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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   霍卿朝站在浴室镜子前,盯着镜中的自己。光线是惨白的,老旧日光灯管发出的那种没有温度的光,均匀地洒在脸上,暴露一切细节:眼底的青黑,下巴新冒出的胡茬,皮肤因为长期睡眠不足和饮食不规律而呈现的蜡黄。还有眼睛——空洞,干涩,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却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很久,然后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出,他用双手接住,泼在脸上。水很冰,刺痛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连续泼了几次,直到脸冻得发麻,他才关掉水,直起身,用毛巾慢慢擦干。

      毛巾是旧的,洗得发硬了,摩擦在脸上有种粗粝的质感。他擦得很仔细,从额头到下巴,每一个角落都照顾到,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某种清洁,某种准备。

      擦干脸,他打开浴室柜。里面整齐摆放着洗漱用品:牙刷,牙膏,剃须刀,须后水,还有一瓶几乎没动过的古龙水——去年生日时霍卿意送的,味道很淡,是雪松和琥珀的混合,霍卿意说“像冬天的味道”。

      他拿起那瓶古龙水,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掌心。双手合十,轻轻摩擦,然后拍在脸上,脖子上。冰凉,然后是淡淡的香气,确实像冬天——清冽,干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暖。

      香气在空气中弥散,和浴室里潮湿的水汽混合,产生一种奇特的化学反应。霍卿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雪松,琥珀,还有……还有霍卿意手指残留的、想象中残留的温度。

      他睁开眼睛,镜子里的自己依然苍白,依然空洞,但至少有了点气味,有了点“活着”的假象。

      走出浴室,他回到卧室。画册还放在床上,深灰色的封面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重。他没有再翻开,只是看了它一眼,然后走到衣柜前。

      打开柜门,里面挂着他的衣服。不多,大部分是深色:黑色,深灰,藏蓝。他伸手,掠过那些日常穿的衣服,探到最里面,摸到一个防尘袋。拿出来,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套西装。黑色的,修身剪裁,料子很好,是他考上大学时父母送的礼物,只在开学典礼上穿过一次。之后就一直挂在这里,像某种对未来生活的承诺,某种“正常”人生的象征。

      他把西装拿出来,挂在衣柜门上。然后是白衬衫,黑领带,皮带,皮鞋。一件件摆好,在床边排成一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或者等待入殓的寿衣。

      他开始换衣服。先脱掉身上的家居服——旧的T恤和运动裤,扔在地上。然后穿上白衬衫,扣子一颗颗扣好,从下往上,动作很慢,很仔细。布料贴合皮肤的感觉很陌生,像一层不属于自己的外壳。

      然后是裤子,皮带,袜子。最后是西装外套。他穿上,肩膀刚好,腰身合适,长度恰当。这套衣服像为他量身定做,也确实是为他量身定做——为了那个“未来”的他,那个会上大学、会工作、会结婚、会过“正常”人生的他。

      现在他穿着它,要去赴一个完全相反的约。

      霍卿朝走到镜子前——卧室里也有一面全身镜,嵌在衣柜门上。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敞开着。头发还湿着,有些凌乱。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一个要去参加葬礼的人,或者一个即将成为葬礼主角的人。

      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到书桌前。

      书桌上摊着那本画册,旁边放着那封信。他把信拿起来,重新读了一遍。不是逐字逐句,是跳跃的,看那些关键的字眼:“我已经不在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太痛了”、“忘了我吧”、“好好活着”。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某种外语,需要翻译才能理解。霍卿朝盯着那些字,试图理解霍卿意在写下它们时的心情。是平静?是绝望?是解脱?还是混合了所有这些,再加上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放下信,拉开书桌抽屉。里面有一叠信纸,深蓝色的,印着暗纹。他抽出一张,铺在桌上。又拿出钢笔——也是霍卿意送的,生日礼物,笔杆是黑色的,笔尖是金的,很沉,握在手里有分量。

      他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纸上,停顿。

      写什么?给谁写?父母?江临雪?还是……写给霍卿意,虽然知道他永远收不到?

      笔尖落下。第一个字:“爸,妈”。

      然后停住。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深蓝,像一滴凝固的血,或者一滴永远不会流出的眼泪。

      他盯着那个圆点,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写。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去找小意了。不要难过,不要自责,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想我们四个人,想这个家,想那些我们拥有又失去的东西。想你们为了我们好所做的一切,想那些‘分寸’和‘正常’,想小意离开时的背影,想我自己这些天的痛苦。”

      “我得出的结论是:没有人错了。你们没有错,想保护我们,想让我们过‘正常’的生活。小意没有错,爱一个人不是错,即使那个人是我。我也没有错,爱他,想他,不能没有他——这些都不是错。”

      “错的是命运,让我们成为兄弟,又让我们相爱。错的是这个世界,不允许这种爱存在。错的是时间,没有给我们一个更好的相遇方式。”

      “但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小意走了,留给我这本画册,这封信,和一个约定。我要去赴约。去老宅后山的观星台,我们小时候常去的地方。”

      “我不知道会找到什么。也许是小意本人,也许是他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也许……什么都没有。但无论如何,这是我必须走的路。”

      “如果你们找到了我们,请把我们葬在一起。在那棵老槐树下,或者观星台旁边,任何地方都可以,只要在一起。如果不能……那就当我们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可以让我们在一起的地方。”

      “对不起,让你们承受这些。对不起,不能按照你们的期望生活。对不起,所有的痛苦和眼泪。”

      “但我爱你们。也爱小意。这两种爱不冲突,只是……只是小意的那种爱,我无法继续压抑,无法继续假装不存在。”

      “所以我要去找他了。这次不会回头。”

      “保重身体。好好生活。这是我和小意共同的愿望。”

      “你们的儿子,霍卿朝。”

      写完后,他把笔放下。墨迹还没干,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他等了几分钟,直到墨迹完全干透,才把信纸折好,放进一个白色信封里。在信封正面写上:“给爸和妈”。

      他把信封放在书桌正中央,用那本画册压住一角。深灰色的画册,白色的信封,在灯光下形成鲜明的对比,像某种宣言,某种告别。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从背包里拿出那条深灰色围巾——霍卿意送的那条。羊绒的,很柔软,洗过很多次,已经有些起球了。他把它围在脖子上,一圈,两圈,让织物贴合脖颈的弧度。围巾还残留着很淡的薄荷洗发水气味,霍卿意的气味。

      然后他拿出那个许愿瓶。玻璃的,里面的蓝色液体依然清澈,银色亮片沉淀在瓶底,像沉睡的星星。他摇晃了一下,亮片旋转,飞舞,在灯光下闪烁细碎的光。然后他拧开瓶盖,小心地倒出里面的东西。

      液体流进洗手池,蓝色的,很快被水冲淡,消失。亮片粘在池壁上,他用水冲掉。最后,瓶子里只剩下那张折叠的纸条。

      他拿出来,展开。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铅笔写的,但还能认出:“希望哥哥永远快乐。”

      霍卿意十岁时写的愿望。幼稚,单纯,充满爱。

      霍卿朝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重新折好,放回瓶子里。盖上盖子,把瓶子放进口袋。玻璃贴着大腿,冰凉,但有重量。

      他走到衣柜前,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木质的,没有上漆,表面有天然的纹理。打开,里面是一对耳钉。黑色的,很简洁,是他十七岁生日时自己去打的,右耳。霍卿意当时看见了,说:“好看。”

      他拿出其中一只,走到镜子前。右耳上的耳洞很久没戴东西了,已经快要闭合。他捏着耳钉,对准位置,用力刺进去。刺痛,然后是一点温热的液体——出血了。但他不在意,继续推进,直到耳钉完全穿过,后面的扣子扣上。

      黑色的耳钉在耳垂上闪着微弱的光。眉骨那道疤在灯光下清晰可见。镜子里的他看起来陌生又熟悉——还是那个霍卿朝,但又好像不是了。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西装,围巾,耳钉,口袋里的许愿瓶。还有背包——他重新整理过,里面只放了几样东西:那件霍卿意的米白色毛衣,那幅幼稚的素描,那瓶哮喘药,还有一瓶水,一点现金。

      背上背包,他环顾房间。这个他住了十六年的房间,这个充满霍卿意痕迹的房间,这个他烧掉那些画、写下遗书的房间。一切都很熟悉,一切都很陌生。像一部看了无数遍的电影,突然在某一天,理解了里面所有的隐喻和伏笔。

      他走到书桌前,最后看了一眼那本画册和那封信。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时,他停顿了。回头,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双层床,书桌,衣柜,窗外的老槐树。那些童年的笑声,那些少年的秘密,那些深夜的呼吸和梦话——全部留在这里了。

      他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很暗,只有尽头楼梯口透上来一点客厅的光。他走下楼梯,脚步很轻,像怕吵醒什么。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每一级都在说:你确定吗?你确定吗?你确定吗?

      走到一楼时,他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父母还没回来,他们去见朋友,想办法找霍卿意。茶几上放着没喝完的茶,烟灰缸里有几个烟蒂,电视关着,遥控器随意扔在沙发上。

      一切都像平常的夜晚。但今晚不一样。

      霍卿朝走到玄关,穿上外套——黑色的羽绒服,很厚,足以抵御山上的寒冷。然后是靴子,系好鞋带。最后,他拿起挂在衣架上的背包,背好。

      手放在大门把手上时,他又停顿了。这次没有回头,只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拉开门。

      冷风瞬间灌进来,像一堵无形的墙,迎面撞上。外面下雪了,不大,细碎的雪花在黑暗中飘落,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闪烁,像无数微小的、发光的尘埃。

      他走出去,轻轻关上门。门锁扣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咔哒一声,像某种终结,或者某种开始。

      院子里,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有细微的咯吱声。他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抬头看。树枝光秃秃的,伸向黑暗的天空,像无数只祈求的手,或者无数道指向某个方向的箭头。

      他记得很多个夜晚,和霍卿意一起在这里看星星。霍卿意总是问题很多:那颗星星叫什么?离我们多远?上面有人吗?他会耐心回答,或者假装知道答案。霍卿意听着,眼睛亮晶晶的,像把整个星空都装进去了。

      现在没有星星。只有雪,只有黑暗,只有这棵沉默的树,和树下独自站立的他。

      他转身,走向院门。推开,走出去,反手关上。铁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在雪夜里传得很远。

      街道很安静。夜深了,大部分人家已经熄灯,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暖黄的光透出来,像一个个漂浮在黑暗中的小岛。雪继续下,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围巾上。他没有撑伞,任由雪花覆盖。

      走到公交车站,末班车已经过了。他站在站牌下,看了看时刻表,然后继续走。步行去老宅要两个多小时,在雪夜里可能更久。但他不着急。时间有的是,或者说,时间已经不重要了。

      他开始走。沿着熟悉的街道,穿过沉睡的街区,走向城市边缘,走向那座山,走向那个观星台,走向那个约好的地方。

      脚步很稳,不快不慢,像在进行某种朝圣,每一步都在接近,每一步都在告别。雪落在脸上,融化,流下,像眼泪,但更冷,更安静。

      走过小学时,他看了一眼。校门紧闭,操场空荡荡的,篮球架在雪中沉默站立。他想起霍卿意小学时总在校门口等他,背着小书包,看见他就跑过来,叫“哥”。然后两人一起回家,霍卿意会说今天学了什么,画了什么,老师表扬了什么。

      走过初中时,他放慢脚步。教学楼黑漆漆的,只有保安室亮着灯。他想起那些午后,和霍卿意并肩走在操场边,分享一副耳机,听同一首歌。霍卿意的手偶尔会碰到他的手,两人都假装没注意,但心跳都漏了一拍。

      走过高中时,他停下来。站在校门外,看着里面的教学楼,篮球场,美术教室的窗户。太多记忆在这里:训练时霍卿意在场边的注视,放学后一起回家的路,那些欲言又止的对话,那些克制又渴望的眼神。

      然后他继续走。离开这些熟悉的地方,走向更远的、更黑暗的、更未知的方向。

      雪下得更大了。从细碎的粉末变成片状的雪花,纷纷扬扬,在路灯的光柱里密集地坠落,像一场无声的、盛大的葬礼。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切开雪幕,照亮前方一小段路,然后又陷入黑暗。

      霍卿朝走得很稳。围巾裹得很紧,但还是有冷风从缝隙钻进去,刺痛皮肤。他不在意。疼痛至少证明他还活着,还在走,还在赴约的路上。

      背包在背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里面那件毛衣贴着背部,像霍卿意的手轻轻搭在那里。那个许愿瓶在口袋里,随着步伐轻轻撞击大腿,像霍卿意的心跳,微弱,但持续。

      他想起霍卿意在信里说的话:“我喜欢雪。雪很干净,能把一切都覆盖,把一切都变成纯洁的白色。”

      现在雪正在覆盖一切。覆盖街道,覆盖房屋,覆盖树木,覆盖他走过的脚印。试图把所有的错误,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悔恨,所有的爱——都变成一片干净的、无辜的白色。

      但霍卿朝知道,有些东西是雪覆盖不了的。那些记忆,那些感情,那些画在纸上的线条和色彩,那些写在信里的字句——雪覆盖不了,时间抹不去,死亡也带不走。

      它们就在那里,在他心里,在霍卿意的画册里,在这个雪夜里,在他赴约的路上。

      他走过最后一段街道,来到山脚下。老宅后山,不高,但冬天爬上去也不容易,尤其是雪夜。小路已经被雪覆盖,看不清原来的轮廓,只能凭着记忆和感觉走。

      他开始上山。脚步放慢,更小心。雪很深,有些地方没到脚踝,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再踏下一步。风更大了,从山坡上呼啸而下,卷起雪粒,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

      但他没有停。继续向上,一步一步,向着山顶,向着观星台,向着霍卿意可能在那里的地方。

      呼吸开始急促,白气在面前迅速消散。腿开始酸痛,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好像只要不停下来,就还有希望。好像只要一直走,就会在路的尽头,看见霍卿意站在那里,对他笑,叫他“哥”。

      山路很陡,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他的手冻得通红,但触碰到石头和树干时,还是能感觉到那种粗糙的质感,那种“真实”的触感。这很好。至少这个世界还是真实的,至少这场雪是真实的,至少他此刻的赴约是真实的。

      爬到半山腰时,他停下来休息。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喘着气,看着山下。城市的灯火在雪幕中模糊成一片片光晕,像倒置的星空,璀璨,但遥远,与他无关。

      他想起小时候,和霍卿意爬这座山。霍卿意总是爬得慢,他会停下来等,或者伸手拉一把。霍卿意的手很小,很软,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只小鸟,温暖,脆弱,需要保护。

      现在他独自在这里,没有人等他,没有人需要他拉一把。只有雪,只有风,只有黑暗,和那个在山顶等待的、未知的结局。

      休息了几分钟,他继续向上。最后一段路最陡,几乎垂直,需要抓着裸露的树根和岩石缝隙才能上去。他的手指冻得麻木,但还是紧紧抓住,用力,向上。西装被雪浸湿了,变得沉重,但他不在意。

      终于,他爬上了山顶。

      观星台就在那里。一个很小的平台,石板铺成,边缘有石栏,中间有一个石桌和几个石凳。一切都覆盖着厚厚的雪,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白光,像某种神圣的祭坛,或者某种沉默的墓碑。

      霍卿朝站在平台边缘,喘着气,看着这一切。雪还在下,更大,更密,几乎看不清几米外的景物。平台上没有人,石桌石凳上没有人,石栏边没有人。

      只有雪,只有风,只有这个空荡荡的观星台,和他独自一人。

      他慢慢走进去。靴子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一串,从边缘延伸到中央。他走到石桌前,伸手拂去上面的积雪。石板冰凉,粗糙,上面刻着一些星座的图案,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

      他记得那些图案。小时候,他指着这些刻痕,告诉霍卿意这是什么星座,那颗星星叫什么名字。霍卿意听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然后会问更多问题,直到他答不上来。

      现在这些图案还在,但霍卿意不在了。

      霍卿朝在石凳上坐下。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围巾上。他没有拂去,只是坐着,看着前方,看着雪幕,看着黑暗,等待着什么,或者什么都不等待。

      时间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几分钟,几小时,或者只是几秒钟,在雪夜里时间失去了意义。他的手冻得僵硬,腿冻得麻木,但他没有动。

      然后,在某个时刻,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看见,不是听见,是感觉到。一种熟悉的存在感,一种温暖的注视,一种……霍卿意在身边的感觉。

      他转过头。

      石桌的另一边,石凳上,霍卿意坐在那里。

      不是真实的,是幻觉。霍卿朝知道。但那个幻觉很清晰,很具体。霍卿意穿着那件米白色毛衣,围着那条深灰色围巾,头发上落着雪,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他看着霍卿朝,琥珀色的眼睛在雪光中显得异常清澈,清澈得近乎透明。

      “哥。”幻觉中的霍卿意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你来了。”

      霍卿朝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一开口幻觉就会消失,所以他只是看着,用眼睛记录,用记忆保存。

      “我就知道你会来。”霍卿意继续说,嘴角微微上扬,梨涡浅浅的,“你总是这样,说到做到。”

      雪花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地上。他没有实体,只是一团光影,一团记忆,一团霍卿朝极度渴望和痛苦制造出来的幻象。

      “哥,”霍卿意的声音更轻了,“对不起。让你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在这么大的雪天。”

      霍卿朝摇摇头。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不要道歉。”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是我来晚了。”

      幻觉中的霍卿意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很淡的、带着悲伤和温柔的笑。

      “不晚。”他说,“刚刚好。”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实体的手,是一团模糊的光影,悬在空中,像要触碰霍卿朝的脸,但又停在半空,不敢真的落下。

      霍卿朝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个他渴望了无数个日夜的触碰,看着那个永远无法真正实现的接触。

      然后他也伸出手,慢慢地,颤抖地,伸向那团光影。

      指尖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只有空气,只有雪花,只有寒冷。

      但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像真的在触碰,像真的在感受霍卿意的温度,像真的在握那只永远握不住的手。

      幻觉中的霍卿意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闪烁,但那泪光也是幻觉,不会真的流下来。

      “哥,”他轻声说,“我爱你。”

      霍卿朝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所以,”霍卿意继续说,“好好活着。为了我,好好活着。”

      霍卿朝摇头,用力地,坚定地。

      “不。”他说,声音破碎,“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幻觉中的霍卿意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里有种决绝的东西。

      “你必须活下去。”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因为如果你也走了,就没有人记得我了。没有人记得我们曾经在这里看星星,没有人记得那些画,那些信,那些……爱。”

      “所以你要活下去。带着我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霍卿朝盯着他,眼泪终于流下来。滚烫的,在冰冷的脸上迅速冷却,变成冰痕。

      “太痛了。”他哽咽着说,“没有你,每一天都太痛了。”

      “我知道。”霍卿意轻声说,“我也痛。但现在……现在不痛了。”

      他站起来,走到霍卿朝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那张脸在雪光中显得如此真实,如此接近,仿佛一伸手就能真正触碰到。

      “哥,闭上眼睛。”他说。

      霍卿朝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脸颊上。没有温度,没有质感,只是一种感觉,一种想象,一种极度渴望产生的幻觉。

      但那种感觉如此真实,如此温柔,如此……霍卿意。

      “记住这个感觉。”霍卿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很近,“记住我爱你。记住我们曾经拥有的一切。然后,睁开眼睛,继续走下去。”

      霍卿朝维持着闭眼的姿势,很久很久。直到脸颊上那种幻觉的触感消失,直到耳边只剩下风声和雪声,直到他确定,霍卿意不在了,即使是幻觉,也不在了。

      然后他睁开眼睛。

      观星台上空无一人。只有雪,只有风,只有他独自坐在石凳上,脸上还残留着那种幻觉的触感,和已经冰凉的泪痕。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石栏边。看着山下,看着城市的灯火,看着这个没有霍卿意的世界。

      雪还在下。覆盖一切,掩盖一切,试图把所有的痛苦和记忆都变成一片干净的白色。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雪覆盖不了的。

      比如爱。

      比如痛。

      比如那个在雪夜里,独自赴约,然后决定继续活下去的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观星台,这个他们曾经看星星的地方,这个霍卿意选择作为最后约定的地方,这个他独自赴约、然后独自离开的地方。

      然后他转身,开始下山。

      脚步很稳,很坚定。一步一步,踏着来时的脚印,踏着那些即将被新雪覆盖的痕迹,走向山下,走向那个没有霍卿意、但必须继续活下去的世界。

      口袋里,那个许愿瓶轻轻晃动,里面的纸条上写着:“希望哥哥永远快乐。”

      也许快乐永远不可能了。但至少,他还可以活着。带着霍卿意的那份,一起活着。

      在雪夜里,在赴约之后,在幻觉消散之后。

      这是他的选择。

      也是霍卿意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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