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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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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云凛今天满十八岁。
我坐在餐桌主位,看着父亲亲手给他切蛋糕,继母眼眶微红地絮叨着“一转眼就这么大了”,佣人们站在一旁陪笑。
整个傅家都在为他庆生。
除了我。
我甚至没抬头看他一眼,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盘里的牛排,仿佛这场热闹与我无关。
叉子划过瓷盘的细微声响,在满屋欢声笑语里显得格外清晰。
“云深,”父亲突然叫我,“你弟弟成年了,不说两句?”
我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标准得像礼仪课上的示范。
“成年快乐。”
三个字。
没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餐桌上短暂地静了一瞬。
继母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打圆场:“云深这孩子,就是性子冷……”
我没解释。
十年来,我都是这么过来的。
八岁那年,他被从外面带回来,父亲说这是我的弟弟。
我站在楼梯上俯视那个瘦小、阴郁、浑身是伤的男孩,他抬头看我的那一眼——
像一头刚被关进笼子的幼狼。
我不喜欢他。
或者说,我讨厌他。
讨厌他的出现打破了傅家原有的平衡,讨厌他的眼神太过复杂,讨厌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令人不安的偏执感。
所以我选择了最干净利落的方式——
冷暴力。
不主动和他说话,不对他的示好做出任何回应,偶尔目光相接也立刻移开,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他倒是不在乎。
或者说,他看起来不在乎。
无论我多么冷漠,他总能用那双眼睛追着我的背影,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
十年了。
“哥。”
我脚步一顿。
晚餐结束,我正准备上楼回房间。
全家人都在客厅聊着天,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楼梯拐角处,距离我三四个台阶。
我没回头:“什么事。”
“今天是我生日。”
“我知道。”
“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
不像那个在别人面前阴郁沉默的傅家二少爷,倒像一只试探着靠近主人的流浪狗。
我侧过头,余光扫到他。
楼梯间的灯光从上方打下来,他的脸一半藏在阴影里,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在看我。
用那种我看了十年的眼神。
我收回视线,继续往上走:“说过了,成年快乐。”
“我想你。”
我的脚顿住了。
不是礼物。
不是祝福。
是“我想你”。
我转回身,终于正眼看他。
十八岁的少年已经比我高出半个头,宽肩窄腰,五官深邃,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会被人多看几眼的长相。
但此刻他微微低着头,垂着眼,碎发遮住半边眉骨,露出一点耳尖——
泛着红。
“我每天都在想你。”
他说,声音有点低,有点哑。
“吃饭的时候想你,睡觉的时候想你,你在家的时候我想靠近你,你不在家的时候……我想去找你。”
楼梯间安静得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在走。
“傅云凛。”
我喊他的名字,语气比我预想的更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抬起头。
那一眼,我恍惚间又看见了十年前那个站在客厅中央的男孩。
阴郁的,偏执的,像一头幼狼。
但只是一瞬。
下一秒,他就把眼神收了回去,乖顺地低下头:“知道。”
“知道还——”
“可我还是想你。”
他打断我,抬起眼看我,眼眶有点红,“哥,你能不能……就今天,别对我这么冷?”
我没说话。
十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向我提出要求。
不是什么过分的请求。
只是“别对我这么冷”。
可偏偏是这个请求,让我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楼梯下传来继母的声音:“云凛?你在那儿吗?快来,你爸要给你拍张照——”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期待,失落,渴望,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然后他转身下楼,走进那片热闹的灯光里。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愧疚——
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在想他那个眼神。
那种被拒绝过无数次却依然不死心的眼神。
凌晨两点,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他房门前。
门虚掩着。
我轻轻推开一条缝,借着走廊的光往里看。
他睡着了,侧躺着,被子滑落半边,露出少年人流畅的背脊线条。
枕头上洇湿一小块——
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他的嘴微微张着,在睡梦中说了句什么。
我听清了。
“哥……”
那一瞬间,我心里某个角落,裂了一道缝。
很小,但存在。
我轻轻带上门,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早餐,我坐在老位置。
他坐在我对面,像往常一样时不时偷偷看我,被发现后迅速低头。
我以为会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直到继母笑着说:“云深啊,你弟弟说他想考你那所大学呢,以后你们兄弟俩就能天天见面了——”
他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抬起眼,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他没有躲。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试探,还有一点近乎虔诚的渴望。
像信徒仰望神明。
我移开视线,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随便。”
他的眼睛暗了一瞬。
但只是瞬间。
很快他又低下头,安安静静吃自己的早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我知道,在桌子底下,他的手指攥紧了裤腿。
攥得指节发白。
那天傍晚,我经过他房间,门开着。
他坐在窗前,对着外面发呆。
夕阳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他没发现我。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他忽然转头,和我四目相对。
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下一秒,他冲我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甚至有点笨拙的笑。
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权利对我笑。
“哥,”他说,“我、我就是想……今晚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
我看着他。
十八岁的少年,小心翼翼地问我想吃什么。
我想起十年前那个阴郁的眼神,想起楼梯拐角那句“我想你”,想起他攥得发白的指节。
“……随便。”
我说。
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我听见他在身后很小声地说:“好,那我让他们做你喜欢的。”
我的脚步顿了顿。
没回头。
那天晚餐桌上,果然都是我喜欢的菜。
我坐在主位,他在我对面。
我始终没抬头看他。
但我余光里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用那种看了十年的眼神。
等我终于抬眼——
他已经低下头,安安静静地吃饭,乖巧得不像那个在无人角落眼神阴郁的少年。
只有我看得见,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着抖。
——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影子。
我想起他十八岁生日那天晚上说的那句话。
“我想你。”
我把手搭在眼睛上,挡住了光。
我想,我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我不知道的是——
他等这句话,等了整整十年。
而我真正说出口的那天,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很久很久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