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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受伤 ...

  •   从头至尾,敖小鱼能看见的活人就一个半,敖秉健算一个,华绝代算半个,在炉鼎里时攻击他的绝对不是敖秉健,她就算真能在十几秒的时间里跳进炉鼎给他一爪子,也不会一点儿声音都不发出,那只手到底是谁的?
      很大可能是鬼,这鬼地方,没有鬼才不正常。一瞬间从小到大听过看过的所有鬼故事恐怖片,哭嚎怪叫,吐着舌头伸着手爪,拿着油锯举起长刀,一股脑爬进脑子里,什么红衣小女孩,夜半鬼哭坟,都市十大奇谈,外国血腥电影,最重量级的还是一个经典桥段,男子杀妻埋尸后,孩子问他你为什么要背着妈妈。
      刚刚那只手凭空伸到他肩上,可不就正好像是背后突然出现个人?敖小鱼虽是躺在地上的,这么一想浑身的寒毛都乍起来,总以为只要起身,那只鬼就会悄无声息挂上他的后背。
      这么一想再也躺不住了,他不顾肩膀上五个血洞还敞着口子,胃里也在七上八下地翻腾,拄着剑站起,又往炉鼎方向走去。
      他能自行愈合伤口,华绝代不行,真要有个鬼给华绝代心脏一掏,那就真没命了。
      敖秉健仍守在炉鼎旁,既不过来攻击敖小鱼,也不肯走,但敖小鱼已经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只拿她当根会喘气柱子,柱子拦他的话,那就打,柱子不管他,他也不管柱子。
      但柱子说话了,敖小鱼经过时,敖秉健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声音问:“娃娃在哪儿?”
      敖小鱼愣了愣,但并没回答,假装听不见,脚步连迟滞都没有,又跳进了炉鼎里。
      娃娃当然是没带,谁家出来工作还带孩子的?但这没什么好说的,总不能告诉敖秉健“娃娃在家里你等着我去给你拿”,无视她可以,把她当傻子就太过分了吧。
      华绝代仍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不知是不是错觉,裙子似乎颜色更红了些,借着祭台周围照过来的一点儿蜡烛光,阴影快要深成黑色。敖小鱼深吸一口气,摘下面具扣在了华绝代脸上。
      鬼差制服顷刻移位,华绝代的裙子被马面裙和黑西装覆盖,敖小鱼又成了普通人装束,也是在同一时刻,身上明显一沉,后背仿佛有千斤巨石压下来,骨骼都在嘎吱作响。
      果然有什么东西一直跟着他,之前碍于鬼差制服不敢离他太近,现下这身衣服一脱,再无忌惮,紧跟着就缠了上来。下结论的那一刻,敖小鱼心中并不觉得害怕,反倒生出一种诡异的宁静,好像行刑台上被刽子手挥刀战断头颅,悬着的心和鲜血一起喷洒出去,凶兆之后灾难如约而至,恐惧没有任何意义,接受或者反抗,总要有个选择。
      好消息是有了鬼差制服的保护,这个东西不会攻击华绝代,坏消息是,敖小鱼已经快要被压弯了腰。
      后颈上有凉风阵阵吹过,一双冰凉的手掐上敖小鱼的脖子,是熟悉到乏味的桥段,但真有用,怪不得所有恐怖作品都这么写,定然起源于一个真正经历过的人。敖小鱼喉咙上一阵紧似一阵,快要喘不过气,可两手不管怎么摸都只有自己的皮肤,那双不存在的手却扼得他眼前飘出黑影。
      后颈上像是被人凿开一个洞,寒意涌进身体,同时有什么在快速流逝,不是血,不是体温,可又极其要紧,像是化作实质的生命力,身体一点一点被吸干,敖小鱼深刻明白,当这感觉消失的那一刻,他就该死了。
      他是息壤,身体不会死,可世上从此不会再有敖小鱼这个人。
      原来不死之身只是身不死,人还是会灭的。
      早知道有这一天的话,何必跟白学逸闹别扭,就不能珍惜有限的生命,多上几次床吗?
      他张大嘴深呼吸几口,作用不大,空气吸不进肺里,倒是总想往外吐舌头,不合时宜地想,这样死得也太难看了。扶住炉鼎边缘想爬出去,可一寸一寸蹭着坐上边沿后又改了主意。
      华绝代动了动,像是恢复意识,面具下的眼睛睁开些许,有微微光亮闪出,不知是眼影还是瞳孔。敖小鱼动了动嘴,已发不出声音:“华……”
      “后背……后背……”他听见面具下传来细微声音,过了许久才确定是这两个字。
      这大概是华绝代能做出最大限度的提醒,虽然没什么用。
      敖小鱼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体温下降,身体冰凉僵硬,重归玉石本质,从今往后只是十一,再也没有敖小鱼这个人。
      他略抬了抬手指,红剑感受主人心意,升上半空,光芒大盛,铮鸣一声,刺向敖小鱼心脏。
      剑刃锋利无匹,几乎没有血肉撕裂声响,轻易穿过胸膛,刺穿心脏,直至透出后背。
      敖小鱼不觉得有多疼,相反的是脖子上蓦地一松,空气涌进来,终于能喘气了。
      下一刻所有声音同时响起,刺耳鬼啸,木屑横飞,烈火灼烧,还有一道清晰响在耳边的喊声:“小鱼——”
      他直直摔下地去,呼吸到氧气后脑子也慢慢清醒过来,竟然还有精力想:“华绝代能喊这么大声吗?”
      只是他回答不了,红剑还插在胸口,失血和愈合同时进行,不知哪个更快,剧痛后知后觉刮过浑身骨肉,紧接而来就是无力和虚弱,敖小鱼连手都抬不起,只能呆呆望着头顶,嘴唇不自觉张开,鲜血立刻从嘴里喷了出来。
      华绝代穿上鬼差制服,有了法术加持伤势缓慢好转,好不容易积攒出力气爬出炉鼎,还没往下跳就看见了敖小鱼。
      也许是敖小鱼的尸体,谁知道呢,世上会有人被一剑贯穿心脏还能活吗?虽说神族不会被人类杀死,但能自杀,他胸前插着的剑可是鬼剑虞渊,鬼怪组神器中的神器,传说能一剑劈开地狱的斩鬼神剑,被虞渊扎个透心凉还有救治的余地吗?
      在此之前,她亲眼看见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女鬼趴在敖小鱼后背上,掐着他脖子,利齿咬下,恨不得撕碎他的皮肉,这种程度的厉鬼,活了绝不下百年,普通鬼差遇见都不敢贸然逮捕,需上报冥界派支援才能出手,被虞渊刺中后竟在刹那间烟消云散,只剩凄厉鬼嚎久久回荡在山洞里折磨人的耳膜。
      华绝代明白,敖小鱼是要玉石俱焚,否则他死后,小女鬼下一个盯上的就会是她。
      她跳到敖小鱼身边,抬手想拔出虞渊,一道凉风扫过,敖秉健冲过来将她推开,问道:“你干什么?”
      华绝代戴着面具,银色冷光让她看上去无喜无怒:“关你什么事?”
      敖秉健:“拔下来他会失血过多而死。”
      华绝代又想动手:“他不是人。”
      敖秉健干脆抓住她手腕:“他是我弟弟。”
      华绝代反手攥紧敖秉健胳膊,一个过肩摔扔开她:“多管闲事。”
      趁着这几秒空档,她又要往敖小鱼身边走,怎知一条长鞭呼啸着卷上她手臂,身子立时失去平衡飞上半空,不远处敖秉健胳膊轮圆了一挥,生生将华绝代甩出去十几米远,舂米一样将她掼在地上,眨眼间又收回鞭子。
      敖秉健等了一会儿,见华绝代半天没反应,该是又摔晕过去,这才跑过去查看敖小鱼情况,没等走近风声又起,直觉先一步给出警示,她浑身寒毛直立,本能一躲,十二把金色扇骨擦着她脸颊耳尖飞过去,再慢哪怕一刻,扇骨就会划开她的脖子。
      没等回过神来,华绝代已闪到敖秉健眼前,狠狠一拳砸在她脸颊上。
      到了这种地步,暗器长鞭都失去作用,两人干脆赤手空拳斗在一起,那一拳打得十分不客气,敖秉健转身躲避时,一个肘击回敬在华绝代肋骨上,听她闷哼一声,把人一甩又要扔出去,这次华绝代就防她这一手,人虽被掀起,手还紧紧抓在敖秉健手腕上,惯性带着她一起飞了出去。远处一看,两人更像拥抱在一起,双双摔进满地蜡烛中央,火苗当即灭掉一片。
      华绝代身上本就有伤,摔了两次伤口挣裂,血血越流越多,又开始头晕,撑着地要起身时,手上摸到一把粗糙沙砾。她茫然片刻,不知道山洞里哪来的沙子,举起一看恍然察觉,什么沙子,分明是骨灰。
      当鬼差的常年跟死人活鬼打交道,对骨灰都不陌生,她低头看去,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一堆布偶,有几个被她和敖秉健打斗时砸破,骨灰正在布料缝隙里一点点渗漏,骨灰便是从这里沾上的。
      她望向远处的炉鼎,一下子明白什么,暗道一声不好,只是时间紧迫来不及细想,想站起时才发觉脚腕不知被什么东西紧紧缠上,动弹不得。
      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敖家几百年里消失的尸体和魂魄,应该都在这个山洞里了。眼角余光一扫,她已然明白这里的布局是什么情况,成百上千的魂魄被禁锢在人偶里,从死亡的那一刻起就跪在祭台周围,化作那三座牌位的养料,养出了三个厉鬼。
      敖小鱼误打误撞杀的那一个就是牌位之一,但随着她的消失,牌位已炸成碎片,另外两座被激怒,两股黑气蠢蠢欲动着要出来报仇,遍地烛火猛然窜起半米高。被她们波及的蜡烛熄灭后,破碎布娃娃里冤魂肆起,正紧紧咬在华绝代光着的脚踝上。
      不能让剩下的两个小厉鬼出来,敖小鱼失去行动能力,华绝代操控不了虞渊,她能力还不够,十二把扇骨杀不死百年厉鬼,这些魂魄只会让她筋疲力尽。华绝代片刻之间下了决定,解下马面裙,随手在身上抹一把血,抓住裙子一角往祭台上一扔,就听轰的一声,青蓝色鬼火滔天而起,堪堪舔上洞顶,火焰过处,两座牌位霎时没了动静,而她脚上的黑气也眨眼间退个干干净净,什么厉鬼亡魂,怨气凶煞,再也不敢露头。
      但同样的,裙子一烧,鬼差制服就算是彻底废了。
      鬼差焚装,必遇灾殃,冥王不提,小鬼解急。
      这句话在冥界鬼差中流传已久,说白了就是,倘若鬼差行走人间时遇上打不过的妖魔鬼怪,可焚烧衣裙抵御,鬼火一出,万物退避,可保鬼差一命,而方圆百里内若有其他鬼差察觉,不必向上汇报,直接去救人即可,连鬼差制服都烧了,定然遇见了无法解决的大事。
      温习羽走进后山时闻见浓烈的鬼火气味儿,手中第十一颗土生胎珠子亮得像是要给黑夜烧个窟窿。
      黎明将至,鬼怪横行,他看收起珠子,看准方向,拼命朝着鬼火燃起的地方跑去。
      山洞里正热闹,远处祭台前一地烛火中央,两个不认识的女人打得难解难分,近处炉鼎旁边,敖小鱼满身是血,胸前插一把红剑,已不省人事。
      温习羽脑子一懵,想都没想,上前拔出红剑,血跟着就飙了出来,敖小鱼“啊”的喊出一声,活活疼醒了。
      息壤的愈合速度之快,有时真是个麻烦,敖小鱼从小到大的经验告诉他,一旦受伤,第一件事要先清理伤口,要不然异物会在眼皮子底下长进肉里。从他拿剑捅自己到现在,模糊意识下并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却能敏锐感知到红剑和血肉缓缓生在一起,息壤红剑神器相交,一个想将对方净化,一个试图开筋破骨,谁也不服谁,苦的还是敖小鱼这个主人。
      浑身脱力下,他疼得短暂昏厥过去,再被剧痛唤醒时,眼前就出现了一个陌生人。
      那人跪在身边轻轻将他扶起,喊他:“小鱼。”
      敖小鱼艰难开口,是个虚弱的问句:“小鱼?”
      温习羽以为他疼迷糊了看不清人,说道:“我是表哥啊,我来救你了。”
      敖小鱼目光涣散,还是不大明白:“表哥?”
      温习羽道:“你还好吗?”
      敖小鱼不答,呆愣愣看了他半天,忽然抬手搂住他脖子,埋在他怀里失声痛哭:“表哥,好疼。”
      温习羽:“……”
      这是……傻了?怪不得说话时就觉得不对劲。
      有时候不得不佩服白学逸的远见,他虽然在生活上不大靠谱,爹宝恋爱脑还动不动就爱哭,但正事上从不含糊,那天一听敖小鱼说要跟华绝代去查案,放下手机第一件事就是解下第十一颗土生胎珠子交给温习羽,嘱咐他:“你去找小鱼哥,珠子会给你指路。”
      温习羽道:“他又不是个傻子,也跟了舅舅半年了,查个案子而已,不至于这点儿小事儿都办不好吧,还用我跟着?再说他又不会死,你还这么不放心?”
      白学逸捏了捏眉心:“我心里不踏实,你想想之前涉及到息壤的案子哪个是小事?不管敖家的事背后是个什么玩意儿在搞鬼,只怕都不好对付,而且不会死不会伤就万事无忧了吗?我爸够厉害的吧,还不是被温藏那老登困在阵法里差点儿出不来了?”
      温习羽听他一分析,也认真起来:“行吧,没事最好,反正我这阵子忙得都快吐血了,去找小鱼,大小也能算个假期。”
      得益于这两人正处于腻腻歪歪的热恋期,不在一起时干什么都得报备,温习羽找他毫不费力。敖小鱼跟华绝代到了温家,发位置,换了装束,发自拍,到了酒庄,发全图,跟敖秉康勾搭……这个不敢发,这是温国宁告诉他的。
      他追到这里没打通敖小鱼电话,只好先去找表哥,寒暄几句就问敖小鱼在哪儿,温国宁这才将最近敖小鱼说要调查父母死亡真相的事说了一下,连同酒会上认识了敖家姐妹俩都全盘托出,最后感叹一句:“没想到他那私家侦探跟敖秉健看对眼儿了,俩人约会去了,小鱼可能跟着一起吧。”
      温习羽觉得他表哥心有点儿太大了,别人约会小鱼跟着算怎么回事儿,下一句又听温国宁道:“可能他跟秉康打探消息没成功,不死心,去往姐姐身上想想办法。”
      “你是一点儿不吃醋啊?”温习羽满是敬佩:“你刚不说敖秉康是你女朋友吗?”
      “是正在追求,还不算女朋友,而且小鱼不是为了查案吗?”温国宁笑道:“小鱼真要心猿意马,妹妹不得活活撕了他?”
      温习羽道:“那敖秉康呢?你就不怕她看上小鱼?”
      温国宁:“那是她的自由。”
      温习羽愣怔半晌,举起大拇指:“厉害。”
      华绝代和敖秉健出门绝不是约会这么简单,温习羽跟温国宁简单聊过几句,按照土生胎的指引,开车直奔敖秉健家后山。
      他来的路上将所有可能发生的事都想了个遍,连敖小鱼或许会死,变成一个息壤娃娃都说服自己接受了,唯独没想过这种情况。
      人活得好好的,就是有点儿傻,这算怎么回事?什么厉鬼是攻击别人脑子的?僵尸?僵尸吃了你的脑子?那是西方僵尸吧?咱们中国人不玩儿这一套。
      可敖小鱼哭得一声比一声委屈,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小朋友被人抢走了手里的糖,天都要塌下来,眼泪抹了温习羽一身。他只好摸摸敖小鱼头发,哄道:“不哭了,表哥来了。”
      敖小鱼道:“表哥,我们走。”
      温习羽指指远处打得如火如荼的两个女人:“你同伴啊,不要了?”
      敖小鱼顺着他的手指懵懂看过去:“谁?”
      温习羽这才发觉,问题大了,队友都不认识了。
      话说回来,敖小鱼说的也对,这鬼地方是应该赶紧走,反正妖魔鬼怪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留下还能干什么?他来此只负责捞人,没有帮忙查案的义务。
      敖小鱼又催促:“表哥,我怕。”
      “不怕不怕,表哥保护你,”温习羽让敖小鱼搂住他脖子,另一手穿过他膝弯将人抱起,空出一只手还得抄着红剑,站起喊道:“华绝代——”
      远处两个人同时停下,这才发现又闯进来一个人,温习羽又喊:“走——”
      喊完这一句也不管她能不能脱身,扭头就跑。
      他是来救兄弟的,敖小鱼的安全才最要紧,至于同事死活……不是,他要相信自己同事,以华绝代的能力,肯定没问题。
      华绝代跟敖秉健打了这么久本就是为了带敖小鱼离开,这女人实在难缠,若不动用法术,身手不在华绝代之下,偏偏鬼差制服一烧,华绝代又一身是伤,实力大减,一时半会儿拿她不下,杀也不能杀,有人救走敖小鱼,也算去掉她的后顾之忧。
      虽然不认识,但想来想去,那应该就是敖小鱼经常挂在嘴边的表哥,温国宁的表弟。
      眼看那两人消失在洞口,华绝代突然停手,硬挨了敖秉健一巴掌,说道:“你停手吧,别再助纣为虐。”
      敖秉健见她不还手,倒也没再攻击,说道:“别管我的事。”
      华绝代道:“如果你有苦衷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
      敖秉健冷笑一声:“同伴都快死了还有心思装救世主呢,你帮我什么,你连同伴都救不了。”
      华绝代道:“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你和敖小鱼一样,都是废物,”敖秉健道:“要不是杀鬼差会有麻烦,你现在已经死了。”
      她懒得再多说,朝门外挥挥手:“不想死就赶紧滚,我还有事,别在这里碍眼。”
      山下停着一辆黑色大G,华绝代不用确认,上前敲了敲驾驶位车窗,玻璃降下去,露出的果然是温习羽。她没见过,但听过这个名字:“温表哥?”
      “我叫温习羽,叫我名字,”温习羽对这个稍显亲近的称呼十分反感:“你指路,带我去最近的九海中学,我需要神族大夫。”
      华绝代也不废话,直接坐进后车座,报了个地址给温习羽:“九海七中,就在隔壁市,四个小时能到。”
      四个小时,熟人之间随便聊几句的时间而已,但温习羽跟华绝代才见面,又刚刚死里逃生,实在没有闲聊的心情,互相说话和不说话都是煎熬,沉默得连空气都像是稀薄起来。
      副驾驶快要放平,敖小鱼盖着毯子,呼吸平稳,睡得还算踏实,当然也可能是晕过去了,华绝代拿不准,问道:“小鱼怎么样了?”
      “我还想问你呢,”温习羽语气很冲:“他脑袋是不是受伤了?”
      华绝代奇怪:“没有,他伤在心脏上,跟脑袋有什么关系?”
      温习羽道:“他身上的伤都能愈合,心脏碎了就碎了,自己能好,但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傻了。”
      “傻了?”华绝代一下子想起那个趴在敖小鱼背上的厉鬼女童,牙齿咬下,不知贪婪地吮吸着什么,如果有问题,一定是那时候发生的。
      她看向镜子,里面是温习羽直视她的眼睛,倒觉得比直面厉鬼更可怕,硬着头皮道:“他伤的可能不是脑子,是魂魄。”
      温习羽急躁道:“他都成神了,怎么会伤到魂魄?”
      华绝代道:“又不是天生神族,说白了只是魂魄换了个坚固的外壳而已,不出事就能永远当个神族,但遇见特殊情况还是会受伤。”
      温习羽心悬起来,说话都发颤了:“你说的特殊情况是?”
      华绝代:“恶鬼食魂。”
      说完这四个字,她想起山洞里的布置、厉鬼女童、牌位、敖家几百年来的魂魄失踪案……一桩桩一件件背后,终于看清楚一道线条露出行迹,拼凑成一个不算完整的故事。
      她仍然不知道敖家第一代失踪的几个人发生过什么,但能明白的是,几百年里离奇失踪的敖家男人结局相同,尸体成了骨灰,被塞进白布里缝成一个又一个人偶,禁锢住魂魄,摆成跪拜的姿势,向祭台上的三个牌位献祭。
      恶鬼食魂,就像人类祭祀祖先要烧香烛,同样的,牌位上的厉鬼要食用敖家男人的魂魄,也是通过蜡烛,没猜错的话,蜡烛烧的正是那些人的尸油,而炉鼎就是焚尸炼油的地方。
      敖小鱼是外来闯入者,同样也是敖家的男人,牌位上的少女跟在身后,在敖小鱼不备时,想活生生吞噬他的魂魄。
      他动手还算快,不惜自残也要杀了那个厉鬼,救下自己一命的同时魂魄受损无法恢复,这才有了温习羽看到的,傻呆呆的模样。
      息壤终究不是万能的,修复残缺,痊愈伤势不在话下,却对撕裂的魂魄并无作用。
      温习羽道:“那他现在是被恶鬼吃掉魂魄了?”
      “吃掉魂魄就死了,”华绝代道:“小鱼杀了厉鬼,魂魄没有彻底被吃下去,但肯定是不全的。”
      温习羽:“能治吗?”
      华绝代道:“我了解不多,先去看巫医,但我猜用处不大,三界之中真正会给魂魄治伤的只有一个人,咱俩的顶头领导,冥王。”
      白学逸一个电话打了三个小时,一群长辈就这么跟着听了三个小时。
      本来也是不耐烦的,但架不住这孩子电话接着接着就开始哭,问一句就哭得更厉害,谁也不忍心责怪了。白莱过去安慰,见白学逸一度哭得说不下去,只好接过电话继续听温习羽说,简单了解了前因后果,最后留下一句:“知道了,你带小鱼来冥界吧。”
      温习羽十分为难:“他不去,他说他怕鬼。”
      白莱:“你不会骗他吗?”
      温习羽:“当家长的能随便骗孩子吗?”
      白莱叹口气:“那你先看着他,等我电话。”
      电话一挂,白学逸哭着拉白莱:“爸爸,咱俩得马上走,我现在就要看见小鱼哥。”
      期间冥王也接到了华绝代的汇报,很快明白了白学逸为什么哭。
      搁谁谁都得哭,况且这还是个孩子,但白学逸哭得越厉害,他就越高兴。人类不是有句话说风水轮流转,还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哪里用的了三十年,这连三天都不到呢,局面就转到他这里来了。
      到了冥王他们这个岁数上,敖小鱼身上发生的事简直不值一提,但白学逸哭成这副德行,他也不好把幸灾乐祸表现得太明显,只能装出一脸长辈的沉稳慈祥:“小炮儿,哭什么,又不是大事儿,魂魄残缺而已,我能治。”
      白学逸擦擦眼睛,抽噎道:“你肯定要提一些过分的要求了。”
      冥王:“互帮互助的事儿,怎么能叫过分。”
      白学逸哪里还听得进去他说话,攥紧白莱的手不放,抹着眼泪就要走,倒是太子妃忽然叫住白学逸:“小炮儿。”
      白学逸回头看他,心情一乱,连这个明显会被扣分的称呼都忽略了,问道:“怎么?”
      太子妃走过来给他擦擦脸,又理了理衣服,说道:“不用太担心,就算当不了你师父,我们也总是会帮你的。”
      这些老神仙,白学逸知道这种时候他们没必要说场面话,这几句关心还算真诚,便跟着点了点头:“谢谢。”
      太子妃化出一块透明石头递给他:“二十年不见,给你准备了个礼物,之前一时倒忘了。”
      白学逸着急走,看也不看就接过:“谢谢。”
      太子妃道:“是姻缘石。”
      三个字终于争取到白学逸的注意力,他抬头看着太子妃,跟他确认:“结婚用的那种?”
      “是,”太子妃道:“你应该知道怎么用,但人心易变,神族亦然,姻缘石真正能感知的,只是当下的真心。”
      白学逸似懂非懂,但还是好好收起来:“哦。”
      白莱却听明白了,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敖小鱼现在是个傻子,你就算趁他脑子不清楚骗他结婚,只要他此时此刻愿意,姻缘石也会亮,至于清醒过来会不会反悔,那就不归他管了。
      这些老妖怪真不是东西啊。
      明白,却不能说破,白莱只道声多谢,这才拉着白学逸离开恶鬼峰。
      九海七中医院里,温习羽守着敖小鱼,三天没合过眼了。不是有多心绪难宁,其实到了这种地步都该明白,担心无用,唯一能做的只有空等。巫医的诊断和华绝代所说相差无几:“他身体没事,受过的伤早就愈合,但魂魄丢失了一部分,导致神智昏聩,记忆错乱。”
      温习羽道:“有治疗方式吗?”
      巫医道:“寻遍三界,能治疗魂魄残缺的只有冥王一人。”
      温习羽只好妥协:“知道了,您费心。”
      之所以没办法安心休息,主要是敖小鱼太能折腾人了。
      他自打上车就开始睡觉,路程上的四个小时里一次没醒过,到了九海七中,温习羽抱他下车,进医院叫来大夫诊治,中间也没有反应,直到夜晚来临,温习羽见他还没有醒来的迹象,琢磨着跟他在病床上挤一挤,晚上也好照顾他。
      谁知才躺下准备打个瞌睡,身边敖小鱼突然开始做噩梦,眼睛紧紧闭着,眼泪却流个不停,没过多久就哭醒了温习羽。
      他赶忙起身,凑过去小声问:“小鱼,小鱼,你是醒了吗?”
      敖小鱼不睁眼,只小声叫:“表哥,表哥。”
      温习羽拍了拍他:“我是表哥,表哥在这儿。”
      敖小鱼哽咽道:“你怎么不来救我啊表哥?”
      温习羽:“啊?”
      敖小鱼:“我摔下来了,好疼,好多血,我动不了,你怎么不接住我?”
      温习羽听明白了他噩梦的内容,伸手搂住他安慰道:“都过去了,没人会推你了,那些人被我杀了。”
      敖小鱼仍旧闭着眼睛,朝温习羽怀里滚了滚,说道:“你说不能杀他们,会变得跟他们一样坏。”
      这应该是那位素未谋面的姥姥说的,但敖小鱼精神错乱,记忆都快丢没了,刚醒来时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想来那时第一个见到的是温习羽,故而脑子里亲人一栏只剩下“表哥”,也就顺势将这话安到了温习羽头上。
      他想了想,答道:“那时候你还小啊,你又打不过他们,我怕他们伤害你才那样说的,但现在不同了,我们可以一起去找那些人报仇。”
      敖小鱼抽了抽鼻子:“可是他们埋了我,你怎么不去挖开呢,地里好闷好热啊,特别黑,还有虫子咬我,有蚂蚁在爬,我想喊你来救我,一张嘴说话,嘴里都是土。”
      温习羽道:“是我的错,我没找到你,我应该快点儿跑,去把你挖出来,你能原谅我吗?”
      “我不生气了,”敖小鱼道:“我生他们的气,不生你的气,你又不是故意的。”
      温习羽:“谢谢你啊,以后我会好好保护你,没人敢把你埋起来了。”
      敖小鱼道:“但是我自己挖开爬出去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温习羽:“你太厉害了,表哥为你骄傲。”
      敖小鱼道:“老师说,遇见坏人就报警,告诉警察叔叔,警察会惩罚他们,可是警察叔叔来了为什么不管呢?为什么还让他们出来,为什么说他们没问题,老师说的不对吗?”
      温习羽张了张嘴,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了,他嗓子发酸,鼻子里像有什么堵住,呼吸都困难。
      哪怕过去十几年,哪怕经历那么多事,哪怕已经是成年人,敖小鱼还在问这个问题,他看上去一切正常,经历了陈东的事,他自己都以为对当年的事释怀了,可没人知道,有个小小的孩子一直被埋在地下,从没有真正爬出来过。
      那个孩子被困在过去,困在悬崖下,困在一个又一个问题里,一遍一遍地问,一次一次地想,可是问题没有答案,那个孩子也永远都走不出去。
      世间不是所有事都能解决,更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大多数人不过是带着一身伤疤活着而已。温习羽手臂紧了紧,抱住敖小鱼,温声道:“表哥也不知道啊,我们可以一起去问别人,去问老师,问警察叔叔,问法官,问律师,问好多好多人,也许总有一个人能回答。”
      敖小鱼道:“如果没有呢?如果还是不行呢?”
      表哥:“那就一直问。”
      敖小鱼:“可是我们总有一天会死的。”
      温习羽道:“那就把这个问题留给小孩子,让后来更多人,替我们问。”
      敖小鱼:“可是就算他们问出来,我们也看不到了。”
      温习羽:“总有人能看到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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