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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   包裹送达的时候,霍卿朝正在厨房煮面。不是想吃,是需要做点什么来占据双手,占据思绪,占据这个突然变得漫长而空旷的下午。水在锅里沸腾,白色的蒸汽升腾,模糊了窗户玻璃。他站在灶台前,盯着那些翻滚的气泡,看它们形成、膨胀、破裂,周而复始,像某种微型的、无意义的生命循环。

      门铃响了。第一声,他没动,以为是幻觉。第二声,持续,坚持。他关了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快递员,深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纸箱。

      他打开门。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的清冽气息。快递员递过包裹和签收单:“霍卿朝先生?您的快递。”

      霍卿朝接过笔,在单子上潦草地签下名字。动作机械,没有思考。快递员撕下回执,把包裹递给他。纸箱不大,约莫A4纸大小,但有些厚度,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包装很仔细,牛皮纸封得严严实实,胶带缠了一层又一层。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收件地址和名字,是用打印字体印上去的,工整,冰冷。

      关上门,他站在玄关,盯着手里的包裹。纸箱表面冰凉,边缘有些磨损,像是经过了长途运输。他摇了摇,里面没有晃动的声响,只有沉闷的、厚实的重量感。

      心跳开始加速。一种莫名的预感,像细小的电流,从指尖蔓延到手臂,再到胸腔。他拿着包裹走到客厅,放在茶几上。没有马上打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它。午后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淡金色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悬浮,缓慢旋转。

      他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目光没有离开包裹。纸箱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米黄色,胶带的痕迹在表面形成交错的网格。没有寄件人。没有信息。只有他的名字,和这个地址——老家的地址。

      谁会寄包裹给他?江临雪?她昨天来过电话,和父亲说了些什么,之后父亲看他的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那么紧绷,多了种复杂的、近乎悲伤的宽容。但如果是江临雪,应该会留下信息。

      父母?他们今天一早就出门了,说要去见几个老朋友,想办法找霍卿意。母亲出门前摸了摸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器。

      不是他们。那会是谁?

      霍卿朝的视线落在包裹的边角。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标记,用铅笔画的,很淡——六瓣雪花的形状。

      他的呼吸停了。

      手伸出去,指尖触碰那个标记。铅笔痕迹很浅,需要特定的角度才能看见。六瓣。对称的。完美的。

      霍卿意手腕上那颗痣的形状。

      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猛地收回手,像被烫到。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标记,盯着那个微小但清晰的形状,盯着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符号。

      小时候,霍卿意发现手腕上那颗痣是六瓣的时候,很兴奋地跑来给他看:“哥,你看,像雪花!”他当时看了一眼,嗯了一声,没太在意。但霍卿意很执着,从那以后,凡是要标记什么东西——书的扉页,画纸的角落,甚至是写给自己的小纸条——都会画上这个六瓣雪花的标志。

      “这是我的标志。”霍卿意说,眼睛亮晶晶的,“以后我要是成了大画家,所有作品上都要有这个。”

      后来霍卿意真的开始认真画画,但这个习惯渐渐少了。只有在很私人的、不打算给外人看的东西上,才会悄悄画上这个标记。像某种密码,某种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暗号。

      现在这个标记出现在这个包裹上。

      霍卿朝的手开始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拿剪刀。剪刀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稍微唤回了一点理智。他回到茶几前,坐下,拿起包裹。

      剪刀尖刺破胶带,发出清脆的撕裂声。一层,两层,三层。包裹封得很死,像寄件人害怕里面的东西会自己跑出来,或者害怕外界的空气会污染里面的内容。

      终于,最后一层胶带被剪开。牛皮纸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个深蓝色的布面盒子,很精致,边角包着银色的金属镶边。盒盖上用银线绣着两个字:“冬烬”。

      霍卿朝盯着那两个字。冬烬。冬天的灰烬。他们故事的标题,也是可能的结局。

      他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信,没有字条,只有一本画册。精装,封面是深灰色的布面,烫银的标题也是“冬烬”。他拿起画册,很重,纸张很厚。翻开封面,扉页上是霍卿意的字迹,钢笔写的,墨色很深:

      “给哥。如果有一天你收到了这个,说明我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不要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字迹很稳,不像匆忙写就。每个笔画都很清晰,很从容,像在完成一件早已决定好的事。

      霍卿朝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他翻过扉页。

      第一幅画。水彩。画的是冬日的庭院,雪覆盖着地面,老槐树的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树下有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堆雪人。画得很生动,雪的反光,天空的灰蓝,孩子们呼出的白气——都捕捉得极其精准。右下角有标题:“初雪·记忆之一”。

      霍卿朝记得那个场景。他们七八岁的时候,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两人在院子里堆雪人。他的手冻得通红,霍卿意把自己的手套给他一只,两人各戴一只,继续堆。最后雪人堆好了,歪歪扭扭的,霍卿意却说:“这是全世界最漂亮的雪人。”

      第二幅画。素描。画的是教室,午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两个男孩坐在相邻的座位上,一个在认真听课,一个在偷偷画旁边的人。画得很细腻,光线的质感,木桌的纹理,甚至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都清晰可见。标题:“午后·记忆之二”。

      霍卿朝记得那个午后。初二,霍卿意坐在他旁边,数学课。老师在讲台上讲方程式,霍卿意在笔记本的角落画他。他发现了,用笔轻轻戳了戳弟弟的手背,霍卿意抬起头,对他做了个鬼脸,然后把画的那页撕下来,塞进书包。

      第三幅画。油画。画的是篮球场,傍晚,灯光刚刚亮起。一个少年在打球,起跳,投篮,球在空中划出弧线。另一个少年坐在场边,抱着膝盖,专注地看着。色彩用得很大胆,灯光是温暖的橙黄,天空是渐变的紫蓝,人影的轮廓在光晕中有些模糊。标题:“黄昏·记忆之三”。

      霍卿朝记得那些黄昏。高中,他每天训练到很晚,霍卿意就坐在场边等他。有时候带本书,有时候带素描本,但更多时候只是坐着,看着他。等训练结束,两人一起回家,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时候会交叠在一起。

      一页页翻下去。每一幅画都是一个记忆,一个瞬间,一个霍卿意珍藏在心里、然后用画笔永久保存的时刻。有他们一起看星星的夜晚,有他们一起淋雨的夏天,有霍卿朝教霍卿意骑自行车的下午,有霍卿意发烧时霍卿朝守在床边的深夜。

      画技在变化,从稚嫩到成熟,从生涩到精湛。但感情始终如一——那种深沉的、专注的、几乎要溢出画面的凝视和爱。

      翻到中间,画风开始变化。色彩变得灰暗,构图变得压抑,主题也变得沉重。

      一幅画是两人在争吵。看不清脸,只有两个对峙的背影,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背景是模糊的,只有深色的阴影和扭曲的线条。标题:“裂痕·痛苦之一”。

      另一幅画是霍卿朝离开的背影。他提着行李箱,走向火车站入口。霍卿意站在远处,只画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身影,在人群中几乎看不见。标题:“别离·痛苦之二”。

      再往后,是霍卿意独自一人的画。他在空荡的房间里,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他在深夜的台灯下,翻看旧照片。他在医院的走廊里,低着头,手腕上戴着住院腕带。每一幅都透着一种深沉的孤独和压抑。

      标题开始变化:“窒息”、“沉默”、“无望”、“终章”。

      最后一组画,只有三幅。

      第一幅是霍卿意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他面色苍白,眼神空洞,手腕上的六瓣痣画得很清晰。他伸出手,指尖触碰镜子里的自己,像在确认存在,又像在告别。标题:“镜像·告别之一”。

      第二幅是霍卿意在收拾行李。不是日常的旅行,是彻底的清理——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书本装箱,画具打包。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标题:“整理·告别之二”。

      第三幅是霍卿意站在门口,回头看向房间。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家具的轮廓,和窗外的光。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种决绝的东西。标题:“离去·告别之三”。

      这三幅画之后,是几页空白。厚厚的卡纸,什么都没有,只有纸张本身的纹理和颜色。

      霍卿朝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但翻过这几页空白,后面还有。

      最后一页,不是画,是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很厚的手工纸,米白色,边缘有些毛糙。他小心地展开。

      是霍卿意的信。钢笔字,墨色很深,字迹工整,但能看出书写时手的颤抖——有些笔画不够流畅,有些地方墨水晕开。

      “哥:

      如果你看到了这里,说明你已经收到了这本画册。也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用这种方式告别。但我想不到更好的方式了。当面说,我说不出口。写信,我怕你会在看到信之前就找到我。所以我想到了这个——把我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感情,所有的痛苦和爱,都画下来,留给你。这样即使我不在了,你还有这些画。还有我们共同度过的那些时刻,那些我记得的、你也记得的时刻。

      画册的名字叫《冬烬》。冬天的灰烬。我们的故事开始于冬天,也结束于冬天。开始的时候有雪,有温暖,有彼此陪伴的承诺。结束的时候……只剩下灰烬。但灰烬里也许还有一点余温,也许还能让你在寒冷的时候,想起曾经有过的温度。

      哥,我知道我的离开会让你痛苦。但请相信,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你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只是我撑不下去了。爱一个人怎么会这么痛?每天看着你,却不能靠近。每天想着你,却要假装不想。每天爱着你,却要告诉自己这是错的。太痛了,痛到呼吸都困难,痛到连画画都不能缓解。

      所以我选择了离开。不是逃避,是结束。结束这种没有出路的痛苦,结束这种注定没有结果的爱。也结束……你对我的责任和愧疚。

      你不用找我。真的。我已经计划好了,去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一个可以让我安静离开的地方。我不会告诉你哪里,因为不想让你找到。不想让你看到……最后的样子。

      我只希望你记得我活着时候的样子。记得我们小时候堆雪人,记得我们一起看星星,记得你在篮球场上打球,我在场边看你。记得那些温暖的、明亮的、美好的时刻。忘记那些争吵,那些痛苦,那些分离。

      然后,好好生活。这是我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请求。

      画册的最后一页,我留了地址。不是我现在在的地方,是我们小时候的秘密基地——老宅后山的观星台。你还记得吗?我们小时候常去那里,你教我看星星,告诉我每颗星星的名字。你说最亮的那颗是天狼星,你说北斗七星像勺子,你说银河是无数星星汇成的河。

      我在那里留了最后一件东西给你。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是……一个纪念。如果你想去,可以在收到这本画册后的第一个下雪天去。我喜欢雪。雪很干净,能把一切都覆盖,把一切都变成纯洁的白色。

      但如果你不想去,也没关系。把画册收好,或者烧掉,都可以。这是你的自由。

      最后,我想对你说句话。一句我从来没说过,但一直想说的话。

      霍卿朝,我爱你。不是弟弟对哥哥的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是想要和你在一起,想要触碰你,想要拥有你的那种爱。是错误的那种爱。是不会有结果的那种爱。但我还是爱你。从过去,到现在,到我离开的这一刻——我爱你。

      所以,忘了我吧。

      好好活着。

      你的,小意。”

      信到这里结束。没有日期,只有那个熟悉的六瓣雪花标记,画在签名旁边。

      霍卿朝盯着那封信,很久没有动。他的手在颤抖,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眼睛很干,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尖锐的、贯穿全身的疼痛,像所有的神经都在瞬间被切断,又在下一秒重新连接,传递着铺天盖地的痛感。

      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放回画册里。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不是画纸,是封底的内侧。那里贴着一张很小的、裁剪整齐的照片。

      是他们的合影。很小的时候,大概霍卿朝十岁,霍卿意九岁。在老宅后山的观星台上,两人并肩坐着,看向镜头。霍卿朝表情严肃,霍卿意笑得眼睛弯弯,梨涡浅浅。照片是父亲拍的,一个夏夜,星空很亮。

      照片背面有字,铅笔写的,字迹稚嫩:“和哥哥在观星台。他说要教我认识所有的星星。”

      霍卿朝的手指轻轻摩挲那张照片。纸张很薄,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但影像依然清晰。两个孩子的脸,单纯,快乐,对未来一无所知,对即将到来的痛苦和分离一无所知。

      他合上画册。深灰色的封面在手中沉甸甸的,像捧着霍卿意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感情,所有的生命重量。

      窗外的天色开始变暗。冬日的傍晚来得早,才下午四点,光线就已经开始消退。灰蓝色的暮色从窗户渗透进来,覆盖了房间,覆盖了茶几,覆盖了他手中的画册。

      霍卿朝站起来,抱着画册走到窗边。他看着窗外,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着树枝上残留的积雪,看着天空逐渐加深的颜色。

      然后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画册。封面上的“冬烬”两个字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银光。

      冬烬。冬天的灰烬。霍卿意给他们故事取的名字。

      也是霍卿意给自己的结局。

      霍卿朝抱紧画册,抱得指节发白。他把脸贴在封面上,布料粗糙的质感摩擦着皮肤。没有温度,没有气味,只有纸张和墨水的冰冷气息。

      但他能感觉到霍卿意在。在这些画里,在这些字里,在这些被永久固定的记忆里。霍卿意用这种方式,把自己的一部分留给了他。把那些不能说出口的爱,不能表达的痛,不能继续的生命——都留在了这本画册里。

      然后自己走向了结局。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房间里没有开灯,一切沉浸在深蓝的暮色中。霍卿朝站在那里,抱着画册,像抱着一个婴儿,像抱着一个骨灰盒,像抱着霍卿意最后的存在证明。

      然后他轻声说,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得可怕:

      “小意,等我。”

      “哥来找你了。”

      “这次不会让你一个人。”

      “永远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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