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酒会 ...

  •   酒会规模不大,只请了些同龄朋友,华绝代走进大厅时看见人群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酒聊天,觥筹交错间,酒杯轻响,深红,琥珀,透明……各色液体映着灯光流淌,像是代替人们一次又一次吻在一起,又分开,最后只留下带着酒精味儿的唇印。
      敖小鱼没有喝酒,连端起杯装装样子也不肯,只跟敖秉康坐在角落里,正给她变魔术。当然敖小鱼对魔术一窍不通,本质上是用了点儿小法术,看手法像来自学校图书馆最受欢迎的《法术的妙用》一书中第二十八章,“烘托气氛”。
      这本书借阅次数在图书馆系统上断层第一,学生里没看过的都不好意思说进过图书馆,主要都是为了“烘托气氛”这一章而来,说是“烘托气氛”,实则全程看下来叫“泡妞撩汉技巧大全”或许更合适。
      华绝代曾经匆匆翻看过一次,看完觉得眼睛都脏了,也不知道这书是谁编的,谁家正经人教的都是杂技团花活儿啊?
      落地窗边空着一张单人沙发,许是远离人群不方便社交的原因,无人靠近,仿佛跟众人隔着一层有形屏障。这个位置不太好,不管谁走过去都过于引人注目,无人之处有了人便会显得突兀,但华绝代无所谓,反正在门外时路过的男人女人就没有不多看她几眼的,现在才想起低调未免太晚。
      除了敖秉健,敖小鱼的堂姐。
      她从车上下来直到走进大厅,只跟温国宁打了个招呼,对旁人连一道眼风都吝啬给予,要不是敖小鱼提前发过信息,华绝代观察了半天还真没发现敖秉健有偷看他的迹象,她一度怀疑是不是敖小鱼太自信了,以为世上是个女人就爱他。
      但敖小鱼的感觉不会错,华绝代对队友这点儿信心还是有的。
      她不敢直接盯着敖秉健看,这实在太过明显,刚好有服务生过来给她送酒,华绝代随手拿起香槟,借喝酒的动作打量整个会场,注意力全集中在敖秉健身上,看其他人如同看木头桩子。
      敖秉健和温国宁一起坐在吧台边,不知在聊些什么,华绝代想仔细听听,只是周围环境太过嘈杂,数十道声音搅成一团,她根本无法分出哪几句是谁说的,只好放弃。
      每到这种时候总是羡慕天生神族,比如白学逸。愿意的话,他可以轻易听见楼上楼下班级里聊八卦的声音,小声给她转播的同时还不影响听课,两人借助白学逸这一能力,从不错过学校里任何一点儿风吹草动。华绝代就不行,她每次只能专注做一件事,调动精力去听敖秉健谈话内容就再也顾不上其他事,无法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她眼神移开,有几位男士远远朝她举杯,华绝代点头致意过后,再往吧台看去时,心猛地一跳。
      温国宁不知什么时候已走到其他地方,跟几个男人相谈甚欢,而敖秉健坐在高脚凳上,一手撑着下巴朝华绝代看过来,目光相撞的一刹那,敖秉健唇角略弯,另一只手里的杯子朝她举起。
      虽然血缘关系极近,但敖家姐妹和敖小鱼看上去并无太多相像之处。敖小鱼脸部轮廓深邃,线条明朗,面无表情时略带点儿天然的孤傲,偏偏眼睛生得又圆又亮,稍微笑一笑就漏了馅儿,才发现冷淡是假,可爱是真,有时喜欢贫嘴几句,说完不管别人听没听懂自己先笑上了,白牙一展亮出几分傻气,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敖秉康就不好说,妆化得太浓,实在看不出长什么模样。
      敖秉健又不同了,华绝代最先注意到的是一双细长的狐狸眼,明明只是个点到为止的礼貌笑意,可眼角眉梢挑起的弧度总像是涤荡着勾引,华绝代想,如果她是个男的,现在怕是魂儿都已经丢了,好在自己是女的,又是个鬼差,魂儿丢了还能捡回来。
      她也朝敖秉健一笑,接着举起杯子,以为就算结束,正盘算之后盯梢是不是要更加小心些,却见敖秉健端着酒杯朝她走了过来。
      华绝代心跳霎时间漏掉一拍,屏住呼吸,目光不自觉数着高跟鞋的步子,从吧台开始,一路到她面前的站定,一股冷调香气先人一步漫过来,紧接着听见敖秉健的声音响起:“你为什么看我?”
      华绝代一愣,本能仰起头看向敖秉健,对上那双狐狸眼,撒谎都没了底气:“我没有。”
      敖秉健微微弯下腰,眼中带着戏谑的笑:“我都看到了,还不承认?”
      偷看被人抓个正着,还矢口抵赖不掉,华绝代脸上发烧,犹在嘴硬:“我只是看你口红颜色很好看。”
      敖秉健:“你喜欢吗?”
      华绝代随口敷衍:“喜欢。”
      敖秉健:“要不要试试?”
      华绝代:“可以。”
      敖秉健直起身却没去找口红,只是略思考一下,说道:“我忘带了。”
      华绝代:“没关系,下次也可以。”
      “何必等到下次呢,”敖秉健笑道:“想试总能找到办法。”
      没带怎么试?一句话没问出口,那股冷调香气忽然浓了许多,眼前垂下一条鱼骨形状的钻石项链,闪着白色珠光的丝绸衬衫,质地如水,几乎流到华绝代脸上来。
      她像是明白了什么,又没能完全明白,一头雾水中有两根手指托起她的下巴,红唇不由分说印到她嘴上,柔软皮肤相触时还用力碾了一下。
      华绝代彻底傻了,所有感官都不自觉拥向唯一一个位置,鼻子里只能闻见敖秉健身上的香水味儿,耳朵里是敖秉健的笑声,眼前是一双狡黠的狐狸眼,唇上是微湿的口红,还带点儿呼吸的温度。
      大厅里无数个杯子里的酒液,头顶灯光,装饰的摆件,五彩缤纷的人们……全都晕开成一片,色彩交叠,没有了具体形状,说话声成了哄哄的背景音乐,她脑子里顷刻间阒寂无声,像是一头栽进湖里,满世界都闪着淋漓水光。
      “啪”一道声音爆开,有人的杯子摔到了地上。
      敖小鱼忙蹲下去想捡玻璃碎片,已经有服务生先一步过来处理,忙不迭跟敖小鱼道歉,问他有没有受伤,敖小鱼摆摆手:“没关系,是我手滑,给你们添麻烦了。”
      敖秉康喊他白十一,倾身过来拉起他,关切道:“让他们处理就好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没事。”
      敖小鱼惊魂甫定,手当然没事,心里则半天平静不下来。
      他看见了什么?敖秉健亲华绝代?他堂姐亲他的队友?这俩人才刚认识没几分钟吧?甚至还不算是认识,就说了几句话而已,那么快的吗?这到底什么情况?女人的友谊来得这么凶猛直接又不讲道理吗?不对,不是友谊,谁家好朋友大庭广众下接吻啊,想想假如温习羽过来亲他,只怕他一个耳光就要抽过去,犹豫都不带犹豫的,所以敖秉健跟华绝代这是?
      所以……难不成……华绝代该不会沉迷于美色,连案子都不想查了吧?
      敖小鱼后面几乎坐立难安,眼睛止不住往角落里那张单人沙发上瞟,但远处两人早恢复正常,敖秉健站在华绝代身边低头欣赏,华绝代打开手包,拿出一面小化妆镜左右照了照,抬头朝敖秉健说了两个字:“好看。”
      什么好看?谁好看?这俩人是一见钟情了?几分钟,几句话,就互相钦慕,彼此夸上好看了?
      他知道不能再往那边看了,否则敖家这姐妹俩都要发现不对,只好生硬转移话题:“待会儿酒会结束,你有别的安排吗?”
      敖秉康对这种对话驾轻就熟:“怎么,你想请我吃饭?”
      敖小鱼:“我有这个荣幸吗?”
      “今天没有,”敖秉康道:“我乐队有演出,待会儿国宁哥哥会送我走,你想请我吃饭只好先抽个号牌了。”
      先前两人聊过,敖秉康是个乐队键盘手,今晚要登台表演,怕时间来不及才打扮成这副样子就来参加酒会,难怪温国宁看见她出现时神色淡然,看来是早就习惯了。
      搬出正牌男友,敖小鱼也不好再跟着当电灯泡,怕纠缠太过了适得其反,说道:“那能不能给我抽个靠前的号,我插一下队总行吧?”
      敖秉康不置可否:“那就去问国宁哥哥啊,看他愿意让你排第几号?”
      敖小鱼了然,今天这场花里胡哨的法术算是白变了,敖秉康也拒绝得干脆,下次估计是约不出来了,好在东方不亮西方亮,看上去华绝代那里进展倒是不错。
      华绝代的进展全靠敖秉健在推,毕竟系统学校里出来的孩子,社交是弱项,常年出校门的都被管控的一群人,怎么可能短短几年就在人类里混得如鱼得水?
      当然也有吃得开的那种,有个师兄曾经在人类里颇有名气,给人断阴阳,测运势,看风水,寻姻缘,斩桃花,顺便捉捉鬼除除妖,接触的全都是上流社会人士,什么富豪高官明星之类的,眼前指不定还有哪位是那师兄的客户。师兄走到哪儿都被人尊称一句大师,钱也是大把挣大把花,对此系统是不管的,学校里在外面有个人产业的太多了,只要不违反系统规定,没人会过问。
      除了白莱那种不客气的,出手就把别人的赌场给撬了,这种非法的不可以,只能由系统没收。
      华绝代满打满算也才二十几岁,又没在人间待过,考试合格拜完师没多久就去了冥界,这些年光跟鬼打交道了,到了人堆儿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用当下流行的话说就是i人无疑了,更别提上来就遇见敖秉健这种妖精似的人物,怎么可能招架得住。
      跟人交往可比跟鬼混在一起难多了,鬼一直是鬼,人有时候不是人。
      敖秉健就不是人,华绝代想,她应该是个仙女,仙女做什么都是能被原谅的。
      仙女又跟她说话了:“你喜欢的话,下次见时送给你。”
      华绝代也不客气,抓住这个机会约时间:“下次是什么时候,明天吗?”
      敖秉健明知她那点儿小心思,也不点破,只将手机推到华绝代面前:“你的电话号码,我会打给你。”
      酒会结束后,回程路上华绝代心情颇好,跑车恨不得开成飞机,副驾驶上敖小鱼却是一脸见了鬼了的表情,死活想不明白:“我堂姐竟然喜欢女的?我堂姐怎么会喜欢女的呢?”
      华绝代道:“你能喜欢男的,你堂姐凭什么不能喜欢女的?”
      敖小鱼:“他们人类跟我们想法不一样,系统里受神族影响不当回事,但是这在人类里属于异类。”
      “他们人类?这就划清界限了?给自己归类到神族了?”华绝代道:“就算敖秉健是人类又怎么了?她像是会在意别人想法的人吗?”
      敖小鱼只好用最快的速度接受现实:“那现在计划就要改一改了,你去接近我姐姐,我盯梢,负责你的安全。”
      华绝代不知在想些什么,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其他意见,反倒是敖小鱼说完还不放心,又着重叮嘱道:“你可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查案要紧,跟我姐姐逢场作戏一下就可以了,千万别真喜欢上她,你要明白,你一个鬼差,和人类是不会有结果的。”
      温家大门就在眼前,华绝代放慢速度,转头看着敖小鱼:“我就那么像是会沉迷于美色的人吗?你对我这点儿信心都没有?”
      “真不是我杞人忧天,”敖小鱼道:“我姐姐亲你的时候,你那副傻样儿我真想给你拍下来看看,你就跟个傻子似的盯着我姐姐看,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跟我们老家村头二傻子站在小吃摊前的表情一模一样。”
      华绝代一巴掌朝敖小鱼抽过去:“我去你大爷的。”
      太子妃那一掌只是给冥王个警告,自然不可能真伤到他。冥王坐在鬼神殿王座上,手指捏在十五后颈处,像逗弄一只新出生不久的小奶猫,问他:“十五,你不是想见白学逸吗?现在见到了。”
      自从白学逸一出现,十五眼里再也容不下别人,两手张开拼了命要往白学逸的方向蹿,断断续续的哭声始终未停,俨然一个跟母亲分别已久,渴望怀抱的孩子。
      白学逸一见也急了,喊道:“冥王殿下,你有什么事冲我来,拿十五撒气算什么本事,他还是个孩子啊。”
      冥王冷笑一声:“你急什么,玩玩儿而已,十五又玩儿不坏,真是小气。”
      白学逸道:“我的孩子是女娲娘娘留下的神器,不是你说玩儿就能玩儿的。”
      “你的孩子?”冥王不顾十五的挣扎,提着他在眼前晃了晃,说道:“好吧,姑且算他是你孩子,可是你有十几个孩子呢,就算贡献两个出去也不算什么,本君就不一样了,只有一个儿子,还被天界送去救你母亲了,这笔债本君以前不知该算在谁的头上,现在由你来还,刚刚合适。”
      白学逸一怔,像是没听明白:“你说什么?”
      冥王朝他一指:“问问你身后的人啊,我儿媳妇可是为了救你母亲,连丈夫都牺牲了,宁愿自己当个寡妇。”
      这次不光他,连同白莱都一起朝太子妃望过去,虽没开口相问,四只眼睛已然明晃晃昭示疑问:“怎么回事?”
      太子妃冷不丁被点到,没看出心虚和窘迫,还能淡然朝白家父子俩一笑,说道:“冥王说得没错,十殿下怀白学逸时早就被耗空了神力,白学逸一落地,他原本撑不了一时三刻,却能活到现在,这都是因为太子救了他。”
      冥王嗤笑道:“是长东的功劳,天界为什么一开始不敢说呢?为什么一口咬定十殿下已死,到如今才敢承认他还活着?眼下十夫人和白学逸都在,能凑齐这些人也不容易,不如就一次说个清楚,他们父子俩这二十年里一个守寡,一个出生就没了母亲,也该活个明白,不是吗?”
      “没什么不能说的,”这次是天后接过话:“那时候事发突然,长东和我哥兵行险招,都没有十足把握,若是救不了十殿下,说出来无非空欢喜一场,倒不如等到事情有了转机再道出真相也不迟。”
      太子妃点头道:“正是如此。”
      梵栎生子必死,这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结局。一群巫医知道梵栎怀孕之后,凑在一起谈了大半天都没有想到挽救之法,山穷水尽时天界都着手准备后事了。
      可说到底,梵栎算是为了天界献身,功臣身死,小天帝必定要拿个态度出来,这才钦点了太子去守陵,在不注重身后事的神族里,太子守陵已算是最高礼遇。就在太子和太子妃师徒俩到人间去探望梵栎时,梵栎一句话却给了太子妃一点启发。
      “让巫医想个法子赶快催生,我怕拖不到足月了,这阵子我清醒时间变多,精神好了不少,这不是个好现象,说明孩子开始反过来供养我了。”
      那句话,白学逸至今还记得一字不差,也是在听见梵栎这么说时,他才真切体会到了跟母亲之间的血肉相连。而在此之前,“妈妈”二字只是个虚无缥缈的称呼,每每白莱提起,白学逸或是随口塞责,或者当成耳旁风,从没有静下心来好好听白莱讲一讲有关母亲的事。
      这句话也是太子妃尝试救梵栎性命的希望,他回去之后召集所有巫医,问他们:“按十殿下所说,他如今能活着全靠孩子反过来用神力供养于他,说明只要供养不断,他就能一直活下去。那假如将孩子换成另一个神力浩瀚者,比如我,那十殿下是不是还可以撑得更久。”
      巫医都被他这异想天开的办法惊得半天不说话,彼此互看半天后,为首者道:“理论上说,的确有这个可能,但几乎办不到。”
      太子妃道:“理论上能说得通就证明可行,至于能否成功,事在人为,你们先说该如何办。”
      巫医:“首先,恕小神无礼,您不行。”
      太子从小跟着太子妃长大,从来都觉得他家师父乃是天界最厉害的人物,一听巫医否决,第一个不高兴了:“我师父怎么就不行,怎么说话呢你?”
      太子妃抬抬手:“先听巫医说话。”
      太子这才闭嘴:“是。”
      巫医为了让这位跋扈的太子能听懂,尽量解释地深入浅出:“就像人类输血一样,也是要看血型的,神族生存靠的是神力,但是不同人之间,神力也并非一定相容,甚至会排斥。譬如十殿下身负女娲血脉,神力主生,至于太子妃您,化形于古战场,生来可操控三界兵器,神力主死,天后从白龙化为人身不久即开始一统九海,双手沾满神族鲜血,神力主杀,小天帝万年前一场业火烧了昆仑山,凤凰业火煞气极重,神力主灭,你们三个跟十殿下神力非但不能相容,还相克,强行相连,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太子妃久无言语,似在思索,太子听明白了,直接发问:“那我呢?”
      “太子殿下可以,火麒麟乃瑞兽,神力主生,的确可以同十殿下相容,”巫医面露为难:“可太子殿下年纪太小,底子浅,未必能消耗得起。”
      太子道:“未必能,那就是也有可能了?”
      他说完转头就去求太子妃:“师父你听到了?你说的法子可行,我想试试。”
      太子妃没回答,只问巫医:“救人者会死吗?”
      巫医继续给这师徒两个分析:“十殿下身怀六甲,孩子尚未出世前,他和孩子都算是一个整体,十殿下活孩子才能活,倘若十殿下未产子即身亡,孩子也活不下来,而救人者代替了孩子的位置,虽然不是母子关系,但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要用神力供养十殿下,双方也要看做同一个人,神力平衡,同生共死,若十殿下撑不下去,救人者自然也会跟着一起死。这个法子险之又险,可说是九死一生,小神还是劝两位殿下三思。”
      另一位巫医道:“就算能活下来,十殿下的伤势也并非一天两天就会有起色,先前睡了上万年才堪堪养好不足一半,而他的伤一天不能彻底痊愈,救人者就要一天用神力供养十殿下,永远无法脱身,一个人的神力要两个人一起用,这过程有多艰难,也就不用小神多说了。”
      太子仿佛对巫医话中的担忧全然不觉,还宽慰其他人:“我们要对十殿下有信心,他能靠着重伤的身体怀孕生子,这就已经不是常人能办到的了,我相信他不会轻易死了的,至于神力不足你们更不用担心,反正我本来也没有多少神力,这就属于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又急切去拉太子妃的衣袖,晃个不停:“师父师父,你说是不是啊,我可以的。”
      太子妃一生里,再大的决定都能瞬间下令,从不犹豫,曾经在天界动乱中亦是说一不二,不管发动多大战事,死多少人,眼睛都不会眨一下,说出去的话也绝不更改,战场上一度有“煞神”之称,独独让太子去救梵栎这一件事,想了三天,也整整三天没有合眼。
      而这三天里,太子早就等不及跟尚在天界的天帝天后,也就是他爹娘汇报过了,得到的答复是:“听你师父的。”
      天帝,天后,太子妃,换了他们任何一个人,这个选择都不会有今日这般艰难,既然能救人,去就是了,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他们掌了天界的权,就有这个责任在身。
      偏偏是太子。
      怎么就是太子。
      为什么是太子。
      太子不光是太子,还是他亲自养大的徒弟,是他在众神见证下拜过天道的丈夫,而这三天里他要决定是否亲手送太子去死。
      太子妃想了三天,不是用三天时间就能做出一个清晰决定,而是巫医过来告诉他,十殿下情况很不好,多拖一刻,母子俩就多一分危险,需要尽快把孩子生下来。
      他在白学逸出生前一天晚上终于对太子说:“你去吧,别怕,我总会陪着你的。”
      太子道:“师父不必这样,这是天界的事,不是师父一人的事,徒儿长大了,太子,也有太子该做的事。”
      二十年里他总是想,的确是他这个做师父的太狠心了些,难怪后来冥后去质问他“为什么要牺牲长东”时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天下哪有他这么做师父的,如果可以换成他该多好。
      冥后知道太子出事,到天界找他们问罪,却也明白一切早成定局,说什么都太晚,只到最后问太子妃:“若是长东撑不过来,你想过怎么办吗?”
      “想过,”太子妃道,“太子有太子该做的事,太子妃有太子妃该做的事。”
      冥后道:“哦,那你准备做什么?”
      太子妃面无表情开口:“殉葬。”
      “好,很好,”冥后苍白着脸笑道:“你要记住你今日说的话,到那时候,我定会代表冥界,亲自将你,风光大葬。”
      后来便是听从巫医安排,在白学逸降生而梵栎还未死去的那一刻,看准时机献出神力,抢下白学逸的位置。
      那天在房间外等着的不光只有白莱,还有太子妃,等待一个生与死的消息,白莱等他的丈夫和孩子,太子妃等他的丈夫和徒弟。
      梵栎失去意识后,巫医直接带走了梵栎和因献出神力而恢复原形的太子,太子妃却不能随着一起走,他还要安排白莱和白学逸。
      当年临走时,梵栎命在旦夕,太子恢复原身,两个都是有今时没明日,能不能活下来全然未知,说与不说差别不大,眼下二十年过去,那两人虽仍沉睡不醒,但情况早已稳定下来,的确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况且以白莱的聪慧,太子妃觉得他必然也能猜到梵栎还活着的真相,之前听他跟白学逸相谈,果真如此。
      恶鬼峰顶虽寒,鬼神殿却不冷,太子妃声音沉稳从容,像是冬日一场大雪后,拥着火炉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白学逸听得认真,到这时才明白当年那场看似惨烈的生产背后,竟然还有那么多说不出口的决绝与无奈,他出神望着太子妃,又看看白莱,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此刻是真实发生,还是仍在那时的梦境里没有走出来过。
      白莱也是第一次听说有关太子和梵栎之间的事,良久才回过神,喃喃道:“这些事我从不知道,你为什么没有跟我说过。”
      太子妃道:“以命换命还未必能换得来,若我跟你说了,可过几天又传来十殿下已死的消息,你能受得住吗?”
      “没什么受不住的,”白莱摇摇头:“反正那时候我已经......麻了。”
      太子妃:“好不容易救下白学逸,万一你一时受不了打击又想带着白学逸去死,那我徒弟的命就算是白丢了。”
      白学逸深以为然:“幸亏你没说,其实我也觉得,那时候不是说这些的好时机。”
      “好了,故事讲到这里就可以了,”冥王伸了个懒腰站起,一步一步从冥王座椅上走下来,说道:“你当初有太多顾虑,不想跟白莱说出真相,怕节外生枝,怕镜花水月,本君都理解,但本君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从头至尾,你们一个字都没有跟我和长东的妈妈提过,要不是我们自己发现不对,去天界问你们,你们到底打算瞒着我夫妻二人到什么时候?”
      太子妃直直望着他,不闪不避:“问了你们,你们会答应吗?”
      “不会,”冥王道:“我会带长东走。”
      太子妃:“那我为什么不告诉你,现在你明白了吗?”
      “凭什么,我问你凭什么,”冥王再也做不来云淡风轻的模样,几步走到太子妃面前,高声喊道:“凭什么救风十要牺牲我的儿子,而我的儿子生死未卜,我和他妈妈却是最后才知道的,凭什么不跟我们商量,凭什么?”
      天后上前一步,挡在太子妃面前:“我告诉你凭什么,就凭长东是太子,他就要去救,我和小天帝都救不成,只有他能办到。若我们可以,还用得上他吗?”
      冥王道:“这是风十自己选的路,他根本就没想着活下来,你们救他有什么意义?”
      天后道:“他是十殿下,是女娲血脉,他拼命为了天界留下孩子,他万年前因庇佑天界子民而受伤,他临死还在收集息壤,任何理由都可以,哪怕他什么都没做,哪怕他只是个默默无闻的普通神族,只要他是为天界为神族而付出,我们也会救他,换了你命悬一线,我也会救。”
      “我不稀罕,老子不需要,我只想要我儿子回来,”冥王双眼血红,死死盯着天后:“什么为了神族,一万年前统一九海,动乱时对陆地发动战事,也没见你们对神族手软过,现在装什么爱民如子?”
      天后道:“那时立场不同,而且冥王你别忘了,你也是神族,这些话是你该说的吗?”
      “什么神族不神族的,从知道你们送长东去死的那一天,老子早就不是了,”冥王过了半晌又道:“或许更早,早在被冥界选为冥王的那一刻起,我就算不上神族了。”
      他看着天后和太子妃:“所以我的儿子,跟你们神族有什么关系,你们有什么资格送他去死?”
      太子妃问他:“你就是因为痛恨我们擅自决定让长东救十殿下,才偷盗息壤报复的吗?”
      “小孩子才报复,本君可不做这种损人不利已的事,”冥王举起手中的十五晃了晃,又晃得十五哇哇哭了几声,缓缓问道:“你们牺牲我儿子救了风十,救了风十的老婆孩子,现在我要求风十的儿子一报还一报,去救回长东,不过分吧?”
      白学逸终于彻底明白了冥王要干什么:“你觉得息壤能治伤,想让我用十五唤醒太子?”
      冥王笑了笑:“怎么,不应该吗?”
      “不行,太子一醒,梵栎跟着就会醒,”白莱道:“梵栎第一次被强行唤醒便差点儿丢了命,他禁不住醒第二次了。”
      “听见了吧,”冥王不管白莱,反而朝太子妃和天后看过去:“你们大义凛然,送出儿子去救风十,到头来需要回报的时候,人家可不领你们的情。”
      太子妃道:“长东无需谁救,他早晚会醒,会和十殿下一起醒。”
      冥王冷哼一声,分明是不信:“是吗?那什么时候醒?”
      “不知道,”太子妃道:“但他会醒的。”
      “一天,一年,二十年,一万年,或者永远不醒,半死不活地睡下去,都有可能,不是吗?”冥王道:“你们能等,我可不想再等了,你们不管长东,我管,我只想让他回来,至于风十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
      “哦,对了,他儿子不是已经长大了吗?”他一指白学逸:“母子俩血脉相连,神力当然也能相容,让他去救他母亲不是更合适?羔羊跪乳,乌鸦反哺,白学逸,刚刚你为你母亲说的话,在场所有人可都听得清清楚楚,现在轮到你付出行动了,你不会不愿意吧?”
      “我可以吗?”白学逸眼睛亮了亮,望着太子妃:“我去代替太子,皆大欢喜。”
      太子妃摇摇头:“办不到,机会只有一次,就是十殿下分娩的那一刻,他如今和长东神力相连,已算整体,就像一个人无法把手脚生生砍下去,他们两人也不能分开。”
      冥王笑了笑:“所以你看,息壤不就用上了?白学逸,你不想你母亲死,也可以用息壤救他啊。”
      白莱道:“我以前问过梵栎,他告诉我,医者不自医,卜者不自卜,息壤也救不了女娲血脉。”
      “比起这些,我倒是更想知道,”天后突然问道:“夫诸,你为什么会帮冥王?你们什么时候关系那么好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还用我说?”夫诸道:“若是太子成功醒了,那武罗也可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