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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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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植秘境第七区的值守交接处,空气里漂浮着淡金色的灵植花粉。
傅星惟推开那扇刻着藤蔓纹路的木门时,第一眼就看见了他。
那人站在窗边,侧影清瘦挺拔,一袭青墨色值守服衬得肤色冷白,黑色碎发下露出的半截脖颈线条干净利落。午后的光从琉璃窗外滤进来,在他脚边投下浅淡的影子,整个画面安静得像幅水墨画——如果忽略他周身那圈几乎要凝出实质的寒气的话。
“嗨!”
傅星惟扬起他最擅长的灿烂笑容,几步跨进室内,值守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快的声响。他今天特意穿了暖阳色的外衫,领口敞开两粒扣子,袖口随意卷到手肘,整个人像颗移动的小太阳,与这间冷色调的值守室格格不入。
窗边的人没回头。
“新来的搭档是吧?”傅星惟毫不在意,径直走到那人身侧,故意挨得近了些,“我叫傅星惟,温暖的温,星辰的星,惟一的惟。异能是【暖阳渡灵】——听着就和你特别配,对吧?”
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清冷绝色。这是傅星惟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词。
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利落分明,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唇色很淡,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最抓人的是那双眼睛,瞳色是罕见的浅灰,像冬日清晨结了薄冰的湖面,看过来时没什么情绪,却让傅星惟莫名觉得……这双眼睛要是笑起来,肯定特别好看。
虽然目前看来,让这张脸笑起来的难度可能比让秘境里的千年灵树一夜开花还大。
“孟松原。”
那人开口,声音比傅星惟想象中还冷,三个字像冰珠子落在玉盘上,清脆,但没什么温度。
“孟松原?”傅星惟重复了一遍,笑容更盛,“松柏的松,原野的原?好名字,一听就特别沉稳可靠——正好配我这种活泼开朗的,咱们这叫性格互补,天作之合。”
孟松原终于转过头,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向他。
傅星惟这才注意到,这人眼尾有颗极小的痣,藏在睫毛阴影里,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说完了?”孟松原问。
“还没呢。”傅星惟笑嘻嘻地凑得更近,“我是从东区调过来的,以前守第三灵植园。听说七区这儿最近异兽活动频繁?没事,有我在,保证——”
“滚。”
一个字,干脆利落。
傅星惟眨了眨眼。
他不是没听说过孟松原的名号——秘境里出了名的“冰山”,话少得能让话痨自闭,入职三年怼哭过四个搭档,五个试图追求他的同僚,以及无数个不长眼凑上去搭讪的。档案评价栏里写着“工作能力卓越,团队协作能力待提升”,据说写评语的那位导师斟酌了三天,才憋出这么句委婉的批评。
但傅星惟是谁?
他可是在老家灵植枯竭、家人献祭护他活下来之后,还能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人。孟松原这点冷气,在他看来充其量算夏日里的一碗冰沙——解暑,但不伤人。
“别这么冷漠嘛。”傅星惟非但没退,反而歪了歪头,笑容里掺了点无辜,“咱们以后可是要并肩作战的搭档,提前熟悉一下感情,培养培养默契,多好的事儿?”
孟松原没再接话。
他径直从傅星惟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凉的空气,那股寒气里混杂着极淡的草木清气,像雪后松林的味道。傅星惟吸了吸鼻子,觉得还挺好闻。
“值班手册在桌上。”孟松原走到另一侧的档案柜前,背对着他开口,“七区灵植分布图在第二层抽屉,近三个月异兽活动记录在右侧终端,自己看。”
“那你呢?”
“巡防。”
“我跟你一起啊。”傅星惟立刻跟上,“熟悉环境最快的方式不就是实地走一圈?再说了,万一路上遇到异兽,我也能——”
“不需要。”
“需要需要。”傅星惟已经走到了他身侧,和他保持半步距离,“我刚来,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走丢了多不好。而且你看,我这人方向感特别差,上次在东区都能把回宿舍的路走成绕秘境三圈……”
孟松原脚步一顿。
傅星惟差点撞上他的背。
“你,”孟松原侧过脸,浅灰色的眸子瞥过来,“很吵。”
“这叫活泼。”傅星惟纠正,“而且你看,这秘境里平时多安静啊,灵植又不会说话,异兽只会吼,有个能聊天的搭档多好,解闷儿。”
孟松原盯着他看了两秒。
傅星惟毫不躲闪地回视,甚至还挑了挑眉,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欠打表情。
然后孟松原转身,继续朝外走。
傅星惟当他默许,乐呵呵地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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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境七区的灵植景观和东区不太一样。
东区多是一年生或多年生的草本灵植,开起来热热闹闹一大片,风一吹就像流动的彩虹。七区却多是乔木类的灵植,树冠参天,枝叶间垂下丝绦般的灵气流,地面铺着厚厚的苔藓和蕨类,踩上去软绵绵的。
阳光从层层叠叠的叶片间漏下来,被滤成斑驳的光点。空气湿润,带着泥土和植物汁液混合的清新气味。
傅星惟跟在孟松原身后半步,嘴里就没停过。
“这棵是‘星泪杉’吧?我在图鉴上看过,据说它的树脂在月光下会发光,像星星的眼泪——名字挺浪漫,就是不知道实际效果怎么样。”
“前面那片是‘霜音竹’?我听说这种竹子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声音像冰凌碰撞,特别适合做乐器……你会乐器吗?”
“诶,那丛蕨类是不是‘灵纹蕨’?叶背有天然符文的那种?我老家以前也有,后来……”
他忽然顿了顿。
孟松原没回头,但脚步似乎放缓了半分。
傅星惟很快又笑起来,声音里听不出异样:“后来就很少见到了。不过七区这儿长得真好,灵气浓度比东区高不少吧?”
孟松原没答话。
他已经走到了这条小径的尽头,面前是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空地上有几株两人高的灵植,枝叶呈半透明的玉白色,叶脉里流淌着淡金色的光——这是“玉髓兰”,一种对灵气波动极其敏感的示警类灵植。
此刻,那几株玉髓兰的叶片正微微颤动。
傅星惟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但语气还是轻松的:“哟,来客人了?”
话音刚落,空地边缘的灌木丛里就传来了窸窣声。
三只体型如大型犬的异兽钻了出来。它们外形类似蜥蜴,但脊背上长着一排尖锐的骨刺,表皮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片,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张嘴时露出细密的尖牙。
“蚀骨蜥。”傅星惟吹了声口哨,“低阶异兽,喜欢啃灵植根茎,偶尔也袭击落单的值守者——档案上写最近一个月出现了七次?看来是把这当食堂了。”
孟松原已经动了。
他甚至没给傅星惟继续解说的机会,右手抬起,五指虚握。
空气中凝结出淡青色的寒光,那些光芒迅速聚拢、拉长,在他掌心凝成一柄半透明的寒木长刃。刃身细长,泛着冷冽的光泽,周围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傅星惟饶有兴致地看着。
蚀骨蜥显然也察觉到了危险,低吼着散开,呈三角阵型朝两人逼近。其中一只猛地加速,直扑孟松原左侧。
孟松原没躲。
他手腕一转,寒木刃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精准地劈在那只蚀骨蜥的颈侧。刃身触到鳞片的瞬间,冰霜迅速蔓延,从伤口处开始,眨眼间就覆盖了异兽半个身体。
蚀骨蜥僵在原地,然后重重倒下,碎成一地冰渣。
另外两只同时扑来。
孟松原脚步微错,侧身避开第一只的扑咬,寒木刃反手刺入第二只的腹部。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傅星惟抱着手臂在旁边看,甚至还点评了一句:“漂亮!就是太冷了,夏天用你这招肯定凉快。”
最后那只蚀骨蜥见同伴瞬间毙命,竟转身要逃。
“诶,别跑啊。”傅星惟终于动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暖金色的光芒在他指尖凝聚,那光起初很柔和,像冬日早晨穿透云层的阳光,但很快变得炽烈、耀眼。
光芒拉长、塑形,凝成一柄光刃。
和孟松原的寒木刃不同,傅星惟的光刃看起来更“热”——刃身是流动的金色,边缘泛着橙红的光晕,周围的空气都被烘得微微扭曲。
他手腕一振,光刃脱手飞出。
不是笔直地飞,而是划出一道弧线,绕到蚀骨蜥前方,然后猛地调转方向,从正面贯穿了异兽的头颅。
蚀骨蜥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光刃上附着的暖阳之力烧成了灰烬。
光刃飞回傅星惟手中,消散成点点金光。他拍了拍手,像掸掉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扭头看向孟松原,笑容灿烂:“怎么样?配合默契吧?你杀两只我杀一只,分工明确。”
孟松原手中的寒木刃已经消散。
他看都没看傅星惟,径直走向那几株玉髓兰,蹲下身检查它们的根系。
傅星惟跟过去,也蹲在他旁边:“没伤到吧?蚀骨蜥就这点烦人,打起来不管不顾的,经常祸及灵植……不过这玉髓兰长得挺好,根系发达,叶子也精神。”
他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指尖触到玉髓兰的叶片。
暖金色的光从他指尖流淌出来,温柔地包裹住植株。那光芒似乎有生命一般,顺着叶脉游走,所过之处,玉髓兰叶片上因刚才打斗而沾染的浊气痕迹渐渐消散,叶片变得更加晶莹透亮。
孟松原侧头看他。
傅星惟专注地看着灵植,侧脸在暖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他睫毛很长,眨眼时像蝴蝶翅膀轻轻颤动。嘴角还挂着笑,但不是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而是更淡、更温柔的一种。
“好了。”傅星惟收回手,扭头对孟松原笑,“你看,这样就更漂亮了。”
孟松原移开视线。
他站起身,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巡防继续。”
“好嘞。”傅星惟也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苔藓,“接下来去哪?北边的‘雾隐林’还是西边的‘溪涧区’?我建议去溪涧区,这个时间点,那边的‘流萤草’该开花了,特别好看,一片一片的,像地上的星河……”
他又开始了。
孟松原走在前头,听着身后那人絮絮叨叨的声音,从流萤草讲到月光菇,从溪涧区特有的水生灵植讲到上次在东区吃到的灵果蜜饯——话题跳跃得毫无逻辑,但声音里总带着笑,像永远不会累,永远不会低落。
经过一片阴湿的林地时,傅星惟忽然“咦”了一声。
他快步走到一株灵植前,蹲下身。
那是一株“幽影兰”,本该是墨蓝色的花瓣边缘泛起了不正常的灰白色,叶片也有些萎蔫。
“被浊气侵蚀了。”傅星惟皱起眉,语气难得正经,“不严重,但得处理。”
他再次伸出手,暖金色的光芒覆盖住整株幽影兰。这次的光芒更温和,像温水一样慢慢渗入植株。那些灰白色的痕迹逐渐褪去,花瓣恢复成健康的墨蓝。
但傅星惟的额头沁出了细汗。
他收回手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孟松原站在他身后,看见了。
“【暖阳渡灵】的副作用是透支灼痛。”孟松原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过度使用会损伤经脉。”
傅星惟扭头,有些意外地看他:“你知道?”
“档案上有。”
“也是。”傅星惟笑起来,站起身,“放心,我有分寸。这点程度的消耗,睡一觉就好了。”
他甩了甩手,动作自然,好像刚才的颤抖只是错觉。
孟松原没说话,只是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块淡青色的玉牌,递过去。
傅星惟愣了下:“这是?”
“寒玉。”孟松原言简意赅,“降温。”
傅星惟接过来,玉牌入手冰凉,那股凉意不刺骨,反而很舒服,顺着掌心往手臂上蔓延,缓解了经脉里隐约的灼痛感。
他眼睛一亮:“给我的?”
“用完后还我。”
“小气。”傅星惟嘴上这么说,却把玉牌仔细收进怀里,贴身放着,“不过谢了——诶,你这算关心我吧?我就说嘛,冰山也有融化的时候……”
“闭嘴。”
“好嘞。”
两人继续巡防。
接下来的路程,傅星惟的话明显少了些。他不再漫无边际地瞎扯,而是专注地观察沿途的灵植,偶尔停下检查,用暖阳之力滋养那些状态不佳的植株。
孟松原依旧沉默,但每次傅星惟停下,他也会停下,站在一旁等。
等傅星惟处理完,两人再继续走。
太阳渐渐西斜,秘境里的光线变得更加柔和。灵植们开始释放夜间的灵气,空气中浮起点点微光,像有生命的小精灵在跳舞。
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地时,孟松原停下脚步。
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七区——墨绿色的林海在暮色中起伏,灵植散发的微光连成一片,像沉入地底的星空。远处,秘境核心区域的灵树“天穹木”高耸入云,树冠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边。
傅星惟站到他身边,也安静下来。
风吹过,带来远处灵植的清香。
“其实,”傅星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以前的家……我老家,也有这样一片灵植林。”
孟松原侧头看他。
傅星惟没看他,目光落在远方的林海上,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和平时不太一样,有点淡,有点飘,像随时会散在风里。
“不过没这么大,也没这么多品种。就是一片小山丘,长满了‘暖阳草’——那是一种特别普通的灵植,没什么稀罕的,但开起来金灿灿一片,风一吹,像海浪一样。”
他顿了顿。
“后来……后来就没了。枯了,一株都没剩下。”
孟松原没说话。
风继续吹,吹动两人的衣角。
傅星惟忽然笑出声,转头看孟松原,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所以我特别喜欢这儿。灵植多好啊,安静,漂亮,不会说话但永远在那儿,你照顾它,它就好好长着——比人简单多了,对吧?”
孟松原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说:“不一定。”
“嗯?”
“灵植也会死。”孟松原转回头,继续看远方的林海,“被浊气侵蚀,被异兽破坏,或者……单纯因为照顾的人不够用心。”
傅星惟眨了眨眼。
“所以,”孟松原继续说,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但语速比平时稍慢,“既然来了,就好好守。”
傅星惟愣了下,然后笑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灿烂到欠打的笑,而是更真实、更柔软的一种。他眼睛弯起来,眼尾微微下垂,显得整个人都温和了许多。
“你说得对。”他点头,然后伸了个懒腰,“走吧,还有半个区没巡完呢。早点结束,我请你吃饭——别拒绝啊,就当是新搭档的见面礼。我知道秘境食堂今天有灵菇汤,特别鲜,配上刚烤的荞麦饼,绝了。”
孟松原没接话,但转身朝下一条小径走去。
傅星惟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孟松原。”
“嗯。”
“你觉得我能撩动你这座冰山吗?”
孟松原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浅灰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像蒙了层薄雾。
傅星惟笑嘻嘻地和他对视,一点也不心虚。
然后孟松原说了今天的第三个字:
“滚。”
傅星惟哈哈大笑,快步追上去,和他并肩而行。
“我当你这是挑战了。”他侧头看孟松原,夕阳的金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我这人吧,没什么优点,就是特别有毅力。而且你看,咱们一个暖阳一个寒木,天生就该在一起——我是说搭档,搭档!”
孟松原不理他,但也没加快脚步甩开他。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或者说,并肩而行——沿着小径往下走。
傅星惟又开始说话了,这次讲的是他以前在东区的趣事,比如怎么用暖阳之力帮灵植催花结果被导师骂,怎么在异兽袭击时用光刃烤焦了对方的毛结果引来更多异兽,怎么在食堂发明了灵果新吃法结果吃坏肚子……
孟松原依旧沉默。
但傅星惟注意到,当他说到自己吃坏肚子那段时,孟松原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虽然很快就恢复了平直。
但傅星惟看见了。
他笑得更开心了,心里默默给自己立了个flag:
撩冰计划,正式启动。
这座冰山,他融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