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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公公病危亡 公公意外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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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公公病危亡
一年之计在于春,繁忙的春运开始后,民生码头上几乎没有一条船是空载的,早晨江雾还没散透,码头上的石阶就已经浸在人潮里,挑夫们踩着露水往船上搬货,“让让!让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清明过后,南宁进入了雨季,阴雨连锦的天气持继不断,船运航行危险难度增加,但是百色、龙州、梧州、广州等地的乘客仍然络绎不绝,因为“天宝船行”的船票价不但合理,而且安全系数高,走过多少险滩,大事故从未发生过。
江面上的船只沿江排开,远远望去像一群伏在水面的水鸭,船板被晨露浸得发亮。最前头那艘“天宝一号”客船,烟囱里飘着淡白的烟,轮机突突地抖着,船身周围的水纹一圈圈漫到码头石缝里,跳板是松木的,被踩得光溜溜,板边嵌着几粒鞋钉,是防打滑的。
船上的服务人员在船头数人。他把烟叼在嘴里,烟头的火点忽闪忽闪,手里的竹筹子递出去一根,就往船舱里喊一声:“又一个!”太阳爬到码头边的树上,光落在人潮里,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嘟——”船笛声穿透江岸,客船的烟囱冒出更浓的烟,轮机声变急了,像催人的鼓点。跳板被抽起来,“哐当”一声搭在船舷上。船慢慢离岸时,码头上还在涌人,有人挥着手摇摆,有人跟着船开的方向,沿着江边跑,江风把船的突突声送远了。紧接着又有船靠过来,新的挑夫扛着货往这边走,脚步声、吆喝声、轮机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这民生码头的热闹是李义每天尽收眼底的风景。
李义,天宝船行的总经理,他的脸是被江风吹过和日光腌透的铜黄色,颧骨处有明显的晒斑,他眉骨扁平,但眉锋锐利,像被江风反复冲刷修剪过的砂石,圆滑却不失坚强。他二十岁当船长,三十岁拥有自己的小运输船队,四十岁把小船队升级为船运公司,如今五十岁出头了,船运公司也做大了,儿子也已成家了,他也该享福了。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目送一艘又一艘的船离岸,这样的生活他过了十几年,没有一天休息日。儿子李戈结婚后,也开始来船行协同管理,和船长们拍肩搭背,了解船员们的生活情况,安抚船员的情绪,甚至还跟船一起跑长途。看到儿子的变化,李义很欣慰,心情特别欢畅。他打算把儿子带熟,两年后便把船行全部业务交给儿子打理,把家宅内务交给儿媳,自己去梧州外室家和他们一起生活。梧州那里有他另一个家。这个家还是在妻子离世前一年建立的,他为了保持自己在儿子心中的形象,一直不敢把实情告诉儿子,其实船行上下都清楚总经理这件隐私,现在儿子李戈成家了,他决定给委屈多年的情妇罗玉梅一个名份,而且她替他生的小儿子李伟也该入祖归宗了。
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李义习惯地用右手揉了揉太阳穴,右手怎么也使不上劲,他张开五指,又握紧成拳头状,“怪了”他心里嘀咕,想抬左手去帮右手,左胳膊却像被船锚牵着一样往下沉,他转身回房,坐回那个他坐了十几年的总经理位置上,再次袭来剧烈疼痛把他的两道利剑似的眉毛绞在一起,他仰头靠在椅子上,闭着眼,休息了一会。
“陆船长,我看今天我和你走一趟吧,我问问老爷子。”李戈和陆崇一前一后的走进办公大楼,二层楼除了安置有总经理办公室外,还有副总办公室,财务办公室,船长办公室,调度室。船长办公室最热闹,是个信息交流中心,是趣闻八卦的源头,调度室则是吵架最凶的地方,船长们脾气不小,对航线的调度安排,意见不合就吵起来,不过,最终都会安安全全完成航行。
从梁村回来,李戈就找陆崇安排接送人的事,总算都安排好了,心情格外轻松,步履轻盈地走进总经理室,父亲正在闭目养神,他轻轻地拉开办公桌面前的椅子,悄悄地挪着屁股坐了下来,跟船长们混久了,李戈渐渐地掌握了一些与人相处的技巧,和船长们在一起,就要和他们一样放得开,和他们一样粗犷,这样才能融入他们的圈子,以前去哪里他都穿着精致的西装,现在只要来船行,他都换成公司的藕缎暗花唐装。
细微的动作还是把李义惊醒了,他睁开眼,坐直身体:“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李戈毕躬毕敬细声细气地说:“老爸,今天我想跟陆船长的船一起行百色线,郑老师交待要接他的几个亲戚,我跟船也许会好点。”
“相信陆船长的能力,既然交待他做了,他一定做好,接送郑先生的亲戚也不是第一次了。”李义的声音微弱颤抖,不得矣,他把头靠回在皮椅上。
“嗯,好吧,陆崇是个很专业的船长,他那条航线每月的收成都是最高的。”这时李戈注意到父亲神情疲倦、脸色苍白:“父亲,你气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你回家休息吧。”
李义摆摆手,但紧锁的眉头出卖了他,一股热流直往天灵盖上冲,太阳穴都快要炸开了,他强忍着,尽量不让儿子担心:“那你今天多盯着点船行,我先回家休息,晚上回来我有事对你说。叫司机进来,送我回家。”
“好,”李戈冲出房间去叫司机,和迎面而来的韦同打了个招呼,韦同手拿着支票走进总经办,看见韦同走了进来,李义边揉着太阳穴边问韦同:“到广州买新船的银票你领了吗?”
“都准备好了,就等您签字提款了。”韦同说着递上张空白支票,李义点点头,接过支票:“价格谈好了,五十万?”
“是的,总经理”韦同的眼神游离:“但还要加十万,是.....”
李义瞪了韦同一眼:“先付五十万,船回到了再说”。李义颤颤微微地拿起笔,慢慢在支票上写上数字,然后拉开抽屉取出印章,突然后脑勺像被钝器顶住一样,一股涨意顺着后颈往太阳穴爬,眼前的支票,支票上的数字变得重重叠叠,天旋地转模糊成了色团,李义重重地伏倒在办公桌上。
韦同大吃一惊:“总经理...”见李义没有反应,他迅速抓取桌面上李义的私章盖在支票上,收起支票后大叫道:“来人呀!”
率先冲进总经办的李戈拉起父亲的右手,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想把父亲从座位上拉起来,却被闻声紧跟着进来的陆崇推开了:“我来,”陆崇直接蹲下来,示意韦同扶李义趴在自己的背上。
陆崇背着李义下楼,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上汽车直奔博爱医院。
生命给予从来都不是无底限的付出,它像一条粗状的麻绳子,牵挂着宿主一串串的追求,偶然一阵风吹过,它会在屋角漏下的光斑上多盘旋几日,也会在某个梅雨季节里生出浅褐色的斑,只要还没断,它始终向牵挂着。李义的一生,就像一根麻绳,一直一直牵扯着不断加重的责任。
“天有不测风云”从来不是要我们怕雨,而是教会我们看见:雨会打落玫瑰,也会让地里的庄稼更绿,那些突如其来的雨,或许会掀翻预设的路径,或许也会在某个转角处撤下意外的糖,带着对雨过天睛的希望,才能让日子过得平实,这个道理在静华的心理,清清楚楚。所以她表现得很冷静。公公在医院抢救三天了,还没见好转。丈夫也晕倒在医院,昨晚才把他接回来。
“李戈,我已让丽姐去医院接替照顾父亲,等父亲病好了,就让他在家里好好休养吧,你去船行,把船行管好。叶静华端着一碗参汤走到床边坐下,她的脸总带着温和的柔光,她眨了一下眼,眼神示意李戈坐起来:“现在父亲还没脱离危险,家里都靠你了,你要坚持住。”
李戈侧身靠着床头,头发杂乱,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眼睛已没了那能洞察万物的超脱,那可是静华最爱看的眼睛。成亲之后,他开启了人生的新阶段,久违的母爱,在妻子的身上得到了补偿,还有崭新的情爱,迷魂迷魄,神魂心锁在妻子的身上。他开始参与船行的管理,和船长们一起走航线,妻子掌家,他掌管理船行,一切都是那么幸福!
静华怜爱地看着李戈,眼角眉梢的纹路都带着心疼,她拿着汤勺,一口一口地喂,丈夫原本光滑的眼角上多出了几丝皱纹,皮肤干燥也失了光泽,想不到成婚以来这一个月,事情发展变化莫测,如今公公还躺在医院病床上,丈夫心脏病随时都有发作的风险,怎么不让她纠心。家里的仆人欺生期都还没过,都在盯着她的举动。那无助无力的打击一阵阵的向她砸过来,感觉自己象是接了使命的诏书,在这个家里,她成了护家的督军。
“华哥还没到船行报到吗?”她用手帕抹了抹了丈夫嘴角上的残羹。
“还没,我已派人去梁村告知现状,他应很快就来了。”几口温热的鸡汤下肚,李戈的脸色好了点。
静华点了点头“家里我管着,医院我安排丽姐负责了,我也会天天去守着,你专心管好船行的事情。”说着,站了起来,把汤碗放到桌上,去衣架上拿起那件藕段暗花唐装。
“嗯。辛苦你了,等父亲病好了,我带你去走一次航程。”
“好的,业务上的事,不要太激动。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解决不了的,可以先放一放,先解决紧急的,现在紧急的就是保护好你的身体。”静华一边说,一边帮丈夫套上外衣。云淡风轻的嘱咐,却让李戈的内心如浸着蜜一样甜透了,都说幸福者珍惜,幸福感觉越强,越会珍惜眼前拥有的一切。
送走丈夫出门,静华决定先回金狮巷父母家,然后再去医院守着公公,成婚之后,她都还未曾回娘家。
多年来,繁忙的船务工作使李义都没有休息的机会,他一个人管理着这么大的船队,儿子是新青年,追求新思想,吵着去广州学习,离家三年,才刚回家,为了留住儿子,他立即给儿子娶了亲。他觉得自己终于做了一件正确的事,儿子娶亲之后,整个人变化很大,主动去船行帮忙,主动与船长们建立良好的合作关系,看见这儿十年创下的家业蒸蒸日上后继有人,李义心理的担心总算象落地的石头卸了下来。然而,福祸这对双生子,总在暗自较量,较量的结果就是让李义躺在病床上了,整整三天了,他还没苏醒。
“医生,我公公现在还没醒,他什么时候能醒来?”是儿媳,是儿媳正在焦急询问医生,他娶了一位好儿媳,从儿子的变化中他看出了儿媳的影响力。
“李老爷平时都吃什么药?”罗医生问,罗医生是静华的同学的大哥,也是李戈心脏病的主治医生。
“不清楚,只知道老爷子从来不到医院看病,平时头痛身热总是到中山路同济堂看中医拾中药吃的。”儿媳带着哭腔答道。
“静华,你家公公我刚给他打过强心针,已经三天了,但一直昏睡,他是有意识的,随时都会醒,也随时会.....你们要做好准备。”
“谢谢医生,求你一定要把我公公救醒,这个家没了我公公不行。”静华急切地,呜咽地恳求,她一个新媳妇,第一次面对这么残酷的场面。
怎么?我要死了吗?李义躺上床上,双眼紧闭,眼球却在不停地游动,儿子,李戈,我得要交待他一些事情,他努力地张了张嘴,挣扎地想说什么,但是却发不出声音,这一激动耗尽了他的元气,他无力的摊在床上。
“医生,医生,”静华疯狂地叫着,没了往日的温柔,听到喊叫,医生带着护士冲进病房,经过一阵的抢救,总算恢复微弱地跳动。
“请进去见最后一面吧,我们已尽了最大的努力,实在无回天之术。”叶静华听到这话,泪如泉涌。早已赶到医院等侯多时的李戈立即摊倒在地,静华和丽姐吃力地扶起瘫软的李戈走进病房,李戈一见老父便跪倒在床边凄惋地喊道:“爸……爸……”
李义张着嘴,只有出气,没有入气。也许是强心针的作用,他听到儿子的呼喊,微微张眼,很吃力地吐出不成句的话,叶静华忙俯身小声说:“爸,您老人家有什么吩咐,请说吧,爸。”
“船…戈儿…梧州…”
叶静华很吃力才勉强听到“船”和“戈”字,顿时,她的泪水断珠般落下。她知道老人放心不下他的船业和宝贝儿子。李义的嘴巴再次张得大大的,叶静华再俯身问道:“您……您想说什么?”但此时李义胸部却突然起伏不停,再也说不出什么了。李戈见父亲的惨状,哭得更伤心。“爸……您不能走啊!爸,不能!不能……”也许死神受到一点感动,轻轻松了一下手中的牵绳,只见老人眼睛一亮,吃力地点了点头。突然,他抬手一指,口中“梧……梧”地像在说话,又像是吐气地叫了两声。挣扎撑了一下,便永远停止了呼吸!
李戈眼睁睁望着父亲断了气,身一仰,又倒下昏了过去。吴大夫一阵忙乱,终把李戈救醒过来,扶上边上的沙坐下,他把叶静华叫到一旁小声说:“静华,你丈夫的心脏可能承受不住这沉重的打击,回去一定要好好调养和安静休息。不然……”他不忍心往下说。叶静华会意含泪点头道:“吴大夫,我明白。我……恐怕也会倒下,这劈头重创我真有点承受不了。”
“不,不会的。静华,你要坚持住,你丈夫现在也要依靠你,不能再出什么乱子了。”
叶静华感激地点头说:“多谢吴大夫医治,家翁的事给你添麻烦了,”这时,请来拾李义遗体的板车已到,人们忙把死者抬上去拉回李公馆再行入殓、超度。
叶静华一行刚回到李公馆,叶明礼和妻子带着一个管家也到了。上午才听女儿诉说邕城船王重病抢救的变故,他们是抱着帮女儿的忙的意图来的,想不到事情发展变化这么快,老友竟然过世了。当看到好友的遗体时,叶明礼不禁老泪纵横。他知道女婿又卧床不起了,更焦急万分,忙吩咐女儿:“静华,我来替你操办丧事,布置灵堂、请道士、写碑文、选墓地,还有,船行那边要保持正常运转,你要想想怎么办?李戈身体要护着,不能再出什么意外了。”
“李戈刚昏过去,喝了点参汤,才上床躺着。”
“船行业务也不能停,航运不同一般生意,每天都不能关门停业的,你得要处理好,李戈就交给你妈护理,家里金铺有你舅舅,不用担心。”
叶静华在徘徨中看到老父,象个落水的孩儿抓到了救命的绳索,再也控制不住压抑的悲痛,伏在老父的肩头嚎啕大哭起来:“爸,我不知道怎么办?”叶明礼疼爱地抚住女儿小声说:“别哭,别哭,把自己思想哭乱了,静华,现在你真的要挺住。这个家现在就靠你了。”
“爸,公公他死得太突然,如果他能及早检查出高血压病,多注意休息,少些操劳,也许不会过早撒手人寰。”
“你公公就这点固执不好,若他有一点西医的知识,身边常备些急救药就好了。他工作又这么拼命,一点不顾及自己!”
叶静华用手帕揩眼抽泣道:“爸……我…明白。丧事就劳烦爸爸操办了,办得隆重、排场些,起码做七天道场,让他在天之灵享受我们做儿孙的一点孝心!”
“静华,坚强些,别哭了。你公公遗体还躺在厅上呢,你已是一家之主,再不能以眼泪办事,快叫人买上等棺木给他净身入殓。”
“是,爸……事到如今,我也只好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