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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   殡仪馆的告别厅比想象中小。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窗帘,一切都是白色,白得刺眼,白得空洞,像一张过度曝光的照片,细节被强光吞噬,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令人眩晕的光晕。

      厅中央并排放着两口棺木。黑色的,光滑的,边缘镶着银色的金属条,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棺盖敞开着,里面铺着白色的丝绸衬垫,衬垫上躺着两个人——或者说,两个人的遗体。

      霍卿朝穿着那套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敞开着。眉骨上那道疤被化妆师用粉底遮盖过,但仔细看还是能看见淡淡的痕迹。右耳的黑色耳钉还在,闪着微弱的光。他的双手交叠在腹部,手指微微弯曲,像在睡梦中还想抓住什么。

      霍卿意躺在旁边,穿着米白色的毛衣——那件他从家里带走的、霍卿朝后来一直带在身边的毛衣。毛衣有些宽大了,衬得他更加消瘦。深灰色的围巾围在颈间,羊绒的,柔软地贴着苍白的皮肤。他的右手放在身侧,手腕内侧那颗六瓣小痣清晰可见。

      两人的脸都被精心修饰过,粉底遮盖了死后的青灰,口红给了嘴唇一点虚假的色泽。他们看起来像睡着了,只是睡得特别沉,特别久,永远不会再醒来。

      棺木前方立着一个相框,不是一张照片,是两张照片拼在一起。左边是霍卿朝十七岁时的证件照,表情严肃,眼神锐利,眉骨上的疤清晰可见。右边是霍卿意十六岁时的生活照,在学校美术教室拍的,他坐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回头看着镜头,笑眼弯弯,梨涡浅浅。

      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中间没有缝隙,像他们本该就是这样——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相框下方摆着一个深蓝色的布面盒子,盒盖敞开,里面是那本画册,《冬烬》。画册摊开在某一页,那一页是霍卿意画霍卿朝打篮球的素描,标题“凝视之三”。画纸旁边放着一个玻璃许愿瓶,里面的纸条隐约可见:“希望哥哥永远快乐。”

      还有那条围巾,折叠整齐,放在盒子里。那个空药瓶,那瓶冻成冰的水,都放在那里,像某种证据,证明这场死亡不是意外,是选择。

      厅里很安静。不是没有人,而是所有人都不敢说话,或者不知道说什么。人不多——霍国栋和林薇坚持要小型葬礼,只通知了最亲的亲友。江临雪来了,穿着一身黑衣,站在角落,眼睛红肿,但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两口棺木,看着那两张照片,看着那本画册。

      林晚笙也来了,霍卿意的同桌,那个活泼开朗的女孩。此刻她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光彩,脸色苍白,眼睛哭得肿成核桃,站在母亲身边,紧紧抓着母亲的手,像怕自己会倒下。

      沈清川——霍卿意的同学,那个话少但认真的男生,也来了。他站在更远的角落,背挺得很直,嘴唇紧抿,眼睛盯着地面,像在极力压抑什么。

      还有几个亲戚,霍国栋的兄弟姐妹,林薇的娘家人。他们都来了,但都保持着距离,不敢靠得太近,不敢问太多,只是用眼神交流,用沉默表达哀悼,用那种“节哀顺变”的、空洞的同情填充这个过于安静、过于空旷的空间。

      霍国栋和林薇站在棺木前,并肩而立。两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霍国栋是黑色的西装,林薇是黑色的连衣裙,外面罩着黑色的外套。他们的脸色都很苍白,眼睛下都有深重的阴影,像好几天没睡,或者像睡着了却一直在做噩梦。

      林薇的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葬礼常见的白菊,是白色的桔梗花——霍卿朝在信里提到过,霍卿意喜欢桔梗花,说它的花语是“永恒的爱”。花束很小,很精致,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中心是淡黄色的花蕊,在白色的背景下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能发现那一点微弱的、生命的颜色。

      她拿着那束花,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轻轻把花放在两口棺木之间。白色的花瓣贴在黑色的棺木上,形成鲜明的对比,美得残酷,美得令人窒息。

      “小朝,小意,”她开口,声音很轻,很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妈妈……妈妈来看你们了。”

      话没说完,声音就哽住了。她抬手捂住嘴,肩膀开始颤抖,但没有哭出声,只是压抑地、破碎地抽噎,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但碎片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霍国栋伸手扶住她,另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动作很轻,但能感觉到那份支撑的力量。他的眼睛盯着棺木里的两个儿子,盯着那张曾经鲜活、如今却冰冷僵硬的脸,盯着那些他们曾经拥有、却亲手摧毁的时光。

      “爸,妈,”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林薇稳一些,但底下有同样的破碎,“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去找小意了……”

      他在背诵霍卿朝信里的话。不是故意要背,是那些字句这些天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像某种无法驱散的魔咒,像某种必须完成的仪式。

      “……错的是命运,让我们成为兄弟,又让我们相爱。错的是这个世界,不允许这种爱存在。错的是时间,没有给我们一个更好的相遇方式……”

      背诵到这里,他停住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哽得生疼。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消散。

      “可是儿子,”他继续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爸爸错了。错的是我。是我划了那条线,建了那堵墙。是我告诉你们,有些感情不能有,有些路不能走。是我……是我把你们逼到要么压抑到死,要么彻底崩溃的绝境。”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汹涌的,是缓慢的,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黑色的西服上,留下深色的、几乎看不见的印记。

      “如果……如果我能早点明白,”他哽咽着说,“如果我能早点接受,如果我能告诉你们,爱没有错,爱就是爱,不管那爱是什么形式……也许……也许你们就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剩下的可能性太美好,美好得像一个易碎的梦,一个他们永远无法实现的梦。一个关于两个儿子在大学毕业后,在某个城市,租一间公寓,一个画画,一个工作,就这样简单生活一辈子的梦。

      一个永远只能是梦的梦。

      江临雪走上前,手里也拿着一束花——也是白色的桔梗花。她把花放在林薇那束旁边,然后站直,看着棺木里的两个人,看了很久。

      “霍卿意,”她轻声说,声音很稳,但能听出底下的颤抖,“你给我的信,我收到了。你托付我的事,我也完成了。我把画册给了你哥哥,把你想说的话,都带到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现在我想对你说,谢谢。谢谢你信任我,谢谢你让我成为那个……理解你们的人。也谢谢你那些画——它们很美,是我见过的最深情的画。不是技术,是感情。是你对你哥哥所有的、不能说出口的爱。”

      她转向霍卿朝的棺木:“霍卿朝,你弟弟很爱你。从他有记忆开始,就一直爱你。那些画,每一笔都是爱。那些你看不懂的眼神,每一次都是爱。那些他离开前的痛苦,每一刻都是爱。”

      “现在你们终于在一起了。”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地,迅速地,“以这种方式,在这个地方,永远在一起了。也许……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对你们来说。”

      说完,她后退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动作很标准,很郑重,像在向某种神圣的东西致敬,或者告别。

      林晚笙也走上前。她没有带花,只是手里拿着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她走到棺木前,展开那张纸——是一幅画,水彩,画的是霍卿意坐在美术教室里画画的样子。画得不算好,但很认真,能看出作画者的用心。

      “霍卿意,”她开口,声音因为哭泣而断断续续,“这是……这是我画的你。我学了好久……想画得好一点再给你看。可是……可是来不及了。”

      她把画放在棺木旁,靠在桔梗花束边。白色的画纸上,霍卿意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哭着说,“虽然你总是不说话,总是自己一个人待着,但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很多事。很多很多……不能说的事。现在……现在你不用再压抑了,不用再痛苦了。你可以……可以和你哥哥在一起了。永远在一起。”

      她哭出声来,转身扑进母亲怀里。母亲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但眼睛也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清川最后一个走上前。他没有带任何东西,只是站在棺木前,看着里面的两个人,看了很久。然后他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九十度,维持了三秒钟,才直起身。

      “安息。”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很低,但清晰。

      然后他转身,回到角落,重新站定,背依然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下沉,像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或者像终于接受了某种无法改变的现实。

      其他亲友也陆续上前,鞠躬,献花,说些“节哀”“安息”的话。声音都很轻,动作都很小心,像怕惊扰了这场过于安静、过于沉重的告别。

      最后,厅里只剩下霍国栋和林薇,还有那两口敞开的棺木,那两张并排的照片,那本摊开的画册,那些白色的桔梗花。

      工作人员走过来,轻声说:“霍先生,霍太太,时间差不多了。”

      霍国栋点点头。他最后看了两个儿子一眼——那两张平静的、仿佛只是睡着的脸,那两具曾经鲜活、如今却冰冷僵硬的躯体,那两份他们带到这个世界上、养育了这么多年、却最终以这种方式离开的生命。

      然后他转身,对工作人员说:“合上吧。”

      工作人员点点头,走到棺木旁。两个穿黑衣的工作人员,一人一边,轻轻抬起棺盖。厚重的木质棺盖缓缓移动,遮住了霍卿朝的脸,遮住了霍卿意的脸,遮住了那两双永远不会再睁开的眼睛,遮住了那两张永远不会再微笑的嘴唇。

      棺盖合上的瞬间,发出沉闷的、终结的撞击声。咔哒一声,像某种锁扣,锁住了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未来,所有的爱和痛。

      林薇终于哭出声来。压抑了许久的、破碎的哭声,在寂静的告别厅里炸开,凄凉,绝望,像动物失去幼崽后的哀鸣。她扑到棺木上,手拍打着光滑的木质表面,但声音被厚重的木板吸收,只发出沉闷的、无力的咚咚声。

      “小朝……小意……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啊……”

      霍国栋抱住她,把她从棺木上拉开,紧紧搂在怀里。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哭声被他的衣服闷住,变成断断续续的、近乎窒息的呜咽。他能感觉到她的颤抖,她的崩溃,她的彻底破碎。

      但他自己却异常平静。不是麻木,是某种更深沉的、更彻底的接受。像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到达终点,像在暴风雨中挣扎的船只终于沉没。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恐惧和不确定——都在棺盖合上的那一刻,尘埃落定。

      工作人员推来两辆推车,把棺木移到车上。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滚动,发出轻微的咕噜声。霍国栋搂着林薇,跟着推车,走出告别厅,走向火化室。

      走廊很长,很暗,只有几盏节能灯发出惨白的光。推车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变形,像某种不祥的预兆,或者某种最后的送行。

      火化室的门开了,里面很热,有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不是焦糊,不是燃烧,是某种更本质的、物质转化为另一种形态的气味。巨大的金属炉门敞开着,里面是炽热的、橙红色的火焰,在黑暗中跳跃,舞蹈,像某种原始的、吞噬一切的力量。

      工作人员把棺木推到炉门前,调整位置。然后他们看向霍国栋和林薇,眼神里有询问——最后看一眼吗?最后说句话吗?

      霍国栋摇摇头。他松开了林薇,走到炉门前,手放在棺木上。木质表面很光滑,很凉,但很快就会被火焰吞噬,变成灰,变成烟,变成虚无。

      “儿子,”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去吧。去你们想去的地方。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然后他后退一步,对工作人员点点头。

      工作人员按下按钮。传送带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棺木缓缓移动,滑进炉膛。炽热的火焰立刻吞没了它们,黑色的棺木在橙红色的火焰中变成剪影,然后模糊,然后消失。

      炉门缓缓关闭。厚重的金属门合上时,发出沉闷的、终结的撞击声,比棺盖合上时更响,更沉,更像某种最终的判决。

      霍国栋站在那里,看着紧闭的炉门,看着门上那个小小的观察窗——窗玻璃是耐热的,但依然能看见里面跳跃的火光,能想象那两口棺木在火焰中分解,崩裂,化为灰烬的过程。

      林薇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指甲嵌进他的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她的哭声已经停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和那种深不见底的、空洞的绝望。

      两人就这样站着,看着那扇紧闭的炉门,看着里面跳跃的火光,看着那个把他们儿子变成灰烬、变成记忆、变成永恒的火焰。

      时间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炉门上的指示灯从红色变成绿色,发出轻微的嘀嘀声。

      工作人员走过来,轻声说:“好了。”

      炉门再次打开。里面的火焰已经熄灭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和两个金属托盘——托盘上是一堆灰白色的、细细的粉末,还夹杂着一些没有完全烧化的骨片。

      那就是了。两个生命的最后形态。一堆灰,一点残骸。曾经的笑声,眼泪,呼吸,心跳,爱,痛——都变成了这些粉末,这些灰烬,这些可以被装进一个小盒子的、轻得令人心慌的残骸。

      工作人员用特制的工具把骨灰扫进两个骨灰盒里——就是霍国栋从公安局领回来的那两个黑色的盒子。动作很小心,很专业,像在处理什么珍贵的、易碎的东西。

      骨灰装满了,盒子盖上。工作人员把盒子递给霍国栋,一手一个,还是那么轻,轻得让人无法相信里面装着两个人,两个他们曾经抱在怀里、曾经牵着手走路、曾经为之骄傲也为之痛苦的儿子。

      霍国栋接过盒子,抱在怀里。这次林薇也接过了其中一个,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个婴儿,像捧着一份沉甸甸的、永远无法偿还的债。

      两人捧着骨灰盒,走出火化室,走出殡仪馆,走到外面的院子里。

      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细碎的,安静的,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坠落。院子里很冷,呼出的气立刻变成白雾,在黑暗中消散。

      老陈的车等在门口。看见他们出来,老陈下车,拉开车门。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表达哀悼,用沉默表达支持。

      上车,关门。车厢里很暖,但霍国栋和林薇都感觉不到。他们只是抱着骨灰盒,抱得很紧,像怕它们摔碎,像怕里面的灰烬会洒出来,消失不见。

      车开动了,驶向老宅,驶向那棵老槐树,驶向那个霍卿朝在信里请求的、最后的安息之地。

      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车窗外的雪,无声地飘落,覆盖街道,覆盖房屋,覆盖这个没有两个儿子的城市。

      到家时,院子里已经挖好了两个墓穴。并排的,挨得很近,中间只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像两口棺木在告别厅里并排放置的样子。墓穴不深,但足够容纳两个骨灰盒。

      霍国栋找的工人还在等着,手里拿着铁锹,站在雪地里,呵着白气,跺着脚取暖。看见车来,他们停下来,摘下帽子,沉默地站着,用那种乡里人特有的、笨拙但真诚的方式表达哀悼。

      霍国栋和林薇下车,捧着骨灰盒走到墓穴旁。雪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们的脚印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但很快就被新雪覆盖。

      “就这里吧。”霍国栋说,声音很轻,“挨着。近一点。”

      林薇点点头。两人蹲下,把骨灰盒轻轻放进墓穴里。黑色的盒子在白色的雪中显得格外刺眼,像两个伤口,两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放好后,霍国栋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蹲在那里,看着那两个盒子,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是两个小小的、银色的吊坠。一个是太阳的形状,一个是月亮的形状。霍卿朝和霍卿意小时候的护身符,外婆给的,说能保平安。

      他把太阳的吊坠放在霍卿朝的骨灰盒上,把月亮的放在霍卿意的骨灰盒上。银色的金属在雪光中泛着微弱的、冰冷的光。

      “这样,”他轻声说,“你们就永远在一起了。太阳和月亮,虽然一个在白天,一个在黑夜,但永远在同一个天空下,永远……不分离。”

      林薇的眼泪又掉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两个骨灰盒,抚摸那冰凉的、光滑的表面,抚摸那里面装着的、她再也触摸不到的儿子。

      “小朝,小意,”她哽咽着说,“妈妈……妈妈对不起你们。妈妈爱你们。永远爱你们。”

      然后她站起来,后退一步,对工人点点头。

      工人上前,开始填土。铁锹铲起泥土和雪的混合物,洒进墓穴里。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缓慢的、持续的覆盖,像时间在一点点掩埋所有的痕迹,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爱和痛。

      土一铲一铲地填进去,覆盖骨灰盒,覆盖吊坠,覆盖所有那些曾经鲜活、如今却化为灰烬的生命。墓穴渐渐被填平,变成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两个并排的土包,挨得很近,像两个人依偎着,在雪地下长眠。

      填平后,工人在上面撒了一层草籽——冬天撒下,春天会长出青草,会开出小花,会把这两个土包变成自然的一部分,变成风景的一部分,像他们从未存在过,又像他们以另一种方式永恒存在。

      做完这一切,工人离开了。院子里只剩下霍国栋和林薇,还有那两个新坟,那棵老槐树,这场无声的、持续的大雪。

      霍国栋走到老槐树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画册,《冬烬》。他翻开最后一页,那张两个孩子在观星台的照片,照片背面那句话:“和哥哥在观星台。他说要教我认识所有的星星。”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画册合上,放在两个坟包之间。深灰色的封面在雪中显得格外沉重,像一块墓碑,记录着一段不该开始、却无法结束的故事。

      然后他拿出那个许愿瓶,放在画册旁边。玻璃瓶身在雪光中泛着晶莹的光,里面的纸条清晰可见:“希望哥哥永远快乐。”

      最后,他把那条围巾——那条深灰色的、霍卿意一直围着的围巾,围在槐树的树干上。围巾很长,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羊绒的织物在寒风中微微飘动,像某种告别,或者某种纪念。

      做完这一切,他走回林薇身边,搂住她的肩膀。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两个新坟,看着那本画册,那个许愿瓶,那条围巾,看着这场覆盖一切、净化一切的雪。

      雪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雪花从黑暗的夜空坠落,落在坟包上,落在画册上,落在围巾上,落在他们肩上、头发上。覆盖一切,掩盖一切,试图把所有的痛苦和记忆都变成一片干净的白色。

      但有些东西是雪覆盖不了的。

      比如那个依偎的姿势。

      比如那个六瓣的痣。

      比如那本名为《冬烬》的画册。

      比如这场在雪夜里完成、在雪地里安葬的——

      永恒的告别。

      霍国栋最后看了一眼那两个坟包,然后转身,搂着林薇,走向屋里。

      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每一步都坚定地向前。

      因为他们知道,从今以后,他们必须带着这份失去,这份痛苦,这份永远的悔恨——继续活下去。

      为了那两个选择了永远在一起的儿子。

      为了那份他们曾经不理解、但最终用生命证明了其深度的——

      爱。

      雪还在下。

      覆盖老宅,覆盖槐树,覆盖新坟。

      覆盖这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天。

      覆盖所有该覆盖的,和所有覆盖不了的。

      直到春天来临。

      但有些冬天,从未真正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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