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图绕老巷,心守其根 ...

  •   沈砚川接手老城区管线改造项目的那天,是初夏的一个阴雨天。清晨的雨丝细细密密,打在沈氏总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他坐在办公室里,指尖捏着初始方案的封皮,指尖的温度几乎要把纸质烫出痕迹——这是前项目组耗时三个月做出来的方案,封面印着“望宁里老城区管线改造及道路拓宽项目”,字体规整、颜色严肃,像极了那些年父亲沈明诚主导的每一个改造项目,满是“效率优先”的冰冷,却唯独少了点“人”的温度。

      助理把方案递给他时,特意提醒:“沈工,这方案已经过董事会初步评审了,李董事那边很认可,说按这个来,成本能省近三百万,施工周期也能控制在两个月内。您刚接手,要是没大问题,就按这个推进,省得跟董事会再磨合。”

      沈砚没接助理的话,翻开方案第一页,目光瞬间落在了附页的拆迁范围图上。红色的实线像一道锋利的刀痕,把望宁里大半的老建筑都圈了进去——林漾的花店在红线左侧,王阿婆的豆浆摊在红线中央,张叔的花圃紧挨着红线边缘,甚至连巷尾李大爷那间传了三代的小卖部,都被红线切去了半个墙角。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为了提前熟悉现场,绕回望宁里时看到的画面。那天是晴天,夕阳把望宁里的青石板路染成了暖金色,林漾蹲在花店门口的小空地上,手里捏着一把小铲子,给刚冒芽的向日葵苗盖薄土。那几棵向日葵是林溪住院前特意种的,说等开花了要送给沈砚,苗儿还嫩,绿芽刚顶破土壤,林漾盖土的时候格外轻,生怕碰坏了芽尖。

      巷口飘着王阿婆豆浆摊的香气,沈砚顺着香气走过去时,看到王阿婆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转着石磨,磨盘里的黄豆被碾成细腻的浆汁,顺着磨盘边缘往下滴。王阿婆今年六十多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点驼,磨豆浆的时候要使劲往前倾着身子,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却没停下手里的动作。“阿婆,这么晚了还磨豆浆啊?”沈砚川凑过去问。

      王阿婆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明天早上要给老街坊煮第一锅热豆浆,现在不磨,明天赶不及。”她指了指旁边的小推车,“这摊子我守了三十年,以前你父亲来望宁里考察的时候,还喝过我煮的豆浆呢,那时候他说‘阿婆的豆浆香’,哪想到现在要拆我的摊子哟。”

      沈砚川没敢接话,又往巷尾走,看到张叔正蹲在花圃里,手里拿着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月季的枯枝。花圃里种满了各色月季,红的、粉的、黄的,开得正艳,张叔的指尖被月季刺扎破了好几处,贴着眼药水棉片,却依旧笑得开心:“这花圃我种了二十二年,我儿子小时候就在这儿追蝴蝶,那时候他才这么高。”张叔用手比了比膝盖的高度,“现在他在外打工,每次打电话都问‘爸,花圃没拆吧’,我总跟他说‘没拆,等你回来还能看花’。”

      那天傍晚的望宁里,没有规整的道路,没有崭新的建筑,却满是烟火气——林漾的笑声、王阿婆的磨盘声、张叔的念叨声,还有李大爷坐在小卖部门口摇蒲扇的声响,凑成了最鲜活的“老巷时光”。可现在,初始方案里的红线,要把这些都拆了,要把望宁里的根给断了。

      “助理,把项目组的小陈叫过来,再备两套卷尺、空白图纸和勘察仪,我们现在去望宁里。”沈砚合上方案,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助理愣了愣,赶紧问:“沈工,您不先跟董事会说一声吗?要是直接改勘察计划,李董事那边说不定会有意见。”

      “意见我来扛,先去现场。”沈砚川拿起外套,快步往办公室外走,“初始方案里的拆迁范围,不能按这个来,那些老建筑是街坊们的家,不是该被舍弃的‘障碍物’。”

      半小时后,沈砚川和小陈带着工具,出现在望宁里的巷口。雨还没停,细细的雨丝打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林漾的花店没开门,门上挂着“暂闭,照料病人”的牌子,沈砚知道,林漾去医院陪林溪了,临走前特意把花店门口的向日葵苗移到了屋檐下,还盖了一层塑料布挡雨。

      “沈工,咱们先从哪开始勘察啊?”小陈扛着勘察仪,看着巷子里弯弯曲曲的道路,有点犯难——初始方案里的管线走向是直线,从巷头铺到巷尾,直接穿过老建筑的地基,现在要改,就得重新摸清每栋建筑的结构,每处地下管线的走向,工作量至少要增加一倍。

      “先从花店开始。”沈砚川走到花店门口,蹲下身,轻轻掀开挡在向日葵苗上的塑料布,看着嫩绿的芽尖,眼里满是温柔,“这花店是林漾爷爷传下来的,有五十年了,墙体是老青砖,地基打得深,管线要是从旁边过,得先摸清承重墙的位置,不能碰。”

      他拿出卷尺,从花店的墙角开始量,小陈在旁边拿着空白图纸记录。“墙体厚度38厘米,是老青砖结构,承重墙在西侧,距离门口青石板路1.2米,管线要绕到东侧,距离墙体至少80厘米,避免挖地基时影响墙体稳定。”沈砚川一边量,一边跟小陈说,每一个数据都记得清清楚楚,“门口的青石板,林漾说是他爷爷一块一块铺的,每块石板长60厘米、宽30厘米,厚度10厘米,勘察的时候要记好每块石板的位置,施工时不能弄坏,要是有破损,得找同材质的老石板补。”

      雨越下越大,沈砚川的衬衫领口被雨水打湿,贴在脖子上,黏腻得不舒服。小陈递给他一把伞,他却摇了摇头:“伞给图纸挡雨,我没事。”说着,又拿着卷尺往花店后院走——后院有一口老井,是林漾平时浇花用的,初始方案里要填了这口井,给管线让路。沈砚川蹲在井口边往下看,井壁是老石头砌的,井水还很清澈,他赶紧跟小陈说:“这口井不能填,林漾浇花全靠它,管线绕的时候多绕五米,把井留着。”

      勘察完花店,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雨停了,太阳慢慢出来,巷子里的青石板路泛着水光。王阿婆的豆浆摊已经收了,却特意在门口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沈工,要是来勘察,就去我家喝碗热粥”。沈砚顺着纸条上的地址,找到王阿婆的家——就在豆浆摊后面,是一间小小的平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

      王阿婆见他们进来,赶紧把热好的粥端出来:“快趁热喝,下雨天凉,别冻着。”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还放了几颗红枣,甜丝丝的。沈砚喝了两口,暖到了心里,放下碗就跟王阿婆说:“阿婆,您的豆浆摊,我想保留,管线绕着摊走,还能给您装个专用的排水管道,以后下雨天就不会积水了。”

      王阿婆愣了愣,眼里瞬间泛起了泪光:“沈工,你说的是真的?我还以为这摊子肯定保不住了,都跟孙子说‘以后喝不到阿婆煮的豆浆了’。”

      “是真的,阿婆。”沈砚川笑着说,“您的摊子是望宁里的招牌,不能拆。我们勘察的时候,会先摸清摊子的地基,管线从旁边铺,再给您装个智能水龙头,省水,还能调水温,您冬天磨豆浆就不用冻手了。”

      吃完饭,沈砚川和小陈又去勘察豆浆摊。豆浆摊是铁皮搭的,却有三十年的历史,地基是水泥的,虽然不算厚,但很结实。“摊子长3米、宽2米,地基深度50厘米,管线从北侧绕,距离地基60厘米,给排水管道留30厘米的位置,排水口接老巷的主排水网,避免下雨天积水。”沈砚一边量,一边跟小陈说,“还要给摊子装个专用的供电线路,加漏电保护器,您磨豆浆用的机器功率大,以前总跳闸,装了新线路就不会了。”

      勘察完豆浆摊,又去张叔的花圃。张叔的花圃有两百多平方米,种满了月季、玫瑰,还有几棵果树。初始方案里要拆了一半花圃,拓宽道路。沈砚走进花圃,张叔正蹲在里面给月季浇水,见他们过来,赶紧迎上去:“沈工,勘察得怎么样?我的花圃能保住吗?”

      “能,张叔,您放心。”沈砚川拍了拍张叔的肩膀,拿着卷尺在花圃里量,“道路不拓宽了,只修补青石板路,您的花圃能全保住。我给您装自动灌溉系统,沿着花圃边缘铺水管,装滴灌头,您以后就不用天天挑水浇花了,省力气。”

      他在花圃里走了一圈,把每一片花田的位置都记在图纸上:“这边是月季区,滴灌头间距30厘米;这边是玫瑰区,间距25厘米;果树下面装两个滴灌头,避免浇水太多烂根。灌溉水管要埋在地下20厘米,不影响您平时除草、施肥。”张叔在旁边听着,笑得合不拢嘴,赶紧从花圃里摘了一朵开得最艳的月季,递到沈砚手里:“沈工,这花给你,谢谢你保住我的花圃。”

      勘察到巷尾李大爷的小卖部时,已经是傍晚。李大爷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摇着蒲扇,见他们过来,赶紧招呼:“沈工,勘察一天了,累坏了吧?来歇会儿。”小卖部是砖木结构,屋顶是老瓦片,门口的招牌是木头做的,写着“李记小卖部”,字体已经斑驳,却很有年代感。

      沈砚川拿着卷尺量了量,跟小陈说:“小卖部的承重墙在东侧,距离红线20厘米,初始方案里要切半个墙角,现在不用,管线绕到西侧,距离墙体50厘米,屋顶的老瓦片要是有破损,施工时帮着修一修,李大爷年纪大了,爬不了屋顶。”

      李大爷听了,赶紧说:“沈工,不用这么麻烦,只要不拆我的小卖部,我就知足了。”

      “不麻烦,李大爷。”沈砚川笑着说,“您的小卖部传了三代,是望宁里的老招牌,得好好保留。我们还会给您装个智能监控,您年纪大了,晚上看店不安全,装了监控,您也放心。”

      从李大爷的小卖部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的路灯是老灯泡,昏昏暗暗的,只能照到一小块地方。沈砚抬头看了看路灯,跟小陈说:“初始方案里的普通路灯不用装,我们定制复古路灯,灯杆用铸铁的,刻上望宁里的老故事,比如王阿婆的豆浆摊、张叔的花圃,路灯的亮度调到合适,既亮堂,又不刺眼,还能保留老巷的味道。”

      接下来的五天,沈砚川和小陈天天泡在望宁里。早上天不亮就来,晚上天黑透了才走。白天勘察、量数据、画图纸,中午就在巷口的小面馆吃碗面,晚上回去还要整理勘察资料,完善图纸。沈砚的办公室里,堆满了望宁里的勘察笔记和草图,每一本笔记上都写满了数据,每一张草图上都标注着“保留”“绕行”“注意”的字样——花店门口的青石板、王阿婆的老磨盘、张叔的灌溉井、李大爷的老招牌,都被他小心翼翼地记在图纸上,像守护珍宝一样。

      有天晚上,小陈整理资料到深夜,见沈砚还对着电脑修改图纸,忍不住问:“沈工,您这几天天天睡四个小时,图啥啊?初始方案多省心,按那个来,您不用这么累,还能讨董事会喜欢。”

      沈砚川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图纸——图纸上,花店、豆浆摊、花圃、小卖部都好好的,管线绕着它们走,复古路灯立在路边,青石板路整齐地铺着,像极了他记忆里的望宁里。他跟小陈说:“小陈,你没在老巷住过,不懂那种感觉。这些老建筑不是冰冷的砖头瓦块,是有感情的——林漾在花店里长大,王阿婆在豆浆摊前守了三十年,张叔对着花圃盼儿子回家,这些都是‘根’。我们做改造项目,不是把老巷改成新的,是让老巷能好好活着,让住在里面的人能安心。要是为了省心、讨董事会喜欢,拆了他们的根,就算项目完工了,也不是真的成功。”

      小陈没说话,看着沈砚川眼里的认真,忽然懂了——沈砚改的不是方案,是望宁里街坊们的生活,是老巷的未来。他赶紧坐下来,帮着沈砚整理资料,一起把图纸完善好。

      第七天,修改后的方案初稿终于完成了。沈砚川把方案打印出来,厚厚的一摞,有二十多页,每一页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核心建筑的保护范围、管线的绕行路线、现代功能的融入细节,甚至连施工时要注意的事项,都写得明明白白。他抱着方案,第一时间去了医院——林漾这几天都在医院陪林溪,还没看过修改后的方案。

      医院的普通病房里,阳光正好。林溪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沈砚川之前送的向日葵苗,林漾坐在旁边,正给苗儿浇水。沈砚推开门进去,林漾抬头看到他,眼里立刻亮了起来:“你怎么来了?方案改完了?”

      沈砚川走过去,把方案放在床头的小桌上,翻开到拆迁范围图那一页——原来的红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蓝色的虚线,把花店、豆浆摊、花圃都圈了起来,旁边标注着“核心建筑,保留”。“你看,你的花店保住了,王阿婆的豆浆摊、张叔的花圃也保住了。”沈砚指着图纸,跟林漾和林溪说,“管线绕到了巷尾,不用挖开你门口的青石板;我给你装了智能电表,手机就能缴费,还加了漏电保护器,下雨天再也不用担心跳闸;我还在花店门口留了1.2米宽的空地,你以后能多种点向日葵,溪溪出院了,就能看到大片的花了。”

      林漾的指尖轻轻蹭过图纸上“保留花店”的字样,眼泪忽然掉了下来,砸在图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沈砚川,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你不怕董事会说你乱改方案,处分你吗?”

      沈砚川蹲下身,看着林漾的眼睛,笑着捏了捏他的手心:“怕啊,怎么不怕?我怕董事会反对,怕成本超支,怕施工出问题。但我更怕——怕你没了花店,没了家;怕王阿婆没了豆浆摊,祖孙俩没了生计;怕张叔没了花圃,盼儿子回家的时候没了念想。这是你的家,是街坊们的根,不能断。就算董事会处分我,我也得保住它们。”

      林溪靠在床头,看着图纸上的向日葵图案,小声说:“沈大哥,那我出院了,还能在花店门口种向日葵吗?还能去张叔的花圃看花吗?”

      “能,当然能。”沈砚川摸了摸林溪的头,眼里满是温柔,“等你出院了,我们一起去种向日葵,一起去张叔的花圃看花,一起去王阿婆的摊子喝热豆浆,好不好?”

      “好!”林溪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图纸上,落在三人的身上,暖暖的。沈砚川看着林漾的笑容,看着林溪期待的眼神,心里忽然很踏实——他知道,接下来还有董事会的博弈,还有施工的难题,但只要能保住望宁里的根,能守住这些人的家,再难都值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图绕老巷,心守其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