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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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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记得那天为什么会答应他们。
可能是被念叨烦了,可能是那天考试没考好心情烦躁,也可能——
我只是想找个理由,让自己离他远一点。
那时候他八岁。
来傅家两个月,瘦得像只猫,浑身是伤,却从不在人前喊疼。
父亲说他在外面吃了很多苦,让全家人都对他好一点。
于是全家都对他好。
继母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父亲推掉应酬陪他说话,连佣人们都小心翼翼地哄着他。
除了我。
那时候我十岁。
十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叫“体谅”,我只知道——
这个人抢走了我的父亲。
本来父亲会陪我下棋的。
本来父亲会问我功课的。
现在父亲只会问:“云深,你怎么不跟弟弟玩?”
我不喜欢他。
那种不喜欢,在这天下午达到了顶点。
“云深,带你弟弟出去玩呗?”
父亲在客厅里说,“他总闷在家里,对身子不好。”
我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沙发角落,手里抱着一本书,听见父亲的话后抬起眼看我。
那双眼睛黑漆漆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却又好像藏了太多东西。
“……行。”
我说。
他愣了一下。
书页被他攥出了褶皱。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仰着头看我。
十岁的我比他高半头。
他仰着脸的样子,像一只等待指令的小狗。
“走吧。”
我说,没看他。
转过身的那一刻,我听见他跟在我身后,脚步声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怕惊扰到什么珍贵的东西。
——
我把他们带到了废弃区。
城东那片拆迁了一半的老街,到处是断壁残垣和堆积的建材。
我和几个朋友经常来这边玩,翻墙、爬楼、比赛谁胆子大。
他们说想看看“你那个便宜弟弟”。
我知道他们想看他出丑。
知道他们准备了一些恶作剧。
知道他们不喜欢他——
一个从外面捡回来的野种,凭什么被傅家捧着。
我没阻止。
只是把他带到了那里。
“你们先玩。”
我说,把他往前推了推,“我一会儿回来。”
他回头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没在意,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他喊我的声音:“哥——”
我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继续往前走。
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我不记得了。
只记得我和他们在街角的游戏厅打了一下午游戏,窗外天色越来越暗,雨声越来越大。
有个朋友说:“你那弟弟还在那边吧?”
另一个笑:“管他呢,他自己不会回家?”
我盯着游戏屏幕,按着手柄,没说话。
屏幕上的小人死了。
我突然站起来。
“干嘛去?”
“回家。”
“不玩——”
我推开门跑进雨里。
那天的雨真大啊。大到我在雨里跑了几分钟,浑身就湿透了。
大到巷口积水漫过脚踝,每一步都溅起浑浊的水花。
大到让我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看见了他。
他蜷缩在一堵断墙后面,淋着雨,浑身发抖。
我走近两步。
然后我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他抬起头。
那张脸上没有泪痕,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属于八岁孩子的表情。
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平时的阴郁和小心,而是空的。
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可他一声不吭,死死咬着牙,咬到嘴角渗出血来。
“……傅云凛?”
我喊他。
他没有反应。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猛地抬头看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不是人的声音,像某种受伤的野兽,被困在陷阱里的那种。
那一瞬间,我的腿软了。
我想跑。
可我跑不动。
我看着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我走过来。
雨顺着他的脸往下淌,眼睛血红,浑身上下都是泥水和擦伤——
不知道是我朋友弄的,还是他自己弄的。
“傅云凛——”
我又喊了一声,声音发抖,“你、你怎么了……”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我。
然后他张开口。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想说对不起?
想骂我为什么丢下他?
想——
他咬住了我的脖子。
剧烈的疼痛让我整个人弹了一下。
他的牙齿陷进肉里,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往下淌,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我的。
我想推开他。
但他抱得太紧了。
那双小小的手臂箍着我的腰,像溺水的人抱着唯一的浮木。
我听见他在哭。
不是呜咽,不是啜泣,是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破碎的、野兽一样的哭声。一边咬着我,一边哭。
血顺着我的脖子流进衣领。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
他的身体慢慢软下来,嘴松开了。
我低头看他。
他抬着头,眼睛里的空洞已经退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迷茫、惊恐,还有认出了我是谁的恍惚。
“哥……”
他喊我。
嘴唇上全是血。
我的血。
然后他哭了。
像普通小孩那样哭了。
“哥,我害怕……”
他抓着我湿透的衣服,浑身发抖,“我好害怕……他们打我,骂我野种,把我推到坑里,我好害怕……我以为你会来……我等你,等了好久好久……”
雨声很大,几乎盖过他的声音。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我耳朵里。
“我错了……”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错了,对不起……”
我不知道在说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丢下他?
对不起这两个月没理他?
对不起让他变成这样?
我只是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
就像他刚才抱我那样。
紧紧地。
他哭得更凶了,整个人在我怀里抖成一团,边哭边喊“哥”,一遍一遍,像是要把这两个月积攒的都喊出来。
我抱着他,雨一直下。
他的血和我的血混在一起,被雨水冲淡,流进积水里。
——
我不知道怎么把他弄回家的。
只记得我一手扶着他,一手撑着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伞,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雨里。
他走不动,几乎是被我拖着,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开门的是继母。
她看见我们俩的样子,脸刷地白了,尖叫着喊人来。
父亲把他抱进屋里,医生连夜赶过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看着他被按住打镇静剂,看着医生脸色凝重地对父亲说着什么。
我没进去。
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一直站到天亮。
脖子上被咬的地方已经包扎好了。
医生说伤口有点深,可能会留疤,但幸好没咬到动脉。
我摸了摸纱布,疼。
第二天早上,父亲告诉我,他有病。
“是狂躁症,还可能有解离性身份障碍。”
父亲的眉头皱得很紧,“医生说,这种病需要长期治疗,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需要……”
他说了很多。
我只记住了“需要稳定的环境”这几个字。
需要稳定的环境。
那他需要的人是谁?
我吗?
我透过门缝往里看。
他躺在床上,睡着了。
脸上还有泪痕,嘴角有我血迹干涸后留下的暗红色。
八岁。
他才八岁。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只记得后来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的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得走。
我不能留在这。
不是因为讨厌他。
是因为……
因为我害怕。
我怕看见他的眼睛。
怕想起他喊“哥”的声音。
怕他再那样看着我,而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更怕的是——
万一我真的在乎他了,怎么办?
万一他在乎我,怎么办?
我才十岁。
我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事。
我只知道,我得离他远一点。
三天后,我提出了寄宿。
父亲愣了愣,问我为什么。
“想换个环境。”
我说。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走的那天早上,天刚亮。
我拖着行李箱下楼,经过他房间的时候,门虚掩着。
我停了停,从门缝往里看。
他醒了。
坐在床上,盯着窗外发呆。
脖子上贴着一块纱布,和我同一个位置。
他没有发现我。
我站了几秒钟,转身下楼。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天开始下雨。
我站在门廊下,看着雨丝密密地落下来。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
他站在楼梯上,光着脚,穿着睡衣,看着我。
什么话都没说。
只是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昨天晚上的空洞,也没有这两个月的阴郁。
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被遗弃的小狗,知道自己不被选择,却还是忍不住跑出来看最后一眼。
“哥,”他说,声音很轻,“你还回来吗?”
我张了张嘴。
“会。”我说。
他笑了一下。
很小的、很轻的笑。
“那我等你。”