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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裂痕 ...

  •   沈砚川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凌晨三点,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幽蓝的光刺破黑暗,照亮了天花板上那道细微的裂缝——是去年台风天漏雨时留下的,像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父亲”,这个他已经三个月没联系过的人,像根扎在记忆深处的锈刺,突然被人狠狠拔起,带着血肉模糊的疼。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沈明诚的电话,从来都不是关心,而是命令。就像小时候他考了年级第一,父亲只会冷冷地问“下次能不能保持”;就像母亲走后,父亲把他丢进寄宿学校,只留下句“别给沈家丢人”。

      终于,他划开接听键,听筒里传来沈明诚惯有的冷硬声音,像冰块撞在金属上:“明天上午九点,来公司一趟。”

      “有事?”沈砚川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刻意透着疏离。他侧身靠在床头,左臂的伤疤隐隐作痛——是昨晚整理老城区管线图纸时,不小心被文件夹边缘划到的。这道旧伤总在阴雨天或情绪波动时发作,像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道印记,时刻提醒他那场烧毁了半间屋子的大火,也烧毁了他整个童年。

      “老城区的项目,出了点问题。”沈明诚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过来再说。”

      电话被直接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单调的忙音。沈砚川捏着手机坐起身,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冰冷的霜。他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远处沈氏集团总部的大楼亮着几盏孤灯,像只蛰伏在城市深处的巨兽,正冷冷地盯着他。
      。
      他知道父亲口中的“问题”绝不会简单。那个永远把利益放在第一位的男人,连他生日都记不住,突然关心起老城区项目,背后一定藏着精心策划的算计。沈砚川打开电脑,调出项目文件夹里的预算表——管线改造的材料费比原计划高出十五万,原因是他坚持用耐腐蚀的铜芯线,而不是父亲指定的廉价铝线。当时他顶着压力签了字,就知道迟早会被父亲发现。

      指尖在键盘上停顿,屏幕右下角弹出的日历提醒他,明天是母亲的忌日。二十三年了,他总会在这天去城郊的墓园,带一束母亲最爱的白菊。去年他去的时候,看到墓碑前已经放了束新鲜的雏菊,花茎上的水珠还没干,不知道是不是父亲来过。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沈砚川站在了沈氏集团总部的旋转门前。他穿了件深灰色西装,袖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左臂的伤疤被衬衫和西装袖子牢牢遮住,像藏起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顶楼的董事长办公室依旧气派,落地窗外是鳞次栉比的高楼,阳光反射在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沈明诚背对着他站在窗前,身形挺拔,却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漠。办公桌上的玉扳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是沈明诚去年六十岁生日时,合作方送的礼物,价值七位数。

      “坐。”沈明诚转过身,目光扫过他,最终落在他的左臂上,“听说你前段时间受伤了?”

      沈砚川没动,就站在离办公桌三米远的地方——这是他从小就和父亲保持的距离,安全,却也疏离。“小伤,不碍事。”他直截了当,“项目出了什么问题?”

      沈明诚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审视,像在评估一件没有生命的商品:“我收到消息,你为了保一个开花店的小子,修改了三次规划图,还把管线改造的预算提高了百分之十五?”他突然拿起桌上的文件,狠狠摔在沈砚川面前,“沈砚川,你当沈氏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林漾的花店在历史保护建筑名录里,修改规划是按规定流程报批的;管线用国标铜芯线,是为了避免以后频繁维修,从长远看反而能节省成本。”沈砚川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清晰,“这些都有书面记录,符合规定。”

      “规定?”沈明诚猛地提高音量,走到他面前,身上的古龙水味混着烟味,呛得沈砚川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沈氏养你这么多年,不是让你拿着公司的钱去给不相干的人做慈善的!那个姓林的能给你什么?是能让沈氏股价上涨,还是能帮你坐稳副总的位置?”

      “他不是不相干的人。”沈砚川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项目的各项审批都没问题,预算也在合理范围内。我做的决定,不需要向您解释。”

      “不需要?”沈明诚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扔出一叠照片,“那这个呢?”照片散落在地毯上,有沈砚川在医院守着林溪的样子,有林漾在他家阳台打理兰草的侧影,甚至有他冲火场时被监控拍下的模糊身影。“你冲进火场救他弟弟,自己手臂烧伤,还把人接到家里照顾?沈砚川,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沈氏的副总?忘了你身上流着沈家的血?!”

      沈砚川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捡起一张照片,是林漾蹲在他家玉兰树下给兰草浇水的样子,阳光落在男孩发梢,笑得眉眼弯弯。这张照片显然是从围墙外偷拍的,角度刁钻,连林漾耳后那颗小小的痣都拍得清楚。父亲的手段他早就领教过,却没想到会用在这种地方,像个卑劣的偷窥者。

      “这些和项目无关。”沈砚川把照片拢到一起,声音冷得像冰。

      “怎么无关?”沈明诚步步紧逼,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沈砚脸上,“一个开小花店的穷小子,配得上沈家的门楣吗?你别忘了,当年你母亲就是因为穷,才会……”

      “闭嘴!”沈砚川猛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左臂的伤疤像被火燎过一样疼,神经末梢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不准你提她!”

      沈明诚看着他失控的样子,反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扭曲的快意:“怎么?怕了?怕别人知道你母亲当年是卷走家里所有积蓄跑的?怕别人知道她根本不是死于火灾,而是嫌你累赘,自己走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沈砚川最柔软的地方。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腰撞在身后的红木茶几上,“哐当”一声,茶几上的玻璃杯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透明的玻璃碎片混着褐色的茶水,像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你胡说!”沈砚川的声音发颤,眼睛通红,布满了红血丝,“我亲眼看到她被压在房梁下,火舌舔着她的衣角,是我拉不动她……她让我快跑,让我别回头……”

      那些画面突然清晰起来:七岁的他被母亲推出火场,后背的衣服被火星烧得冒烟;他趴在门口哭着喊“妈妈”,却只听到房梁坍塌的巨响;消防员把他抱走时,他看到母亲的手从废墟里伸出来,指尖离他只有几厘米,却再也动不了……

      “那是她故意的。”沈明诚的声音像冰锥,狠狠刺穿他的回忆,“她早就找好了下家,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比我有钱,能给她买金镯子,能让她住大房子。那场火是她自己放的,为了□□的假象,好跟别人私奔。你以为她是救你?她是怕你碍事!”

      沈砚川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父亲的话像洪水一样涌进来,冲垮了他二十多年来小心翼翼筑起的堤坝。他想起母亲总在傍晚对着镜子涂口红,想起她枕头下那封没写完的信,想起火灾前一天,她给他买了件新衣服,说“我的阿砚要好好长大”……原来那些他以为的温柔,全都是精心设计的告别。

      难怪父亲这些年对他总是忽冷忽热,难怪他从不提母亲的忌日,难怪那场火灾的调查报告里,关于起火点的鉴定页始终被刻意撕掉——原来他一直活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那个会在阳台种茉莉、会给他讲睡前故事的母亲,根本就是个骗局。

      “证据呢?”沈砚川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的铁皮,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沈明诚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泛黄的信封,扔在他面前。信封上没有邮票,只有母亲清秀的字迹:“明诚亲启”。里面是一张信纸,边角已经发脆,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末尾的日期是火灾前一天:

      “明诚,对不起,我等不了了。他说会带我去南方,那里有永远开不败的花。阿砚就交给你了,他性子太倔,像你,也像我。以后别让他学我,别让他为了不值得的人和事,毁了自己的人生。”

      信纸飘落在地,沈砚川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和母亲给他作业本签字时的笔迹一模一样,连最后那个小小的弯钩都分毫不差。他蹲下身,指尖颤抖地捡起信纸,纸页边缘的毛刺扎进皮肤,疼得他猛地缩回手,却发现掌心已经被烫出了一道红痕。

      这张纸,比火场的温度更烫,比房梁的压力更重,瞬间压垮了他二十三年的坚持。

      “老城区的项目,必须按原计划拆。”沈明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那个花店老板,我会让他主动搬走。你要是识相,就乖乖回项目部,把预算改回来,否则……”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砚川西装胸口上的副总监铭牌上,“这个位置,有的是人想要。”

      沈砚川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看着眼前这个被名利熏心的男人。他忽然觉得无比陌生——这个生他养他的父亲,心里从来没有亲情,只有算计和利益。

      “我不会改。”沈砚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他站起身,信纸被他紧紧攥在手里,边缘皱成一团,“项目和他,我都要保。”

      沈明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里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好,很好。你以为你手里那点股份能保住你?别忘了,你母亲当年可是把她名下的百分之二十股份都转给我了,你现在拥有的一切,职位、房子、甚至你身上这件西装,都是我给的。”

      他走到沈砚川面前,压低声音,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你和你妈一样,都是个白眼狼。”

      沈砚川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出办公室。电梯下降的数字在眼前跳动,18、17、16……像倒计时的钟,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上。走出大楼时,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他心里的阴霾。广场上的喷泉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美得像个谎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项目部发来的消息:“沈工,老城区管线复测数据已上传,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过目?”末尾附着个工程图标的表情,线条生硬,像他此刻紧绷的神经。

      沈砚川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按不下去。他能想象出实习生们围在电脑前核对数据的样子,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图纸上,划出一道道僵硬的光斑——那是他过去十年最熟悉的场景,精准、规范,却毫无温度。

      可他现在这个样子,满身的戾气和狼狈,还能像昨天那样,冷静地走进会议室,对着屏幕上的管线图侃侃而谈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衬衫下的伤疤还在隐隐作痛。那道旧伤是七岁那年留下的,火舌舔过皮肤时的灼痛感,二十多年来从未真正消失。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缝不上了。就像那栋被烧毁的老房子,无论后来重建得多么气派,地基里藏着的焦痕,永远都在。

      沈砚川靠在大楼的玻璃墙上,闭上眼睛。远处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像谁在哭。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拼尽全力想要保住的,到底是那个严谨刻板的沈副总,还是那个在火场里哭喊着“妈妈”、却早已被遗忘的那个孩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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