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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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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是有重量的。霍卿意躺在床上,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像一层厚重的天鹅绒帷幕,从天花板垂下来,压在身上,压在胸口,压在每一次呼吸之间。他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轮廓,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敲打,一声,一声,缓慢而固执。
已经凌晨两点了。从霍卿朝房间回来到现在,过去了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里,他试过数羊,试过背圆周率,试过回想数学公式,但都没有用。每一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思绪最终都会绕回那个房间,绕回霍卿朝站在窗边的背影,绕回那句“我永远不会恨你”。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向墙壁。这个姿势让他有安全感,像回到子宫的胎儿,像躲在壳里的蜗牛。墙壁是冷的,即使隔着睡衣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他把脸贴上去,让那份冰冷刺激着皮肤,试图用物理的冷来麻痹心里的痛。
但没用。有些痛是冷麻痹不了的。
窗外的雪似乎停了。世界安静得可怕,连风都静止了,只剩下暖气管道偶尔发出的轻微嗡鸣,像某种垂死生物的喘息。霍卿意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小时候——大概七八岁,也是这样一个雪夜,他发烧了,烧得很厉害。母亲急得团团转,父亲出差在外,是霍卿朝守在他床边,一遍遍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
“哥,我会死吗?”他当时迷迷糊糊地问。
霍卿朝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不会。我不会让你死。”
“可是我好难受......”
“难受就睡。”霍卿朝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睡着了就不难受了。我在这儿陪着你。”
他真的睡着了。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烧退了,霍卿朝还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睛里有血丝,但看着他时笑了:“看,我说不会有事吧。”
那时候觉得哥哥是超人,是能打败一切病痛和恐惧的超人。现在才明白,霍卿朝也只是普通人,也会累,也会疼,也会在深夜里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大雪纷飞,心里装着那些说不出口的、不该存在的感情。
霍卿意坐起身。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街灯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他看见书桌的方形影子,椅子的弧形靠背,墙角那个铁皮桶的圆柱体。那个桶里装着他的速写本,装着他所有关于霍卿朝的秘密。
他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木质的凉意从脚底传来,刺激着神经。他走到铁皮桶前,蹲下身,手放在桶盖上。金属的触感很冷,像冰。他犹豫了几秒,然后掀开盖子。
速写本静静地躺在桶底,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矩形影子。霍卿意伸手把它拿出来,抱在怀里。本子很轻,但感觉重得像一块石头——一块压在心上的石头。
他抱着本子走到窗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着封面。深蓝色的硬壳,没有任何花纹,简朴得像他的人,像他的感情——表面平静,内里暗涌。
翻开第一页。那是一年前画的,霍卿朝打球的速写。线条还很稚嫩,比例有些不准,但抓住了那个瞬间的神韵——哥哥起跳投篮的瞬间,身体绷成一道完美的弧线,眼神专注得像瞄准猎物的鹰。霍卿意记得那天,他坐在看台上,偷偷拿出本子,假装在记笔记,其实在画画。画得很匆忙,很紧张,怕被人发现,怕被霍卿朝看见。
但霍卿朝还是看见了。比赛结束后,哥哥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本子,什么也没说,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所有哥哥对弟弟做的那样。但霍卿意记得,霍卿朝的手指在他头发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零点几秒。
就是那零点几秒,让他心跳失控。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一页页翻过去,全是霍卿朝。在书房看书的霍卿朝,在厨房喝水的霍卿朝,在沙发上睡着的霍卿朝,在雪地里回头的霍卿朝。每一张都是他偷偷画的,每一笔都藏着不敢说出口的感情。
翻到最新那页,是那片星空。银河横贯,星星点点,右下角那行小字:“有些光,熄灭之前,曾经炽热过。”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从书桌上拿起铅笔,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
“即使熄灭,也曾照亮过我。”
写完,他合上本子,重新抱在怀里。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深沉的,但东方的天际线已经透出一丝微弱的灰白。雪真的停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一张崭新的画纸。
但霍卿意知道,雪下覆盖的是什么。是泥土,是枯草,是那些被冬天冻死的生命。就像他心里那些关于霍卿朝的感情,表面上被“正常”和“责任”的雪覆盖,看起来纯洁无瑕,其实下面已经死了一大片。
他走回床边,但没有上床,而是在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领地。他把速写本摊开在桌上,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铅笔。
铅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画什么?还能画什么?所有的霍卿朝都已经画过了,所有的角度,所有的表情,所有的瞬间。再画,也只是重复,只是徒劳,只是用线条再次勾勒那些必须忘记的记忆。
但他必须画。就像瘾君子需要毒品,就像溺水者需要空气,他需要这种形式来宣泄,来记录,来留住什么——哪怕留住的只是幻觉,只是影子,只是永远无法实现的奢望。
铅笔落下。这一次,他没有画霍卿朝,而是画了自己。对着窗户玻璃上模糊的倒影,他画下自己的脸——清秀,苍白,眼睛很大但空洞,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压抑什么。画里的少年看起来很孤独,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画完,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十六岁冬,我学会了埋葬。”
埋葬什么?他没有写。但心里清楚。埋葬那些不该存在的感情,埋葬那些深夜的思念,埋葬那些几乎要说出口的话,埋葬那个真实的、肮脏的、渴望霍卿朝的自己。
走廊里传来轻微的声响。
霍卿意立刻关掉台灯,房间重新陷入黑暗。他屏住呼吸,听着门外的动静——是脚步声,很轻,但很熟悉。是霍卿朝。
脚步声停在了他门外。
和昨晚一样。和无数个夜晚一样。霍卿朝站在门外,不说话,不敲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霍卿意坐在黑暗中,盯着门缝底下那道阴影,心跳加速。
他想起昨晚霍卿朝说的:“如果我带你走,会怎么样?”那个疯狂的、危险的、不现实的念头,此刻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如果现在打开门,如果现在说“好,我们走”,如果现在真的逃离这个家,逃离这座城市,逃离所有关于“正常”的审判——会怎么样?
但下一秒,父亲的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有些事,是底线,是红线,碰不得。”
霍卿意的手放在门把上,金属的冰冷触感刺激着掌心。他紧紧攥着门把,指节泛白,但最终没有转动。他不能。他不敢。他必须懂事,必须正常,必须像父亲期望的那样,做一个好儿子,一个好弟弟。
门外的阴影动了。不是离开,而是慢慢蹲下身。霍卿意看见门缝底下的阴影变矮,变宽——霍卿朝蹲下来了,像小时候那样,隔着门板和他说话。
“小意。”霍卿朝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你醒着。”
霍卿意的心脏猛地收紧。他张了张嘴,但发不出声音。
“你不用开门。”霍卿朝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进来,“就这样说说话。”
霍卿意的手指在门把上收紧。他想开门,想看见霍卿朝的脸,想确认哥哥此刻的表情。但他不敢。因为他知道,一旦开门,一旦看见霍卿朝,那些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那些勉强维持的平静,都会在瞬间崩塌。
“哥。”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在干什么?”
“我在想一件事。”霍卿朝说,“在想如果时间能倒流,我会怎么做。”
“怎么做?”
门那边沉默了几秒。霍卿意能想象霍卿朝此刻的样子——蹲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头微微仰起,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而疲惫。
“我会在你第一次画我的时候,就告诉你。”霍卿朝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刻在霍卿意心上,“告诉你别画了,告诉你这是错的,告诉你我们只能是兄弟。”
霍卿意感觉眼眶发热。但他忍住没哭,只是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但我没说。”霍卿朝继续说,“我假装没看见,我假装不知道,我假装一切都是正常的。因为我舍不得。舍不得看你失望,舍不得看你难过,舍不得......失去你看向我时的那种眼神。”
“哥......”霍卿意的声音哽住了。
“所以是我的错。”霍卿朝说,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任何激动都可怕,“是我纵容了这一切,是我让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所以现在,也该由我来结束。”
“怎么结束?”霍卿意问,声音在颤抖。
门那边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久到霍卿意以为霍卿朝已经离开了。但门缝底下的阴影还在,证明哥哥还在那里,蹲在走廊冰冷的地板上,在黑暗中做着什么艰难的决定。
“我会接受篮球特招。”霍卿朝终于说,“去省外那所大学。离这里很远,一年可能只能回来一两次。”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霍卿意的心脏。不疼,但有一种麻木的、深沉的、几乎要压垮人的绝望。
“什么时候走?”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高三毕业。”霍卿朝说,“还有一年半。”
一年半。五百多天。听起来很长,但其实很短。短到不够好好告别,短到不够忘记一个人,短到不够把那些不该存在的感情埋葬干净。
“然后呢?”霍卿意问。
“然后......”霍卿朝顿了顿,“然后你就好好过你的生活。正常地上学,正常地考试,正常地交朋友,正常地......长大。”
正常。又是这个词。父亲说,母亲说,现在霍卿朝也说。好像“正常”是一剂万能药,能治好所有病,能解决所有问题,能让他们都回到“该走的路”上。
但霍卿意知道,有些病是治不好的。有些问题是解决不了的。有些路,一旦走偏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哥。”他叫了一声,然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嗯。”
“你恨爸吗?”
门那边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最长,长到霍卿意以为不会得到答案了。但最终,霍卿朝的声音还是传了进来,很轻,很疲惫:
“不恨。他说得对,做得也对。他是父亲,他有他的责任。我们......有我们的命。”
命。这个字很重,重到能压垮一切反抗,一切挣扎,一切不甘。霍卿意想起父亲昨晚拿出的那些照片,那些信件,那些关于奶奶的故事。也许这就是他们家的命——一代代传递下来的责任,一代代背负的期望,一代代必须走的“正常”的路。
“我明白了。”霍卿意说。
“你明白什么?”
“明白我们只能这样。”霍卿意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明白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明白有些感情,注定要埋在心底最深处,不见天日。”
门那边没有回应。但霍卿意听见了——很轻的一声叹息,轻到几乎以为是幻觉。然后是衣服摩擦的声音,霍卿朝站起来了。
“睡吧。”哥哥说,“天快亮了。”
“嗯。”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霍卿意仍然坐在门边,背靠着门板,手里还攥着那个速写本。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驱散了房间里的黑暗。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正常的一天。像无数个昨天一样,上课,放学,写作业,假装一切正常。
但霍卿意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因为霍卿朝选择了离开,选择了用距离来划清界限,选择了用时间来埋葬感情。
而他,只能接受,只能配合,只能假装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他站起身,走回书桌前,把速写本重新锁进抽屉。钥匙转动,咔哒一声,像是在为某个仪式画上句号。然后他回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霍卿朝蹲在门外的样子——在黑暗中,在寂静中,隔着薄薄的门板,说着那些沉重的话。那个画面会一直留在记忆里,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像一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但至少,在它彻底冻结之前,它曾经存在过。
在霍卿朝离开之前,在他们彻底回到“正常”之前,这些深夜的对话,这些隔门的倾诉,这些几乎要冲破一切禁忌的感情,曾经真实地存在过。
这就够了。
哪怕从此以后,他和霍卿朝之间,只剩沉默。
哪怕从此以后,这个家,这座城,这个冬天,都变成一座埋葬感情的暗室。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黎明前的黑暗里,他还拥有这份真实。
哪怕只有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