朝刚才的样子——站在窗边的背影,揉他头发的手,还有那句“我永远不会恨你”。
这句话是安慰,也是告别。是承诺,也是判决。是霍卿朝能给他的最后的东西,也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底线。
从今晚开始,他们要回到“正常”的轨道上。要像普通的兄弟一样相处,要保持恰当的距离,要埋葬所有不该存在的感情。
就像一场大火烧过,留下的只有灰烬。风吹过,灰烬散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霍卿意知道,有些东西是烧不尽的。有些记忆是吹不散的。有些感情,即使化成灰烬,也曾经真实地燃烧过。
这就够了。
也许有一天,连这个“够了”都会变成奢望。但今晚,在这个雪夜,在这个一切都已说破的深夜里,他允许自己拥有这个奢望。
哪怕只有一夜。
哪怕从此以后,他和霍卿朝之间,只剩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