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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叶静婷成长 叶静婷是如 ...


  •   民生码头到金狮巷,就隔两条街。叶静婷绕过水塔脚去电报局发了一份电报。傍晚的风卷着码头的鱼腥味漫过来,叶静婷握着票根走在青石板路上,鞋跟敲出 "笃笃" 的响,走回家不过百十来步。
      穿过爬满绿萝的大院门,砖缝里的青苔还带着寒气。推开正屋的木门,"吱呀" 一声惊动了梁上的鸟儿,扑棱棱飞起来。一屋子中式家具扑面而来,八仙桌的酸枝木纹理在暮色里泛着暗金,桌面亮得能照见她映在上面的影子 ,桌沿的缠枝莲纹浮雕被摩挲得光滑。
      四把太师椅规规矩矩立在桌旁,暗红丝绒垫边缘起了点毛边。叶静婷扶着椅背坐下,布料与木头摩擦的 "沙沙" 声里。
      这地方,是叶静婷心里最威严的所在。父母端端正正坐在上首,她和姐姐规规矩矩坐在下座听训,“食不言,寝不语,坐如钟,站如松”,一句句都记在心里。可这地方也是最暖的,姐妹俩在堂下椅子上爬上爬下,没个姑娘家的样子,父母坐在上首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如今上首的太师椅空着,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椅垫上投下格子影子,倒比有人坐着时更显威严。
      这里就是父母给她搭的精致玻璃罩,一直到十五岁,她推开门走出去,才瞧见外面的世界。墙角蜷着的瘦骨嶙峋的乞丐,冻得发紫饿得死去的人,像一根根钢针,戳破了她眼里锦衣玉食、歌舞升平的幻象,让她看到了玻璃罩外那个从没接触过的世界 —— 一个满是苦难、挣扎,却又暗流涌动的世界。
      她掏出不少钱给乞丐,那乞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惊惶得像只被踩住尾巴的猫,不敢接,一个劲往后缩,七八个衣衫褴褛的孩子从巷口冲过来,她手忙脚乱地把钱往乞丐手里塞,却被一双双黑瘦的手撕扯着抢了去。没抢到的,睁着又渴又盼的眼睛望着她,指甲缝里全是泥她,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这才明白,钱原来不是万能的。
      为什么有的人住洋房、穿貂皮,有的人却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许多人说,这就是命!可方清和告诉她,不是命,是这世道病了,是那些盘踞高位的人,吸着底层百姓的血过好日子。难道改不了吗?方清和告诉她:这世道里还藏着一种她盼着的、更公平的可能。
      方清和眼里闪着为理想不顾一切的光,他对她说:“全世界无产者要联合起来”,还说 “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
      她发现,有好多人,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偏要选条满是荆棘的路,就因为相信这世界能变好。
      她一直觉得自己挺勇敢,敢一个人去广州求学,可跟方清和比起来,这点勇敢实在太苍白了。她跟着方清和一起游行、印传单、发传单,方清和举着标语的手臂晒得黝黑,汗珠子顺着脖颈滑进粗布褂子,喊口号的声音却像铜钟似的响亮。那时候的她,是真的勇敢。
      方清和死了,死在一场游行里。为了掩护她和同伴逃走,被巡捕的枪托打倒在地,看着他被巡捕带走,嘴角流着血,灰扑扑的地面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叶静婷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她紧紧地攥着手中那本带血的《共产党宣言》,是方清和塞给他的。
      回到住处,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遍地读那本小册子。窗外的风声好像都停了,月光爬上书页,那些铅字在她眼前跳着,耳朵里那些滚烫的文字在响。她想起洋房里夜夜不停的派对,想起街头饿死的乞丐,想起工厂里工人疲惫的脸,想起方清和流着血却依旧坚定的眼神。原来,所谓的 “命”,不过是强者欺负弱者的借口。原来,真有一种理想,值得人拿命去追 —— 那是个没有剥削、没有压迫,人人都能吃饱穿暖,都能有尊严活着的世界
      她换上一身最普通的蓝布褂子,镜子里的人看着既陌生又熟悉,先前总被母亲说 "太娇怯" 的眉眼,此刻竟生出些倔强来,眼神里多了份坚定,那是从迷茫里走出来的笃定。如今,她不光有了新同伴,还有好多正义的人在暗地里支持她们。她要走的路,是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的跨越。
      叶静婷从没觉得这么轻松过。叶家这玻璃房里的人,都在为心里的爱拼命努力,在各自的位置上发光。
      “二小姐回来了。” 坐在椅子上的王妈正低头织毛衣,抬头看见叶静婷,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吃饭了吗?我去给你热热。”
      “嗯。” 叶静婷点点头,“我爸妈去大姐家了?”
      “是啊,说晚上就回来,要跟你商量结婚的事。你也不用去李公馆了。” 王妈说完,起身往厨房走。
      “结婚……” 叶静婷喃喃自语,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在椅子上坐下。结婚是不可能了,三天后她要坐船去广州,再回香港。父母这边肯定不能说实话,梁国华应该会配合她,没办法,只能委屈他了,让他先顶着未婚夫的名头,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二天,叶静婷去店里挑了个金手镯、一个金戒指,让师傅分别在上面刻了个 “婷” 字。手镯是给小外甥的,戒指是给梁国华的。她还打算在姐姐家住一晚,这样第二天梁国华送她上船能顺当点,要是在家,父母肯定盯得紧,出门前还得盘问半天。
      青灰色的砖墙上爬满了炮仗花,李公馆的铜环门把在午后的太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叶静婷提着米白色行李箱站在门廊下,木门 “吱呀” 一声开了,丽姐接过箱子,轻声说:“大小姐刚哄睡小少爷,正在楼上房间歇着呢,听见动静就说:“ 准是二小姐来了。”
      院里的蒜香藤爬满了篱笆,紫莹莹的花串垂下来,带着院子里蒜香藤的味道,叶静婷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木地板还是被踩得 "咯吱" 响,锦缎窗帘拉着半幅,推开虚掩的房门,奶香味混着痱子粉的味道扑面而来。叶静华半躺在铺着软垫的床上,露在外面的手腕还带着刚生完孩子的虚胖。她的目光落在身边的襁褓上,浅粉色的襁褓裹着个小小的婴孩,呼吸时胸口微微起伏。
      看见妹妹进来,叶静华想撑着扶手坐起来,被叶静婷快步按住:“快坐着别动。” 她这才收回目光,拉过妹妹的手:“刚把他哄睡,你就来了。”
      静婷绕到床的另一边坐下,伸手轻轻摸着孩子的脸,软得像团棉花。小家伙蜷在襁褓里,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就算闭着眼,她好像也能看见那粉嘟嘟的小嘴微微嘟着的样子。
      这皱巴巴的小东西是李戈的孩子,要是他能看见,该多好啊。“孩子好带吗?” 静婷轻声问,看见姐姐眼下的乌青:“要是不好带,姐姐该多辛苦。”
      “好带,挺听话的。”静华说着,拨了拨孩子额前的胎发,嘴角的笑意漫了开来:“就是夜里换尿布时哭起来劲儿大,可一含住□□,就发出小猫似的呼噜声,醒了还会对着我笑。”
      她忽然握住妹妹的手:“来,坐姐姐这边,说说你和华哥的婚事,爸妈说啥时候办啊?”
      静婷在床边坐下,拉着姐姐的手,指尖碰到她手背上,温温的带着点汗湿。“想明年开春办,还得跟华哥商量。”
      姐姐的指甲在她手背上轻轻划着:“早办了好,了了爸妈的心事。然后你们生个孩子,爸妈把金铺关了,正好给你们带孩子。”
      叶静婷的脸腾地红了,赶紧把头扭向孩子那边,看着小家伙粉嘟嘟的脸,眼里不由得泛起一阵酸,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睫毛上沾的泪珠差点滴在婴孩脸上。想着明天又要离家,这一去,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
      见妹妹眼圈红了,静华轻轻摸了摸她的脸:“你哭啥?你姐夫到现在都没消息,我都没哭,你倒先哭了。”
      静婷低下头,躲开姐姐的目光:“姐夫福大命大,肯定会回来的。”
      “我也信他会回来,我会把船行管好,等他回来。” 叶静华眼神坚定,“而且,我还有李杰陪着呢。”
      “李杰?” 静婷瞪圆了眼睛。
      “对啊,你不是给起过名字吗?我想了想,就叫李杰了。”
      静婷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伸手搂住姐姐的脖子,肩膀轻轻发抖,满肚子的话堵在心口,像被棉絮塞住的烟囱,心里憋得难受,可这话没法说,谁都不能说。
      第二天出门时,叶静婷抱着李杰亲了又亲,小家伙在梦里咂着嘴,把粉脸蛋蹭得通红。梁国华在巷口等她,长衫的下摆被风吹得扬起,看见她出来就迎上来:"都安排好了。"
      梁国华亲自带她从员工通道上了船,员工通道的铁楼梯锈迹斑斑,踩上去 "哐当" 响。梁国华扶着她的胳膊,在舱门口停下:"到了广州记得发电报。"
      船鸣笛时,叶静婷把戒指套在准备下船的梁国华手上,金戒指在晨光里闪着亮,她的指尖抚摸着他掌心的薄茧 :“对不起,婚礼因为我又得搁着了。你戴上这个,能少些麻烦,也能堵住别人的嘴。”
      梁国华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动作柔得像怕碰碎什么:“你想得周到,不愧是女中豪杰。” 他的声音有点哑,眼里的光像蒙着层雾,笑里藏着说不清的滋味。
      “对了,还有件事。” 梁国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我上个月签广州新亚酒店的账单时,看到有几笔住宿费是李戈签的,这说明他还活着,你还是再找找。”
      叶静婷当然知道李戈还活着,可现在不能说。她装出高兴的样子:“姐夫还活着?太好了,我再找找,登报寻人去。”
      梁国华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还是忍不住,伸手把叶静婷抱在怀里,他实在说不清该怎么看待这个女子,才二十一岁,看着柔弱,骨子里却那么独立坚强,心里装着的志向,连好些男人都比不上。
      他最终放开了她,转身走下舷梯。他的背影在人群里忽隐忽现,长衫的后摆被风掀起,像只欲飞的鸟。
      船开时,码头上的人影渐渐小了。叶静婷倚着栏杆,江风把头发吹得乱舞,眼里多了一层坚定的光芒。
      入夜时,陆崇端着饭菜进来,"时小姐,趁热吃,送得有点晚了。" 饭面上趴着一块扣肉,扣肉上的油星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肥瘦相间得正好。
      叶静婷接过碗,筷子夹起一块,热气熏得眼眶发潮:"好香啊!"
      陆崇拉过板凳坐下,军绿色裤子膝盖处磨得发白,"时小姐,你只需通知你们接货的车到码头等就行了,卸货和装货都有我们安排好的工人搬动。上岸就先卸泰安行的货。直接装走就好了。”
      “我知道,已发了电报安排了。”
      陆崇看着叶静婷,这张脸和静华真象,静华的音容样貌已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他一眼就看出她是静华的妹妹,只不过,在他的脑海里,这些大小姐们都是高不可攀的存在,他也只能是远远敬之,他挠挠头:“这里是船长室,很安全,上次你姐回来也是睡这里。”
      叶静婷愣了一下,抬头看着陆崇,倒把陆崇看得不好意思了:“二小姐,安心休息,晚上我会定时来查铺。你放心睡吧。”临走的时候,还向叶静婷竖起了大姆指。他是真心的佩服,以前帮郑老师小批量的运货,李戈在的时候也帮李戈接人送人,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明白得狠。但他装不懂,只管运送,不多问,开好船。他是真心佩服这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姑娘,并把她牢牢地记在了心里。这叶家的俩姐妹,他打心眼里佩服
      汽笛突然长鸣一声。叶静婷望着漆黑的江面,远处的渔火像星星掉在了水里。她知道李戈在哪,知道他正等着这批运送的物资,可这些话,只能烂在肚子里。
      船在江面上颠簸着前行,像片不知疲倦的叶子,听着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忽然笑了 —— 方清和说的新世界,说不定就藏在这涛声里呢。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青砖灰瓦的院落上。梁国华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跨进朱漆大门,藏青色短褂的肩头沾着些风尘,额角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滑,在颌下积成小小的水痕。他一眼就瞧见堂首梨花木椅上坐着的两位老人 —— 叶明礼穿着藏蓝暗纹马褂,稀疏的银发在厅里昏黄的煤油灯底下泛着微光,手里那根雕着松鹤延年的黄杨木拐杖正随着呼吸轻轻晃动;旁边的老太太穿件月白软缎旗袍,袖口绣着几枝兰草,见他进来,原本蹙着的眉头又紧了紧。梁国华赶紧收住脚步,恭恭敬敬地作揖请安。
      “老爷,老太太,这都这么晚了,您们怎么还在这儿?”
      叶明礼听见声音,浑浊的眼珠猛地一抬,原本耷拉着的嘴角绷成了直线。他 “嚯” 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马褂的下摆扫过凳面,带起一阵风,手里的拐杖 “咚” 一声戳在青石板地上,溅起几粒尘土:“我还想问你呢,静婷去哪儿了?” 老太太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胳膊,金镯子在灯影里晃出细碎的光:“楼上静华刚睡着呢,小声些。”
      梁国华垂着眼,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那金戒指,他喉结动了动,低声说:“静婷去广州了,今天跟天宝的船走的。”
      叶明礼闭了闭眼,稀疏的眉毛拧成个疙瘩,再睁开时,眼里的光像淬了冰:“你为啥不拦住她?”
      梁国华这时缓缓抬起头,眼角的红血丝在灯光下看得分明。他望着叶明礼花白的胡子,声音不高却很稳:“我觉得,该让静婷做自己喜欢的事。”
      “喜欢的事?” 叶明礼的拐杖又往地上戳了戳,“如今外面兵荒马乱的,她就该老实在家待着!” 梁国华心里头嘀咕,叶静婷做的那些事,要是让老爷子知道了,还不知道会气成啥样,他重新低下了头,后颈的筋络隐隐泛着青。
      叶明礼喘了口气,接着说:“明年开春,你们的婚事就得办了,不能再让她往外跑。我们等这么晚,就是要骂你,连个人都管不住。
      梁国华的脸在灯影里忽明忽暗,我哪管得住啊,可这话又没法说出口,只能讷讷地:“叶老先生,我……”
      叶明礼摆了摆手,拐杖在地上划出半道弧线,叹了口气:“老伴,咱们走。” 老太太连忙扶住他的胳膊,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像两段被风吹得打颤的枯木。梁国华赶紧跟在后头,青布鞋底踩过院子里的青苔,发出轻微的 “沙沙” 声。到了月亮门边,他扬声喊:“老黄,送老爷老太太回去。”
      司机老黄从旁边的耳房里钻出来,军绿色的褂子上沾着些油污,手里还攥着块擦车布:“好嘞,这就来。” 黑色的小轿车就停在门外的老槐树下,车头上的铜喇叭在月光里闪着冷光。
      等汽车的引擎声渐渐远了,梁国华才转过身,背对着月亮站了会儿。晚风掀起他短褂的下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里衣。他拖着步子挪回前厅,一屁股瘫在刚才叶明礼坐过的椅子上,闭着眼歇气。
      过了好一会儿,丽姐从楼上下来,轻手轻脚走到梁国华身边:“梁先生,我去给您热碗饭吧。”
      梁国华被这声叫醒,睁开眼,眼里带着点红血丝,像是蒙了层雾,他摇了摇头:“我在船行吃过了,静华睡熟了?”
      丽姐点点头:“都睡了,跟小少爷一块儿睡呢。这孩子,半夜一醒,静华就得跟着起来哄。”
      梁国华 “嗯” 了一声,撑着扶手站起来,骨节 “咯吱” 响了一声。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那我也去歇着了。” 转身往楼梯走时,楼梯板发出轻微的 “吱呀” 声,在这静悄悄的夜里格外清晰。
      丽姐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爬上楼梯。那背影不算特别高大,肩膀却挺得很直。她心里头琢磨着,这男人兢兢业业的,每天天不亮就去船行,天黑透了才回来,手上的茧子比船工还厚,对小少爷比对自己亲儿子还上心,真不知道图个啥。好不容易叶老爷看中了,当个上门女婿,也不积极,快点跟二小姐成婚不就好了吗。直到楼梯口的灯笼晃了晃,再也看不见人影,她才往佣人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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