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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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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鬼哭林到七区值守营地,徒步需要将近一个小时。
夕阳已经开始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苔藓地上投下长长的树影。空气里浮动着傍晚特有的清凉,混合着灵植散发的淡淡香气。
队伍走得不快。
柳青璃走在最前面,脚步稳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三个新人,确保他们没掉队。三个新人——短发青年叫陆寻,戴眼镜的叫林霁,受伤的女孩叫苏棠——跟在她身后,沉默地走着,偶尔小声交流几句,但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安静。
孟松原走在柳青璃身后半步。
他的左臂被绷带包扎得严严实实,青色衣袖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但他走路的姿态依旧挺直,看不出受伤的样子,只是左手垂在身侧,没有再像平时那样习惯性地搭在工具袋上。
傅星惟走在最后。
他一会儿看看前方的孟松原,一会儿看看周围的景色,一会儿又抬头看天,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这次调子更乱了,显然心不在焉。
他想跟孟松原说话。
想说“你伤口疼不疼”,想说“回去让医疗队看看”,想说“下次别那么冲动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孟松原的背影写满了“别理我”。
那种疏离感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而是自然而然的——就像冰山周围的寒气,不是故意要冻人,只是它本身就这样冷。
傅星惟叹了口气,加快几步,走到孟松原身边。
孟松原侧头看他,浅灰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那个……”傅星惟挠了挠头,“你饿不饿?我还有点灵果干。”
他从工具袋里掏出之前那个小布袋,打开,递过去。
孟松原看了眼布袋,又看了眼傅星惟。
布袋里的灵果干和坚果混合得很好,颜色鲜艳,看着就很有食欲。傅星惟的表情很真诚,眼睛亮亮的,像等着被投喂的小动物。
孟松原沉默两秒,伸手拿了一小把。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但傅星惟听见了。
他立刻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不用谢不用谢,多吃点,补充体力——受伤了更要好好补充营养。”
孟松原没接话,只是慢慢嚼着果干。
傅星惟自己也抓了一把塞进嘴里,边吃边说:“对了,回到营地后,你先去医疗队,我帮你交任务——噬灵矿和铁尾狼的样本都得交到分析室。”
“不用。”孟松原说,“我自己去。”
“你一只手不方便嘛。”傅星惟理所当然地说,“而且我也得去交巡防记录,顺路的事。”
孟松原看了他一眼,没再反对。
傅星惟当他默认,心情又好了起来。
队伍继续前进。
穿过一片“月光蕨”丛生的林地后,前方隐约传来了人声和光亮——营地快到了。
七区的值守营地建在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里,背靠岩壁,面朝灵植林。营地不大,但设施齐全:几栋木结构的二层小楼是宿舍和办公区,中央的空地是训练场和集合点,西侧有食堂和医疗站,东侧则是仓库和分析室。
此刻,营地里已经亮起了灯。
不是电灯,是“灵光石”——一种能吸收灵气发光的矿石,嵌在木柱和屋檐下,散发出柔和的白光。炊烟从食堂方向袅袅升起,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气。
柳青璃在营地入口停下,转身对三个新人说:“你们先跟我去汇报情况。陆寻,你负责写任务报告,林霁整理样本,苏棠去医疗站复查伤口——都听明白了吗?”
三个新人连连点头。
柳青璃又看向傅星惟和孟松原:“你们呢?”
“我们先去交样本。”傅星惟说,“然后孟松原去医疗站,我去食堂——今天累了一天,得好好补补。”
柳青璃点点头:“行,那明天见。”
她带着三个新人朝办公区走去。
傅星惟和孟松原则朝东侧的分析室走去。
分析室是一栋独立的小木屋,门口挂着“样本分析处”的木牌。推门进去,里面灯火通明,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正在忙碌。
“哟,回来了?”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子抬起头,看到他们,笑了起来,“今天收获不小啊——这袋子寒气逼人的,装的什么好东西?”
他叫沈清和,分析室的主管研究员,三十岁出头,性格温和,长得斯文,但工作起来极其认真。
“噬灵矿。”傅星惟把隔绝袋递过去,“在雾灵花谷外围发现的,缠住了一株地行藤。”
沈清和接过袋子,打开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外围?这不对劲啊。噬灵矿一般只在秘境深处,地脉灵气淤积的地方才会形成……”
“还有这个。”孟松原从工具袋里拿出另一个小袋子,里面是铁尾狼的骨头碎片,“鬼哭林发现的,五只。”
沈清和的表情更严肃了。
他接过第二个袋子,走到工作台前,打开袋子,用镊子夹出一块骨头碎片,放在显微镜下观察。半晌,他抬起头:“骨龄显示是成年个体,健康状态良好。确实不应该出现在七区外围。”
“柳青璃说,雨季前的异动比预想的严重。”傅星惟说。
沈清和推了推眼镜:“看来是的。我得尽快分析这些样本,写个报告上去——你们还有别的发现吗?”
傅星惟看向孟松原。
孟松原从工具袋里掏出记录本,递给沈清和:“巡防记录。石苔藤枯萎,已处理;地行藤透支生长,已分离噬灵矿;鬼哭林铁尾狼群,已清除;救下三名实习生。”
他说得很简练,每个事件就一句话。
沈清和接过记录本,翻看了几页,点点头:“行,这些信息很有用。你们先去休息吧,有结果了我通知你们。”
傅星惟说了声“辛苦”,拉着孟松原出了分析室。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灵光石的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营地中央的训练场上有几个人在对练,灵能刃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食堂方向飘来的香气更浓了,夹杂着笑声和交谈声。
“走,去医疗站。”傅星惟说。
孟松原没反对。
两人朝西侧的医疗站走去。
医疗站也是一栋木屋,比分析室大些,门口挂着“医”字的灯笼。推门进去,里面很安静,只有两个医疗员在整理药材。
“孟前辈?”其中一个年轻的女医疗员抬起头,看到孟松原,愣了一下,“您受伤了?”
她叫温雅,二十三四岁的样子,扎着马尾,穿着浅绿色的医疗服,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嗯。”孟松原应了一声,伸出包扎着的左臂。
温雅连忙走过来:“我看看——呀,这包扎得有点粗糙啊,谁给包的?”
“柳青璃。”傅星惟替孟松原回答,“当时在野外,条件有限。”
温雅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拆开绷带。伤口露出来——很长一道,从手肘到手腕,皮开肉绽,虽然涂了药,但还有些红肿。
“伤口清理得不错,药也上得及时。”温雅仔细检查后说,“就是包扎得太松了,起不到固定作用。我重新给您包扎一下,再开点内服的消炎药。”
她转身去拿药箱。
傅星惟站在一旁,看着孟松原手臂上的伤,心里又揪了一下。
那伤口比他想得还要深。虽然没伤到筋骨,但皮肉翻卷的样子看着就很疼。可孟松原从头到尾都没皱一下眉,连呼吸都没乱。
“疼吗?”傅星惟忍不住问。
孟松原抬眼看他,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医疗站的灯光,显得很平静。
“不疼。”他说。
傅星惟不信。
但他没再问。
温雅拿着药箱回来了。她先用消毒药水仔细清洗伤口,然后涂上新的药膏——这次是淡绿色的,带着薄荷的清凉味。最后用干净的绷带重新包扎,动作轻柔熟练。
“好了。”温雅打好结,“这两天别沾水,别用力,每天来换一次药。内服药一天三次,饭后吃。”
她从药柜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孟松原。
孟松原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温雅笑着说,“傅前辈呢?您没受伤吧?”
“我?”傅星惟指了指自己,“我好着呢,一点皮都没破。”
“那就好。”温雅收拾好药箱,“对了,食堂今晚有炖灵鸡汤,特别鲜,你们快去,去晚了就没了。”
傅星惟眼睛一亮:“灵鸡汤?走走走,孟松原,吃饭去!”
孟松原被他拉着出了医疗站。
外面已经完全黑了。
星空在营地上方铺开,银河清晰可见,像一条银色的带子横贯天际。灵光石的光和星光交相辉映,把营地照得朦胧而温暖。
食堂里很热闹。
几十个值守者聚在这里,排队打饭,找座位,边吃边聊。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不止是灵鸡汤,还有烤灵菇、清炒野菜、灵米粥,以及刚出炉的面包。
傅星惟一进门就深吸一口气:“好香!”
他拉着孟松原去排队。
队伍不长,很快就轮到他们。打饭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大叔,姓王,大家都叫他王师傅——就是早上给傅星惟留馅饼的那位。
“哟,小傅回来了?”王师傅看到傅星惟,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今天累坏了吧?来,多给你盛点肉。”
他给傅星惟盛了满满一大碗灵鸡汤,里面鸡块堆得冒尖,又加了两个大鸡腿。然后看向孟松原:“小孟也受伤了?得多补补。”
他也给孟松原盛了满满一碗,鸡块同样不少。
傅星惟连声道谢,端着餐盘找座位。
食堂里几乎坐满了,只有角落还有两个空位。傅星惟走过去,放下餐盘,又去端了两碗灵米粥和两碟小菜。
等他回来时,孟松原已经坐下了,正拿着勺子,小口小口地喝汤。
傅星惟在他对面坐下,先喝了口汤。
汤很鲜。
灵鸡是秘境特产的品种,肉质细嫩,炖出的汤清亮不油腻,还加了“暖阳草”和“玉髓兰”的花瓣,带着淡淡的草药香,喝下去浑身暖洋洋的。
“好喝!”傅星惟赞叹,“王师傅的手艺真是绝了。”
孟松原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两人安静地吃饭。
傅星惟吃得很快,狼吞虎咽,像是饿坏了。孟松原则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动作优雅得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吃到一半,柳青璃端着餐盘过来了。
“这儿有人吗?”她问。
“没人没人,坐。”傅星惟挪了挪位置。
柳青璃在孟松原旁边坐下。她已经换下了值守服,穿着一身淡青色的便装,头发也放下来了,披在肩上,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不少。
“那三个小家伙安顿好了。”她喝了口汤,说,“陆寻在写报告,林霁在整理样本,苏棠在医疗站复查——温雅说伤口没事,休息两天就好。”
“那就好。”傅星惟说。
柳青璃看向孟松原:“你伤怎么样?”
“没事。”孟松原说。
“没事就好。”柳青璃顿了顿,“今天……谢谢了。”
她说得很认真。
孟松原抬眼看了她一下,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用谢”。
柳青璃也没再多说,低头吃饭。
三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有旁边桌的笑声传来,衬得他们这桌格外安静。
傅星惟忽然想起什么,问柳青璃:“柳姐,你之前在追那只蚀骨蜥,追到了吗?”
“追到了。”柳青璃说,“不过不是我杀的——它跑到一片‘毒刺藤’丛里,自己把自己扎死了。”
傅星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么蠢?”
“异兽嘛,智商有限。”柳青璃也笑了笑,“不过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只蚀骨蜥的状态不对。”柳青璃放下勺子,表情认真起来,“它身上有伤,但不是新伤,是旧伤,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追捕导致的。”
傅星惟皱眉:“长期追捕?”
“嗯。”柳青璃点头,“而且它的行为也很异常——一般蚀骨蜥遇到危险会往巢穴跑,但它却往毒刺藤丛里钻,像是慌不择路。”
孟松原抬起头:“有人在追它?”
“不一定。”柳青璃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更强大的异兽,或者……”
她没说完,但傅星惟和孟松原都明白了。
或者秘境深处,出了什么问题。
食堂里依旧热闹。
但傅星惟忽然觉得,这热闹底下,似乎藏着某种不安。
吃完饭,柳青璃先走了,说是要去看那三个新人的报告写得怎么样。
傅星惟和孟松原则慢慢收拾餐盘,拿去回收处,然后出了食堂。
夜晚的营地很安静。
训练场上已经没人了,只有灵光石还亮着。远处的宿舍区,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偶尔能看见人影走动。
“回去休息?”傅星惟问。
孟松原点头。
两人朝宿舍区走去。
傅星惟的宿舍在二楼最里面,孟松原的在他隔壁——这是傅星惟特意申请的,美其名曰“方便搭档交流”。
走到楼梯口时,孟松原忽然停下。
“怎么?”傅星惟回头看他。
孟松原从工具袋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是温雅给的内服药。
“水。”他说。
傅星惟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哦对,得吃药——你等等,我宿舍有水壶,我去给你倒。”
他快步上楼,打开自己宿舍的门,从桌上拿起水壶,又拿了个杯子,倒满水,端下楼。
孟松原还站在楼梯口,靠着墙,侧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傅星惟把水杯递给他:“温的,刚好喝药。”
孟松原接过,打开纸包,里面是三粒淡绿色的药丸。他倒出一粒,放进嘴里,就着水咽下去。
傅星惟看着他仰头喝水的样子,喉结上下滑动,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苦吗?”他问。
孟松原放下杯子,摇了摇头。
傅星惟接过空杯子:“另外两粒记得明天吃——早饭后一粒,午饭后一粒,晚饭后一粒。要不要我提醒你?”
“不用。”孟松原说,“记得。”
“那就好。”傅星惟顿了顿,“那个……伤口真的不疼?”
孟松原抬眼看他。
楼梯口的灵光石光线昏暗,他浅灰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更深了。
“不疼。”他说,声音很轻,“习惯了。”
习惯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傅星惟心里一沉。
他想起孟松原档案上简短的几句话:天生寒木异能,幼年被族人视为灾星驱逐,独自在秘境边缘长大,十八岁通过考核成为正式值守者。
习惯了受伤。
习惯了疼痛。
习惯了……一个人。
傅星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他只说:“那……早点休息。”
孟松原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傅星惟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上楼的背影,看着他打开隔壁的门,走进去,关上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傅星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上楼,回到自己宿舍。
宿舍不大,但很整洁。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台上放着一小盆“月光草”——是他从东区带过来的,叶子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银光。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灵植的清香和远处溪流的水声。星空依旧灿烂,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隔壁的窗户也开着。
傅星惟能看到孟松原房间里的灯光,暖黄色的,透过窗户洒在外面的走廊上。
他不知道孟松原在做什么。
也许在整理工具袋,也许在写值班记录,也许只是静静地坐着。
但他知道,孟松原的手臂上还缠着绷带,伤口还在疼。
他也知道,孟松原不会说疼。
傅星惟靠在窗边,看着星空,看了很久。
直到隔壁的灯光熄灭。
他才关上窗户,躺到床上。
月光草在窗台上散发着柔和的银光,像一小片落在人间的月光。
傅星惟闭上眼。
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孟松原受伤的手臂,是他平静地说“不疼”的样子,是他独自涂药时笨拙的动作。
还有那句“习惯了”。
傅星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忽然觉得,撩冰山这件事,可能比他想象得还要难。
因为冰山不是故意要冷。
冰山只是……习惯了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