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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引擎声在山路上熄灭时,江临雪先听见的是鸟鸣。不是城市里那种零星的、怯懦的叫声,是成片的、肆无忌惮的啁啾,从四面八方涌来,填满车窗刚摇下时涌进车内的空气。她关掉导航,屏幕上“老宅后山观星台”几个字闪烁两下,暗下去。

      推开车门,春天的气味扑面而来——湿润的泥土,萌发的新草,远处不知名野花若有若无的甜香,还有那种只有山里才有的、干净的、未经污染的空气。她站在车边,深深吸了一口,肺叶舒展,像久旱逢雨的植物。

      五年了。

      距离那个雪夜,那场葬礼,那两个在观星台上相拥而眠、最终化为灰烬的年轻人——五年了。

      时间真残忍,也真仁慈。残忍在于它从不停留,不管多少人希望它停留;仁慈在于它确实会冲淡一切,把尖锐的痛苦磨成钝痛,把铺天盖地的悲伤稀释成背景噪音,把活下来的人训练成能呼吸、能吃饭、能偶尔微笑的行尸走肉。

      江临雪从后座搬出画框。很大,一米五乘一米二的尺寸,实木外框,沉得她需要两只手才能勉强搬动。画框用厚厚的无酸纸包裹着,边缘用胶带封死,像在保护什么易碎的、珍贵的东西。她把画框靠在车门上,从背包里拿出美工刀,小心地划开封口。

      无酸纸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的画布。

      画的名字叫《冬烬》。她的成名作,五年前在毕业展上第一次展出,引发轰动,然后是一连串的奖项,展览,采访,直到现在,她被邀请在这里——这个画中场景的真实地点——办一场小型个展,作为某个艺术驻留项目的开幕活动。

      画布上是观星台的雪夜。不是写实,是写意,甚至抽象。大片的灰白、深蓝、墨黑,只有中央有两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依偎在一起,被风雪半掩,被月光笼罩。人形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姿态——那种深沉的、绝望的、同时也是安宁的依偎姿态。

      画的右下角有她的签名,和一行小字:“致霍卿朝、霍卿意。愿雪覆盖的,春天记得。”

      江临雪看着这幅画,看了很久。五年来,她画过很多画,风景,人物,静物,抽象,但只有这幅《冬烬》是她每年都会重新拿出来看、重新思考、重新痛苦的画。不是因为它带来了名声,是因为它带走了她的一部分——那个曾经相信艺术能表达一切、能治愈一切的天真部分。

      艺术不能治愈。艺术只能见证。见证美,见证痛苦,见证那些无法言说、却必须被看见的东西。

      她把画框重新包好,用推车推着,沿着山路上行。路已经修过了,铺了石板,比五年前好走很多。两旁的树木也变了,有些老树被砍了,种上了新的树苗,细弱的枝桠在春风中颤抖,叶片嫩绿得几乎透明。

      走到半山腰,她停下来喘口气。转身回望,山下的小村庄还在,但多了几栋新房子,屋顶的太阳能板在阳光下反着光。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春天了,该发芽了吧。她记得霍卿朝在信里说,希望葬在那棵树下。

      最后他们没有葬在那里。霍国栋和林薇选择了观星台旁边——更接近事情发生的地方,更接近那个雪夜,那个拥抱,那个永恒的时刻。

      江临雪继续向上走。石板路尽头,观星台出现在眼前。

      和她记忆中的不一样了。石台被重新修葺过,破损的石栏换了新的,长椅也换了,还是石质的,但打磨得更光滑。台子周围种了一圈低矮的灌木,春天了,冒出点点新绿。最显眼的是台子中央——那里立着一个雕塑,不锈钢材质的,抽象的两条弧线,一条高些,一条矮些,交错,缠绕,最终融合成一个整体。

      雕塑底座上刻着字:“纪念所有未能言说的爱。”

      没有名字,没有日期,没有具体指向。但江临雪知道这是为谁立的。霍国栋和林薇在葬礼后几个月来找过她,说想在这里立个东西,纪念,但不具体,不指名道姓,让路过的人可以有自己的解读。

      她帮他们联系了雕塑家,一个擅长抽象表达的年轻艺术家。雕塑家听了大概的故事——隐去了姓名和具体关系——然后创作了这个作品。两条弧线,一条刚硬些,一条柔软些,像两个灵魂,在某个点上相遇,然后再也不分开。

      江临雪走到雕塑前,伸手触摸不锈钢表面。冰凉,光滑,在春日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她的手指顺着弧线移动,从一条到另一条,感受那种交错,那种缠绕,那种融合。

      然后她看见了花。

      雕塑底座周围,有一小片白色的小花,六瓣的,细长的茎,在春风中轻轻摇曳。不是野花,是特意种的,整整齐齐一圈,像给雕塑戴了个白色的花环。

      白色桔梗花。

      霍卿意喜欢的花。霍卿朝在信里提到的花。永恒而无望的爱的象征。

      江临雪蹲下,仔细看那些花。开得正好,花瓣洁白,花蕊淡黄,叶片翠绿。有人定期打理,修剪,浇水,让它们在这个春天如期绽放。

      她站起来,目光移向观星台旁边——那里,在两棵新栽的樱花树下,有两个并排的土包。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两个简单的石条,平放在土包前,石条上什么字都没有,光洁得像从未被书写过。

      但每个石条前都放着一小束白色桔梗花。新鲜摘的,还带着露水,用浅绿色的棉纸松松地包着,系着麻绳。

      有人来过。今天,或者昨天。

      江临雪走过去,在土包前蹲下。五年了,土已经沉实了,上面长了薄薄一层青草,还有些不知名的小野花,白色,黄色,紫色,星星点点,像春天随意撒下的祝福。土包挨得很近,中间的距离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两个人肩并肩躺着,在泥土下,在青草间,在永恒的春天里。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其中一个石条。石头冰凉,但被阳光晒得有了点温度。石面很光滑,能映出她手指的倒影,模糊的,变形的,像隔着水面看东西。

      “霍卿意,”她轻声说,“我来看你了。还有霍卿朝。”

      风声穿过樱花树枝,带起一阵簌簌的响动。几片早开的樱花花瓣飘落,粉白的,轻盈的,落在土包上,落在桔梗花束上,落在她的肩头。

      “我要在这里办画展了,”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就在观星台上。展你的画——那本《冬烬》里的画,我临摹了一部分。还有我的画,包括那幅《冬烬》。”

      她顿了顿:“我知道你不喜欢被人围观,不喜欢被当成故事的主角。但我想,如果这些画能让一些人明白——明白爱有很多种形式,明白有些爱很艰难,但依然值得被看见——也许就不是坏事。”

      一片樱花花瓣落在她手背上,柔软,冰凉。她捏起来,对着光看,半透明的花瓣,能看见细微的脉络,像生命的纹路。

      “你哥哥呢?”她问,像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人对话,“他好吗?你们……你们在那里好吗?”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鸟鸣声,远处隐约的溪流声。但她不觉得寂寞,不觉得是在自言自语。她觉得他们能听见。在某个地方,以某种形式,那两个相拥的灵魂能听见。

      她站起来,走到推车旁,开始布置画展。场地已经提前布置好了——观星台四周立着简单的展架,白色的,轻便的,在古老的石台和崭新的雕塑间显得有些突兀,但也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像时间在这里叠加,过去和现在对话。

      江临雪一幅幅拆开画作,挂在展架上。大部分是霍卿意的画,《冬烬》画册里的作品,她花了三年时间临摹,不是复制,是重新诠释——用她的眼睛,她的手,她的理解,重新呈现那些凝视,那些爱,那些痛苦。

      《凝视之一》:霍卿朝的背影,站在窗边,看向外面。她临摹时加强了光影对比,让背影更孤独,也更坚定。

      《凝视之三》:霍卿朝打篮球的瞬间。她把动态捕捉得更夸张,线条更流畅,像时间在那一刻凝固,又像永恒在那一秒展开。

      《凝视之终章》:霍卿朝睡着的侧脸。她画得极其温柔,极其小心,像怕吵醒画中人,像在完成一场无声的告别。

      还有她自己画的《冬烬》,挂在最中央的位置,正对着雕塑,正对着那两个无名的土包。画中的雪夜和眼前的春日形成鲜明对比——一个寒冷,一个温暖;一个终结,一个开始;一个覆盖一切的白,一个萌发万物的绿。

      但她觉得,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爱。都是在不可能中寻找可能,在绝望中寻找希望,在终结中寻找永恒。

      布置完最后一幅画,她退后几步,看着整个展览。白色展架,彩色画作,不锈钢雕塑,石台,土包,樱花树,桔梗花——所有元素组合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叙事,一个没有文字、却充满力量的故事。

      “江老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身,看见一个年轻女孩站在石板路尽头,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相机,脸上有些不确定的表情。

      “我是苏砚清,”女孩走过来,伸出手,“策展助理。林老师让我先上来帮忙。”

      林老师是这次艺术驻留项目的负责人,也是江临雪的研究生导师。江临雪握了握女孩的手,笑了:“你好。都布置得差不多了,你可以看看。”

      苏砚清绕着观星台走了一圈,看画,看雕塑,看土包,看花。她的表情从好奇变成沉思,又从沉思变成某种更复杂的情绪。最后她停在《冬烬》前,看了很久。

      “这幅画……”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在画册上看过,但实物……实物更……”

      “更什么?”江临雪问。

      “更痛。”苏砚清转过头,眼睛里有种年轻人才有的、毫不掩饰的敏锐,“但也更美。像某种……被凝固的悲伤,但悲伤里又有光。”

      江临雪点点头。这女孩懂。至少,在艺术层面懂。

      “这两个土包……”苏砚清看向樱花树下,“是……?”

      “是故事的一部分。”江临雪说,没有具体解释,“无名墓。纪念两个……相爱的人。”

      “相爱的人?”苏砚清重复,目光在两个土包间移动,“他们……葬在一起?”

      “嗯。并肩。永远并肩。”

      苏砚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真好。”

      “真好?”江临雪有些意外。

      “嗯。能和自己爱的人葬在一起,永远不分开——真好。”女孩的语气很真诚,没有伤感,只有一种简单的、对“永远在一起”这个概念的认同,“很多人活着的时候不能在一起,死了就更不能了。但他们可以。真好。”

      江临雪看着这个年轻女孩,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天真的、残酷的清澈,突然感到一阵刺痛——不是为她自己,是为霍卿朝和霍卿意。如果他们能听到这句话,会怎么想?会苦笑吗?会流泪吗?还是会觉得,至少有人理解,至少有人觉得这样“真好”?

      “开幕式是明天下午,”苏砚清拿出笔记本,“媒体会来,当地艺术机构的人,还有……霍先生和霍太太也会来。”

      霍先生和霍太太。霍国栋和林薇。五年了,他们搬离了这座城市,去了南方一个海滨小城,说是要换个环境,换个没有回忆的地方重新开始。但每年春天,桔梗花开的时候,他们都会回来,来观星台,来这两个土包前,放一束花,坐一会儿,然后离开。

      江临雪见过他们几次。一次是葬礼后第一年,两人都老了十岁的样子,头发白了,背驼了,眼睛里的光灭了。一次是第三年,稍微好点了,能说些话了,但话题总是绕不开“如果……”。今年是第五年,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他们还好吗?”她问。

      苏砚清想了想:“霍先生还好,霍太太……好像身体不太好,走路需要搀扶。但精神还不错,说一定要来看展览。”

      一定要来看。看儿子的画,看儿子的故事,看那个他们曾经不理解、后来用生命理解了、现在必须学会与之共存的爱。

      “明天需要我做什么吗?”苏砚清问。

      “帮我接待一下他们吧,”江临雪说,“如果他们愿意,可以带他们看看画,讲讲……讲讲画背后的故事。但不要强求,他们想安静待着就安静待着。”

      “好。”苏砚清在笔记本上记下,然后抬头,看着江临雪,“江老师,这些画……这些故事……是真的吗?”

      问题问得很直接,但语气里没有猎奇,只有一种想要理解的真诚。

      江临雪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真的。每一个笔触,每一抹颜色,每一个凝视——都是真的。”

      “那他们……”苏砚清看向土包,“他们现在……在哪里?”

      “在这里。”江临雪说,目光扫过画作,雕塑,土包,桔梗花,樱花树,整个观星台,“在每一朵花里,每一片花瓣里,每一阵风里,每一缕光里。在所有记得他们的人心里。”

      苏砚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没再追问。年轻有年轻的好——知道有些问题没有答案,就接受没有答案,继续往前走,继续看世界,继续爱,继续痛,继续活着。

      女孩离开后,江临雪独自在观星台上坐了很久。坐在新换的长椅上,看着自己的画,看着那个雕塑,看着那两个土包,看着这片春天里复苏的山林。

      夕阳西下时,光线变得柔和,给一切镀上金边。画作在斜阳中泛着温润的光,雕塑的不锈钢表面反射出橙红的光晕,土包上的青草绿得发亮,桔梗花白得透明,樱花花瓣在风中飘落,像一场粉白色的雪。

      她想起了五年前那个雪夜。不是亲眼所见,是想象——根据霍卿意的画册,霍卿朝的信,警察的描述,还有她自己对那两个人的理解,拼凑出来的想象。

      想象他们坐在这个长椅上,相拥着,雪落在他们身上,月光照着他们,他们说了最后的话,交换了最后的吻,然后一起睡去,永远睡去。

      想象那个清晨,扫雪人发现他们,两个冻僵的、依偎的身影,像一尊雕塑,一场梦,一个不可能真实、却又真实得可怕的故事。

      想象葬礼,骨灰,土包,眼泪,悔恨,痛苦,然后是时间,漫长的、缓慢的、一点一点把尖锐磨成钝痛的时间。

      五年了。春天来了五次,桔梗花开了五次,樱花落了五次。来看他们的人从多到少,从哭到沉默,从无法接受到学会接受。世界继续运转,人们继续生活,爱继续发生,痛继续存在。

      但有些东西没变。那两个土包还在,挨得很近。那些画还在,凝视还在。那个雕塑还在,弧线交错缠绕。那些桔梗花还在,每年春天如期绽放。

      还有爱。那份不被理解、不被允许、不被祝福,却用生命证明了其深度和真实的爱——还在。在记忆里,在故事里,在这些画里,在这个观星台上,在这个春天里。

      江临雪站起来,走到土包前,最后一次整理花束。桔梗花还很新鲜,白色的花瓣在暮色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摸了摸花瓣,冰凉,柔软,像某种承诺,某种永恒。

      “明天见,”她轻声说,“给你们看画展。给你们看……春天。”

      然后她转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观星台在暮色中变成一个剪影,雕塑的两条弧线在暗下来的天空中清晰可见,像两个灵魂,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在无限中自由交错,自由缠绕,自由融合。

      而下面,那两个土包,在樱花树下,在桔梗花间,静静地并肩躺着,像在做一个漫长的、安宁的梦。

      春天确实来了。樱花开了,草绿了,鸟鸣了,风暖了。

      但有些冬天,从未真正结束。

      它们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在记忆里,在画里,在故事里,在所有被雪覆盖、但春天依然记得的爱里。

      江临雪转过身,继续下山。

      身后,观星台上,最后一缕夕阳的光线消失在山脊后面。暮色四合,星光初现。

      而那两个土包,在渐浓的夜色中,渐渐模糊,但依然并肩。

      永远并肩。

      就像那两条不锈钢的弧线。

      就像画中那两个依偎的身影。

      就像所有未能言说、却依然存在的——

      爱。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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