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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骤雨将至 ...

  •   林漾把记事本合上时,指尖还停留在那个歪歪扭扭的向日葵上。铅笔勾勒的花瓣边缘有些模糊,是他反复描摹过的痕迹,像极了沈砚川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窗外的月光漫过柜台,给洋桔梗的花瓣镀上一层银辉,那些淡紫色的花瓣舒展着,像被揉碎的星子,散在透明的玻璃瓶里。

      他忽然想起沈砚在阳台说“花能让人心里亮堂”时的眼神。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透过玉兰树的缝隙落在沈砚川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光影在上面跳跃,像被风拂过的湖面,漾着细碎的光。那时沈砚川正蹲在兰草旁边,指尖轻轻拂过叶片上的绒毛,动作温柔得不像那个总把“规范”“流程”挂在嘴边的工程师。

      “你看这兰草,”沈砚川抬头看他,眼里的光比阳光更暖,“明明快枯死了,换个土,通通风,就又活过来了。人也一样,有时候只是需要点耐心。”

      林漾当时没接话,只是蹲下来帮他扶着花盆,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两人都像触电般缩回。那时的空气里,有玉兰的甜香,有泥土的腥气,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像藤蔓悄悄爬上心墙。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尖锐的铃声划破了花店的宁静。林漾的心猛地一沉,屏幕上跳动的“市一院张姐”几个字,像块冰,瞬间冻住了他刚刚回暖的思绪。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时指尖都在发颤:“喂?张姐,怎么了?”

      “漾漾,你快来一趟。”护士长张姐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背景里能听到监护仪急促的“滴滴”声,像重锤敲在紧绷的神经上,“林溪刚才突然高热惊厥,浑身抽搐,医生正在抢救,情况不太好,可能需要立刻转去重症监护室。”

      “什么?”林漾手里的记事本“啪嗒”掉在地上,纸张散落开来,最上面那张画着向日葵的纸飘到脚边,被他无意识地踩住,“不是说恢复得很好吗?上午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还说想吃王阿婆的豆腐脑……怎么会突然这样?”

      “具体原因还在查,可能是感染引发的并发症。”张姐的声音透着疲惫,“神经母细胞瘤的孩子免疫力本来就差,监护室的消毒措施已经很严了,不知道怎么还是出了岔子。你先过来吧,医生说要跟你谈谈下一步的治疗方案。”

      “还有,费用的事……”张姐顿了顿,语气里带着难以启齿的犹豫,“重症监护室每天的开销不小,后续的手术费,你也得有个准备。”

      林漾挂了电话,耳朵里嗡嗡作响,张姐的话像碎玻璃,扎得他心口生疼。重症监护室、并发症、手术费……这些词像咒语,在他脑子里盘旋,搅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冲,拉链没拉好,冷风灌进领口,带着巷口栀子花的冷香。这种平日里让他觉得安心的味道,此刻却像针,刺得他皮肤发紧。他想起早上离开医院时,林溪拉着他的手说:“哥,等我好了,我们一起去沈大哥说的花卉基地看向日葵好不好?”

      男孩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星,那时的监护仪还在规律地“滴滴”响,医生说恢复得超出预期,说不定下个月就能转到普通病房。怎么才过了几个小时,就变成了“情况不太好”?

      林漾骑着电动车在夜色里穿行,老巷的石板路坑坑洼洼,车把抖得厉害,像他此刻的心跳。路过馄饨摊时,王阿婆正收拾着碗筷,看到他急急忙忙的样子,喊了句:“小林,这么晚还出去啊?”

      “阿婆,林溪在医院出事了!”他没敢停下,声音带着哭腔,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赶到医院时,重症监护室的灯亮得格外刺眼。林溪已经被推进去了,隔着厚厚的玻璃,能看到男孩身上插满了管子,嘴里咬着牙垫,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几个穿着绿大褂的医生围着病床,手里拿着除颤仪,电极片贴在林溪胸口,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林漾的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上,幸好被旁边的护士扶住。“家属先在外面等,医生正在全力抢救。”护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主治医生周主任从里面走出来时,口罩上方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他摘下口罩,揉了揉眉心,对林漾说:“是感染引发的败血症,神经母细胞瘤本身就会抑制骨髓的造血功能,免疫力几乎为零,一点细菌感染就可能引发全身性的炎症反应。”

      他递给林漾一份病危通知书,上面的“病情危重,随时可能出现多器官衰竭”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林漾指尖发麻。“现在必须立刻用广谱抗生素压制感染,同时准备二次手术,切除残留的肿瘤病灶,否则……”

      周主任没说下去,但林漾懂他的意思。“手术费……需要多少?”他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至少三十万。”周主任的声音很沉重,“包括抗感染的靶向药、手术费、术后的重症监护费用。而且这只是初步估算,如果出现并发症,费用可能还会增加。”

      三十万。

      林漾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起第一次带林溪来住院时,为了凑五万块的化疗费,他把花店刚进的一批进口玫瑰低价处理了,连爷爷留下的那套珍藏版茶具都当了出去。后来为了做自体干细胞移植,他又把花店的经营权抵押给了巷口的张叔,借了十五万,约定一年内还清。

      现在的他,就像被榨干了最后一滴汁的甘蔗,空有一副躯壳,再也挤不出半分力气。花店的流动资金早就见底了,这个月的房租还欠着房东,更别说三十万这样的天文数字。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周主任拍了拍他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却暖不了他冰凉的心,“但林溪的情况真的不能等。他才十五岁,求生欲很强,刚才抢救的时候还攥着我的手,说想活下去……你想想办法,越快越好。”

      林漾靠着墙滑跌坐在地上,冰冷的瓷砖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寒意,冻得他骨头生疼。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混合着血腥味和药品的苦涩,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困在中间,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他掏出手机,翻遍了通讯录。从小学同学到花店的老顾客,能借的人早就借过了。上次为了给林溪买进口靶向药,他甚至开口向曾经追求过他的富二代借过钱,对方笑着说“只要你跟我走,别说三十万,三百万都给你”,被他狠狠挂了电话。

      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朋友”,在他抵押花店时就已经销声匿迹。有人说“救这种病就是填无底洞”,有人说“你一个开小花店的,根本扛不起这担子”,还有人劝他“不如放弃,让孩子少受点罪”。

      林漾把手机狠狠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屏幕硌得手心生疼。他抬头看着监护室里的林溪,男孩的胸口终于不再剧烈起伏,监护仪的声音也平稳了些,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紫色。那是他从小带大的弟弟,是父母意外去世后,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小时候林溪总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喊“哥”,会把偷偷藏起来的糖塞给他,会在他被人欺负时,拿着小石子冲上去喊“不准欺负我哥”。

      他怎么能放弃?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黑色的宋体字在惨白的屏幕上格外刺眼:“想救你弟弟吗?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只要你离开沈砚川,三十万立刻到账。”

      林漾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这个“老地方”,他认得——是望宁里巷尾那家早就关门的“清风茶馆”。去年沈氏集团第一次派人来谈拆迁补偿时,就是在那里见的面。当时来的人态度傲慢,说“这破巷子早就该拆了,给你十万块算是仁至义尽”,被他拿着爷爷留下的房产证怼了回去。

      而对方显然知道他和沈砚川的关系,甚至知道林溪急需手术费。

      “他”是谁?

      林漾的手指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连带着手臂都在微微颤抖。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沈砚川的竞争对手。老城区改造项目牵扯太多利益,沈氏集团的死对头“宏图地产”早就放出话来,要“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望宁里的地块”。他们要是想从他这里下手,逼沈砚川修改规划,倒也说得通。

      可他们怎么会知道林溪的病情?林溪的病历属于隐私,除了医院和他自己,几乎没人知道具体情况。就连沈砚川,也只知道林溪“生病了需要治疗”,他从没说过是神经母细胞瘤,更没提过病情有多严重。

      除非……是医院里有内鬼?或者,是沈砚川身边的人泄了密?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像条冰冷的蛇,缠得他喘不过气。林漾忽然觉得,这场看似针对他的威胁,背后藏着更复杂的网。而他和沈砚川,或许早就成了网里的鱼,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

      他想起沈砚川昨天说“明天去公司处理点事”时,语气里的犹豫;想起周特助看他时,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探究;甚至想起王阿婆说“最近总看到陌生的车在巷口转悠”……原来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早已是危险的信号。

      林漾抬起头,看着监护室里林溪苍白的小脸。男孩的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三十万,是能让这烛火继续燃烧的唯一燃料。

      他又想起沈砚川。想起那个暴雨夜,沈砚川蹲在水里帮他修遮阳棚,衬衫湿透了也没抱怨一句;想起沈砚川冲进火场救林溪时,被烧伤的手臂上渗出血迹,却笑着说“没事”;想起沈砚川在医院里,笨拙地帮林溪削苹果,被水果刀划到手指也不在意;想起沈砚川说“下次穿休闲点来吃馄饨”时,眼里的温柔……

      那些画面像电影片段,一帧帧在脑子里闪过,温暖得让人心疼。

      如果他离开沈砚川,就能救林溪,那他……能做到吗?

      林漾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手,掌心已经被手机硌出了一道红痕。手机屏幕上的短信还在那里,像一道无解的选择题,左边是亲情,右边是友情,无论选哪一个,都会鲜血淋漓。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只觉得喉咙里堵着块滚烫的石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走廊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心上,提醒着他时间正在流逝,林溪正在里面等着他做决定。

      夜风吹进走廊,掀起他额前的碎发。林漾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望宁里的方向被高楼挡住,看不到花店的灯光,也看不到那棵老槐树。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大半,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冷冷地洒在地上,像一层薄冰。

      他第一次觉得,望宁里的月光,原来也会这么冷。冷得像沈砚川父亲看他时的眼神,冷得像周特助递过来的支票,冷得像此刻他心里那块,正在慢慢结冰的地方。

      监护室的门开了,护士走出来说:“林先生,病人暂时稳定住了,但还没脱离危险,需要密切观察。周主任让你先去缴费处交一下今晚的抢救费,大概五千块。”

      林漾站起身,腿麻得差点摔倒。他摸了摸口袋,钱包里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加起来不到三百块。最后还是张姐悄悄塞给他一张卡:“这是科室里大家凑的,先顶上,别让孩子知道。”

      林漾接过卡,指尖触到卡片的温度,眼眶忽然就红了。他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向缴费处,背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走到缴费处门口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发来的是一张照片——沈砚川站在沈氏集团大楼前,眉头紧锁,身边跟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正是沈氏的董事长,沈砚川的父亲沈明诚。照片的角度像是偷拍的,背景里的电子屏显示着今天的日期。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有些人,不是你想靠近就能靠近的。别耽误了自己,也害了别人。”

      林漾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照片里沈砚川紧绷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这场交易的背后,从来都不止是钱和拆迁,还有沈砚川那个他从未提起,却始终笼罩在他头顶的家庭阴影。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攥紧了张姐给的那张卡,一步步走向缴费窗口。玻璃上倒映出他苍白的脸,眼下的乌青像片乌云,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决绝。

      无论背后是谁在操纵,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他都必须让林溪活下去。

      至于沈砚川……林漾闭上眼睛,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凉的地面上,像朵瞬间破碎的花。

      或许,有些相遇注定是过客,就像望宁里的月光,再暖,也照不亮整个黑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骤雨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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